八義記 · 第一齣~第十齣
第一齣 家門大略
【滿庭芳】〔末上〕左氏春秋。晉靈當國。趙盾七世忠臣。岸賈讒佞。殺害趙家人。駙馬將身逃匿。遇靈輙一處安身。把公主冷宮囚禁。生下小郞君。
程嬰。藏出禁。韓厥自刎。杵臼遭刑。十八年孤兒觀畫。夫妻子母再完成。除奸佞。寃寃相報。傳說到如今。
第二齣 上元放燈
【瑞煙濃】〔生上〕春囘帝里。破泥牛凍煙輕雨初霽。畫閣深沉。熒煌龍燭。神僊境。千秋錦繡籠珠翠。聽滿耳笙歌鼔吹。酒醒後。不覺樂人報道。上元節至。
趙朔詩禮族。表字號居方。相門將種。功勳德行滿他邦。晉侯納吾爲壻。德安公主。共效鸞凰。靑春纔二八。美貌世無雙。翡翠簾。琉璃瓦。白玉堂。通宵飮宴。高燒銀燭照紅妝。富貴吾生極矣。敢不謝穹蒼。萬事數已定。浮生空自忙。〔末〕聖朝天子重英賢。一奏須交禁上元。雖則放燈非盛事。黎民都道慶豐年。〔生〕程嬰。今日是元宵佳節。家家點放花燈。與民同樂。爲何說此話。〔末〕稟駙馬得知。今早老相公入朝。但見十度來朝金闕。轉過九重鳳閣。八寶殿珠簾高捲。七寶台龍燭光明。六曲闌畔設著力士黃巾。五鳳樓前簇擁金瓜武士。四百員文武官僚。專聽靜鞭三下。兩邊羽扇拂開。一座明君登寶位。衆官山呼已畢。聖上傳旨。有事奏事。無事退班。卻才道罷。班部中閃出一員官來。〔生〕那官怎生打扮。〔末〕那官員紫袍象簡。玉帶烏靴。程嬰上前觀看。卻元來是老相公上表乞禁元宵。〔生〕那表章你可記得。〔末〕小人記得。道切見每歲正月十三至十七夜。觀燈遊戲。鬨動街坊。鼓樂騈集。燈火熒煌。聚朋挾友。酣鬭爭強。男女混雜。緇素列行。竭資破產。至於離亡。不測風火。引慝官坊。燕趙有連境之患。秦楚有橫逆之加。穢汚由此而生。習俗因斯不良。雖雲慶賞。乃其禍殃。憂國擾民。無利有傷。乞頒榜示。禁止施行。〔生〕晉侯如何道。〔末〕賢哉晉侯。看罷表章。道家有孝子。使父母必無憂慮。國有賢臣。令君王安居寶位。卿言須當還與衆文武商議。卻才道罷。班部中閃出一員官來。〔生〕那官是誰。怎生打扮。〔末〕頭戴一頂黃燦燦束髮冠。身穿一領紅焰焰絛羅袍。踹一雙兀兀突突皂朝靴。束一條班班駁駁犀角帶。環一雙團團□□光眼睛。生一部扢扢皺皺落腮鬍。程嬰看來。不是別人。〔生〕是誰。〔末〕乃中朝下大夫屠岸賈上表乞放花燈。〔生〕岸賈如何道。〔末〕夫上元者。乃上界天官賜福之辰。黎民慶賀豐年之日。家家點放。無非願國泰民安。戶戶騈闐。盡祈禱田禾豐稔。民旣樂業。國必安寧。風火不測。有司官常加警察。盜賊生謀。金吾軍不時巡捕。燕趙作釁。有微臣何足患之。秦楚無知。三晝夜舉成何事。若有疎虞。臣敢爲保。〔生〕晉侯如何說。〔末〕晉侯依言准奏。乞放花燈。〔生〕旣然准放花燈。分付街市軍民人等。五家搭一燈棚。十家共一鰲山。明日與公主望春樓上玩賞花燈。與民同樂。〔末〕領鈞旨。
【賞宮花】〔生〕吾王有感。滿朝中皆大賢。外邦齊拱伏。絕狼煙。〔合〕文武忠心王有德。不日須見太平年。
【前腔】〔末〕時當上元。黎民樂堯舜天。晉侯無讒佞。萬民安。〔合前〕
〔生〕稟過爹爹老相公。
〔末〕放燈歡樂與民同。
〔合〕人生總在春風裏。
個個同游和氣中。
第三齣 周堅沽酒
【秋夜月】〔丑上〕我賣酒住在京師裏。造下醇醲眞綠■〈酉義〉。來此飮酒皆豪貴。王孫公子同歡宴逸。
老婦姓王。住在京邦。造下美酒。諸般羹湯。時新菓品。炙兔燒羊。百般野味。椒料馨香。饅頭搭餅。件件堪嘗。出入相府。託庇門牆。一不怕人來賒酒。二不怕惡黨強梁。若有人來飮酒。現錢有甚商量。若是無錢喫酒。休怪我剝下衣裳。動不動扯到官府。打出他詩讚羔羊。老身無甚營生。開一酒店在天漢橋邊。小廝籠下火。盪下酒。正是淸晨忙把店門開。煑酒烹茶待客來。不將辛苦意。難近世間財。〔下〕
【賞宮花】〔小生〕今宵上元。拉朋同賞翫。忽見天街上。鬧喧喧。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邊。
自家名姓號周堅。家住汾陽是祖傳。父母雙亡妻未娶。一生好酒任飄然。留落在晉陽間。蹉跎不覺又三年。何時得遂還鄕願。辦炷明香謝老天。今上元節屆。那家不飮酒。那家不看燈。惟我身邊無錢。不免去天漢橋下王婆酒店。賒他五百文酒喫。去大街上遊玩一番。多少是好。迤■〈辶里〉行來。有人在此麼。〔丑〕是誰。〔小生〕飮酒的。〔丑〕旣如此。裏面請坐。〔小生〕有甚麼酒。〔丑〕蘇州酒。秀州酒。蘇秀二州眞燒酒。官人若還飮三甌。肚皮jiba像漏斗。〔小生〕甚麼下飯。〔丑〕手絲雞。炕麵角。東坡蹄兒天下少。官人不惜杖頭錢。飮到天明不覺曉。〔小生〕也罷。看三百文酒。二百文下飯。〔丑〕待我取來。〔小生〕王婆。有妓者請一位來送酒。〔丑〕原來官人愛風月的。我老身原是舊院裏出來的粉頭。也會吹彈歌舞。官人不棄。老身奉一盃。〔小生〕勞你不當。
【前腔】〔丑〕官人飮酒。我香醪美更佳。現錢來買喫。定不賒。〔合〕遇飮酒時須飮酒。不醉不飽不歸家。
【前腔】〔小生〕香醪醞美。停車須下馬。今日元宵景。甚繁華。
〔合前小生〕王婆。有東西再拿些出來。〔丑〕官人慢飮。待老身取來。〔虛下小生〕如今婆子去了。不免去罷。本是猩猩漸作痴。此情莫與外人知。王婆若來淸酒帳。這囘不走待何如。〔下丑上〕呀。原來去了。四兒關上門。待我去尋他。
今年元宵節。
卻與上年別。
月光作燈籠。
四方俱照徹。
第四齣 酒家索錢
【步步嬌】〔小生上〕不懞不呆不曠盪。名利誰承望。心偏好酒漿。兩鏇三壺。自覺歡暢。不醉不歸來。行樂天街上。
〔丑〕漢子。怎麼不還酒錢。〔小生〕你是甚麼人。〔丑〕我是賣酒王婆。
【北鋪地錦】〔小生〕原來是賣酒女杜康。〔丑〕不是。只要還我錢。〔小生〕五百文賒錢直甚麽贓。〔丑〕一分也是債。〔小生〕俺也是主顧好商量。〔丑〕留下當頭。〔小生〕又不是神僊怎留下當。〔丑〕你敢要打我。〔小生〕我打你。便怎麼。激得我揮拳起掌。饒你這個老婆娘。來日還錢不在忙。〔丑〕我便要。〔小生〕不要錢有一個比方。養男兒爲卿爲相。〔丑〕這是老娘積德。〔小生〕養女兒似觀音模樣。〔丑〕像老娘也罷。〔小生〕做經營錢如水漲。〔丑〕有本多生利。〔小生〕好家私兒孫興旺。〔丑〕還我錢。不要你管。〔小生〕敎你男兒受殃。女兒落娼。呀。要錢時直待西方日上。
〔丑〕賒酒無錢學賴皮。
趙家府內吿輪迴。
〔小生〕非關我每無行止。
你若無錢便得知。
第五齣 宴賞元宵
〔貼上〕燈毬隱隱畫堂中。鼔樂笙歌徹上穹。萬盞金蓮開禁苑。千家燈火照庭中。開宮扇。起簾櫳。滿堂笑語與民同。猶如仙子辭蓬苑。恰似姮娥離月宮。
【傳言玉女】〔旦〕三五風光。眞個勝如前歲。〔生末〕更天與奢華富貴。日日宴樂。我少年伊家嬌媚。〔合〕姻緣一對。世間無比。
〔貼〕駙馬才而俊。公主德而賢。龍孫虎子。靑春富貴兩當年。〔生〕公主金枝玉葉。居方相門相種。一對好姻緣。〔合〕肯把良辰虛度。排筵在望春樓上。人月兩團圓。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畫眉序】〔生〕與民歡慶。賞元宵。廣排筵。會簪纓珠履。貴戚三千。坐列著公子王孫。簇擁處嬌娥粉面。〔合〕太平無事人樂業。黎民盡歌歡晏。
【滴溜子】〔合〕鰲山上。鰲山上鳳燭萬點。綵樓內。綵樓內士女歡笑。歡笑見番郞胡女。搽灰弄鬼臉。燈燦爛。引得遊人挨擦同觀。
【神仗兒】〔丑〕金宵上元。金吾不禁。銀漏枉然。我們神歌鬼舞。孩孩迓鼓孩來好也使人觀看。諸社大閙爭先。
〔末〕你每是那裏來的。〔丑〕我每是東方鶴神。〔末〕敢是樂人。〔丑〕樂人聞知駙馬與公主飮宴。特來承應。〔生〕那裏來的。〔丑〕本司樂人。〔生〕曉甚本事。〔丑〕有笛吹得。有絃彈得。有鼓打得。大得勝。小得勝。貓兒滾繡毬。陣陣贏。太平古點。〔生〕天下無非只要太平。打太平鼓罷。〔丑打介末〕還有甚本事。〔丑〕曉得二十五孝。〔末〕只有二十四孝。怎麼有二十五孝。〔丑〕有一個汆州汆府汆縣汆家村。汆老兒與汆媽媽。生下十個汆兒子。討下十個汆媳婦。纔是孝順。〔末〕怎見得。〔丑〕我是一哥哥。一嫂嫂。頭頂爹爹媽媽。泰安神州廟裏燒香。一個兒子孝順。〔照此一氣念七遍倒地介末攙介丑〕這個攙我的兒子。纔是孝順。知音說與知音聽。不是知音不與談。〔下〕
【畫眉序】〔生旦〕向華筵。拚取今宵醉不眠。聽笙歌繚繞。鼓樂聲喧。金鼎爇鳳腦龍涎。畫燭映朱顏粉面。閬苑長如春不老。和伊醉倒花前。
【滴溜子】〔合〕人生裏。人生裏富貴在天。公主與。公主與駙馬少年。少年生居宮苑。思之這福分前世緣。不取樂。蹉跎良夜枉然。
【神仗兒】〔丑扯小生上〕時乖運蹇。遭逢村漢。不還酒錢。那些留貂解佩。沿街拽住。可不羞臉。留下當且饒拳。
〔丑〕吿狀。〔末〕啓駙馬。一婆子扭一醉漢吿狀。〔生〕著他有司去吿。〔末〕叫你有司去。〔丑〕實不瞞管家。老身領本府本錢。又住本府房子。以此特來相吿。〔末〕他道領本府本錢。〔生〕帶近樓下。問欠多少酒錢。〔丑〕五百文。〔生〕程嬰。問那醉漢。委實欠他多少。〔末〕醉漢。欠多少酒錢。呀。啓駙馬。這醉漢面龐與駙馬一般。〔生〕王婆。你且去。我還你錢。〔丑〕謝駙馬老爺。〔下生〕程嬰。可領醉漢到外書房去睡。明日問他。〔末〕一雙星眼任模糊。問你緣何不應吾。〔小生〕酒中不語眞君子。財上分明大丈夫。〔末小生下〕
【鮑老催】〔生旦合〕花燈萬盞。雙頭牡丹並蒂蓮。梅花燈細把冰刀翦。鼓兒燈鈸兒燈團團遍。老兒燈拜得腰肢軟。婆兒燈跪得裙腰淺。寳塔燈層層現。
【前腔】〔合〕走馬燈驟犇如飛電。滾繡毬燈滴溜溜摶。魚燈蝦燈蟹燈巧。鬭雞燈雙對面。蟬燈好看。琉璃燈算來千萬碗千萬盞。仙鶴燈飛來路遠。
【雙聲子】〔合〕福非淺。福非淺。前世曾爲伴。今幸然。今幸然。生長王宮苑。你貌鮮。我少年。似雲裏吹簫並頭鳳鸞。
【尾聲】來朝廣設華筵宴。五夜風光疾如箭。不樂不歡也枉然。
〔旦〕景遇良宵且恣游。
〔生〕開懷暢飮不須憂。
〔貼〕來朝更有新條在。
〔合〕惱亂春風卒未休。
第六齣 趙宣訓子
【女冠子】〔外上〕聖主垂衣。國安民樂時治。文忠武烈。讒臣迴避。果然朝野太平時。名標十二國。位至三公。子爲王壻。這赤心忠義。與金石冰霜相比。
趙盾乃成季之子。位至上大夫。佐明主燮理陰陽。爲正卿調和鼎鼐。曾陪御宴。座前錦袖惹天香。昔侍宸游。歸去玉驄嘶禁院。門迎珠履三千。簇擁金釵十二。秉心忠直。使讒臣戰慄不容。同理朝綱。人盡道忠貞輔佐。眞個國家得我重如山。邊境聞風驚破膽。今乃上元殘燈之夜。爭奈孩兒趙朔。朝朝晏樂。夜夜酣歌。倚駙馬之威。托晉侯之庇。卻成何體統。今念及父子之情。甚是不安。不免叫他出來。教道一囘。孩兒趙朔過來。聽我道。
【瑤台月影】〔生〕方纔畫堂排筵宴。聽得爹爹嚴命相傳。
〔外〕汝不知稼穡之艱難。常受榮華富貴。朝朝飮宴。夜夜酣歌。父爲晉國之正卿。旣不能教道其子。何以諫諍於朝。〔生〕公主在那裏。孩兒不得不去。〔外〕只推公主。汝豈知物盛必有衰時。安得長久。今後再不可。〔生〕孩兒再不敢了。
【桂枝香】〔外〕孩兒聽取。恁爹說與。不知稼穡艱難。常享榮華富貴。今來古往。今來古往。一興一廢此人之常理。我孩兒休倚妻力勢。常不是恁的。
【前腔】〔生〕孩兒博學。叨蒙恩爵。托賴父訓言詞。豈敢過違差錯。昨日恁兒。昨日恁兒。和著公主觀燈遊樂。〔外〕人皆有過。改之爲貴。〔生〕自今日怎敢違尊命。從今改過卻。
〔末〕夜來醉漢。欲辭駙馬去。〔生〕老爺正惱。你且低聲。〔外〕說甚麼。〔生〕孩兒夜來與公主觀燈。賣酒王婆扭一醉漢。吿討酒錢。〔外〕觀燈也勾了。又受狀。叫程嬰。你也少生事。〔生〕酒錢猶可。但此醉漢面龐與孩兒無二。因此代還酒錢。留在書房。今日要去。〔外〕叫過來見我。〔小生〕知恩報恩。有恩不報。非爲人也。〔見介外〕你是那州人氏。賒他酒喫不還錢。也是不成器的人了。
【玉胞肚】瞥然一見。見他們儀容俊偉。貌堂堂凜凜身軀。好一似我的孩兒。多少年紀。〔小生〕二十五歲。〔外〕年紀相同兩相宜。只是貴賤難稱一對兒。
【前腔】〔生〕昨宵在街市。見他們醺醺醉迷。一見後使人徘徊。因此上帶囘衙內未知何名姓阿誰。一一從頭須記取。
【前腔】〔小生〕家居汾水。號周堅是吾賤諱。爲營求買賣肥家。誰知道命乖時悔。昨宵因欠酒錢倍。謝得恩官見賜與。
〔外〕旣無老少。吾欲收留汝爲門下。意下如何。〔小生〕周堅三載流落。正疑身墮溝渠。今蒙相公收留。願爲執鞭墜凳之使。
【玉漏遲】〔外〕纔方見你們。見著他使人心下歡喜。相貌身材。舉止共著年紀。與我兒無些異處。幸聚會來家裏。〔合〕寬懷取。莫思著故園桃李。
【前腔】〔衆〕吾家富貴。論門下盡皆簪纓珠履。懷著忠心。運至自有通時。你休恁貪盃殢酒。你休管他人是非。〔合前〕
〔生〕憐孤惜寡念貧窮。
〔小生〕今日收留我運通。
〔外〕一葉浮萍歸大海。
〔末〕人生何處不相逢。
第七齣 猜忌趙宣
〔丑上〕帥府銅鑼一兩敲。轅門內外聚英豪。男兒志氣當如此。今日方知武藝高。自家屠府張百戶是也。在教場中操演囘來。不免在此伺候。道猶未了。老爺早上。〔下〕
【紅衲襖】〔淨〕晉朝中爲大臣。論英雄膽氣增。門迎珠履三千客。戶納貔貅百萬兵。吾王寵信聽。萬民皆畏欽。把俺聲名料應達帝京。
兩朶金花藏日月。一雙袍袖按乾坤。人人盡道吾王寵。半由天子半由臣。吾乃晉國下大夫。姓屠名岸賈。家住堯都。名揚華夏。英雄豪傑。文武冠諸邦之將相。承顏順旨。權寵過一國之公侯。順吾者高官顯爵。逆吾者滅族亡身。正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只一件。班行居趙盾之下。此吾心不足。待夫人出來。與他商議。
【換春令】〔老旦〕玉人春困酒力消。早元宵過了。聽窗外黃鸝聲聲巧。又報道寒食節到。
〔淨〕夫人。富貴雖受吾王寵。到底終非是我心。〔老旦〕相公。但把赤心行正道。何愁官職重和輕。〔淨〕夫人。身不能脫下緋衣而換紫袍。官不離下大夫而爲正卿。
【祝英台令】〔老旦〕吿相公聽訴分剖。諸國盡來朝。欽羨晉國。文武英雄。官屬盡依朝綱。須曉。兩班先自爭功。心生惡兆。怕外邦聞知傳揚不好。
【前腔】〔淨〕焦燥。論將來越懊惱。怎肯落他後。手握重權。功業勳天。一旦位卑官小。懊惱。定欲爭取分明。不成虛謬。算此事朝夕縈我懷抱。
【前腔】〔老旦〕失笑。他是相子王孫。流傳官爵豈一朝。七世助國。忠直功臣。積代累有功勞。不道。布衣身佐公卿。尤嫌官小。料莫是日夜思誰錯了。
【前腔】〔淨〕不曉。自思德滿邊疆。朝野盡欽道。惟有趙盾。挾勢欺凌。非是我要閒鬧。〔老旦〕聽吿。勸君休掛心懷。人生如夢。對媚景追歡取懷抱。
〔老旦〕人生富貴是前因。
莫要勞神苦用心。
〔淨〕畫虎未成君莫笑。
安排牙爪始驚人。
第八齣 宣子勸農
〔末上〕萬紫千紅二月天。花含宿雨柳拖煙。光陰不覺人憔悴。寒日淸明在目前。今日卻是二月十五。該勸課農民。自家乃趙府中程嬰是也。我老相公分付安排酒。在十里長亭勸農。你看今年強似去年。〔內問〕怎見得。〔末〕不用管絃竹。何須錦褥裀。牆南村北。果然桃李弄精神。漆桌上羊肉和豬肉。金甁內蒲萄竹葉淸。社長和耆老。齊唱賀昇平。道猶未了。老爺早到。
【似娘兒】〔外〕好景豔陽天。花爛熳芳草芊芊。〔生〕長亭十里開筵宴。官民共祝風調雨順。齊樂豐年。
〔外〕衆父老可曾到麼。〔末〕還沒有到。〔外〕屠爺可曾去請。〔末〕請去了。還不曾來。〔外〕不消等了。
【添字紅繡鞋】〔合〕今日勸課農民。農民。安排酒食在長亭。長亭。知稼穡老人們。都到此倒金樽。〔合〕都交欣欣。欣欣說與勸農文。
【前腔】〔生末〕節屆寒食淸明。淸明。西郊外步踏紅靑。紅靑。草鋪茵柳拖金。花世界錦乾坤。〔合前〕
【前腔】〔淨〕老漢住在東村。東村。今日是二月中旬。中旬。相公駙馬在長亭。開筵宴請農民。〔合前〕
【前腔】〔丑〕老漢住在山深。山深。擔一擔草荐入城。入城。賣得三百與三文。買些菓子與杏仁。將歸去與兒孫。
〔合前淨〕你這個老兒。我到你家叫你。你媳婦說方纔扒了灰。出去了。〔丑〕休得取笑。家醜不可外揚。去年屠老爺勸農。甚是經紀。〔末〕爲何來遲。老爺等久了。稟老爺。都到了。〔外〕亭子上窄小。只著幾個會講的上來。〔問介〕你每爲何來遲。〔淨〕被子孫牽絆。故此來遲。〔外〕姓甚麼。〔淨〕姓鐵。〔外〕那個老人姓甚麼。〔丑〕小人姓李。〔外〕多少年紀。〔淨〕屬苕箒的。〔外〕多少。〔淨〕一把年紀。聽孫子說。明年一百歲了。〔外〕有何積德。如此年高。〔淨〕老漢家中常禮斗。燒香須淨手。廣行方便事。壽年九十九。〔外〕你這老人。多少年紀。〔丑〕老漢家中曾受祿。喫菜不喫肉。廣行方便事。壽年九十六。〔外〕老人每。我有幾樁事情問你。我每爲官的快活。你莊家人快活。〔淨丑〕老人看來。莊家人快活。〔外〕怎麼快活。〔淨〕先是不要戴網巾。快活了。〔外〕怎見得。〔淨〕村居樂。村居樂。撒髮披襟赤子腳。篛笠拐杖任過眉。綾錦千箱無分著。悶扳罾。喜打鵲。愛喫螺螄池內摸。紅鰕紫蟹錦鱗魚。白酒靑梨黃荳熟。住低房。擺矮桌。莎草鋪來著地洛。井泉水。無窮樂。堪笑市人佳城廓。假使你聰明我愚濁。愚濁之人心無惡。籬頭處處出黃金。遍地生涯人不覺。任他行計有千條。土產人家無失著。前栽桑。後栽柳。鮮菓蒲卜結成蒂。蔥蒜韮薤及黃瓜。茄兒瓠子與茭白。種得蘿蔔芋頭多。收得菉荳赤荳有。池中摘起紅菱角。塘內掏出白蓮藕。晚來一碗荸薺茶。天明兩個雞子酒。庭前稚子舞班衣。院內山妻同白首。起時紅日照東窗。睡時明月過北斗。小老人家中呵。也養羊。也養狗。雞豬鵝鴨成羣有。驢牛放出滿山頭。羸馬無繮到處走。稅糧納了得安寧。公差不敢登門毆。兒童報道有佳賓。自幼相交知己友。安排飯。整治酒。至晚打鋪著地宿。天明相送到溪頭。義氣相投怕分手。騎畊牛。田內走。風吹苗葉顫抖搜。任他炎熱暑氣天。樹下乘涼如數九。勤耘稻。儹栽秧。蠶老麥熟大家忙。夜來得陣及時雨。家家頂禮謝穹蒼。婦人日裏忙。全憑燈火補衣裳。睡時不覺三更後。雞叫披衣起掃場。大船載。小船裝。玉粒看看搬上倉。犂罷收拾歸家去。車具農工一一藏。東邊曬。西邊颺。場內把扒鬧嚷嚷。鼔吹不如擊刮響。諸花怎比稻花香。稻已盡。場已光。修補泥垣遮蓋牆。遙觀樵牧歌偏好。盡道豐年樂未央。冬至到。宰豬羊。謝天謝地謝穹蒼。簷前搆得三伏麵。薄薄椒漿做幾缸。邀東舍。請西莊。鍋燒瓢匋使碗裝。大家喫得醺醺醉。草脊簷頭步夕陽。縷唐布。做衣裳。新鞋新襪暖堂堂。這個便是村家樂。一年一度過時光。〔丑〕小的每不過是一個細民。怎及得老爺十分榮耀。須信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出則駟馬高車。享用有千鍾美祿。小老人也有幾句。單表老爺。岩岩氣象老平章。磊磊襟懷湖海揚。體掛宮羅雲錦燦。腰圍文玉茘枝香。丹忠久著黃金陛。嘉譽高標白玉堂。希聖希賢傳世業。千秋萬載侍君王。
【月上海棠】〔末〕父老們聽。五穀之事民爲本。論一年之計在此一春。一日計在於平明。一生計無非勤謹。〔合〕田豐稔。黎民盡賀太平風景。
【前腔】〔外〕父老們。滿斟一盞淸香醞。論吾王德化外邦肅靜。劍甲藏武偃文修。則那更風調雨順。〔合前〕
【前腔】〔生〕明媚景。平明微雨寒食近。遍郊野紅紫嫩柳相映。會文武宴樂長亭。都待與民農歡慶。〔合前〕
【前腔】〔淨丑〕聽拜稟。今年必定田豐稔。論節候雨水共春分。這幾日無雨晴明。纔是我莊家准信。〔合前〕
〔外〕須要殷勤敎子孫。
〔生〕莫妨農事懼春耕。
〔末〕非徒獨要吾邦熟。
〔淨丑〕惟願諸州盡太平。
第九齣 翳桑救輙
【壩陵橋】〔丑上〕吿天吿天。略略相憐念。我娘親老年。兩三日不見些黃糧米飯。我死溝渠猶等閒。我娘行有誰來看管。天。何必苦困英雄漢。
靈徹家居池州遭兵火。背負母親。逃難晉國。舍於首陽。打柴爲活。誰知連遭雨水。又染一病。險喪其身。內無糧米。外無親人。靈徹身死溝渠。値得甚麼。只愁八十歲老母。無人看養。感謝神天。略略稍可。只得■〈門外坐內〉下山。前面有一桑林。地名翳桑。如今正生得桑椹。不聞靑紅。拾些囘家。活我母命。多少是好。
【五供養】春色惱人。聽得黃鸝枝上聲聲愁人。還聽得敎我悶添縈。英雄困厄。還自嘆不逢時運。勉強來扶病到桑林。拾些桑椹救飢貧。
你看二十餘里。遍村都是桑林。樹頭桑椹色靑靑。且摘來救母飢窘。只慮主家行至。羞臉何處藏身。遠觀不審。近見分明。一簇人煙將近。不知是主家有人來。也不知是遊人。不免躱在草菌。多少是好。
【望吾鄕】〔生外末上〕日暖溶溶。山花映水紅。呢喃燕子調舌弄。粉蝶雙雙游花叢。似入蓬萊洞。身如在畫圖中。對景堪吟詠。
〔外〕此是那裏了。〔末〕是翳桑。〔外〕怎見得。〔末〕但見習習香風拂面。融融麗日和人。萬花燦爛柳拖金。綠水靑山相映。多是東君弄巧。工夫盡付花神。乍寒乍暖午風輕。寒食淸明將近。正是翳桑。請老爺上前觀看。〔外〕這邊爲何茂盛。這邊爲何凋零。〔末〕茂盛的是大戶人家。有人澆灌。凋零的是小戶人家。沒人澆灌。故見如此。〔外〕這是甚麼山。〔末〕是北邙山。〔外〕這一派水從那裏來。〔末〕這水是此山灣里流出來的。〔外〕流往那裏去。〔末〕流往大江去。〔末〕老爺。有個漢子。仰臥草上。
【古輪台】〔外〕是何人。因何草上臥其身。你是何方住何名何姓。你敢是奸細麼。〔丑〕息怒停嗔。試聽我說個元因。家住池州。姓靈名徹。爲遭兵火。只得逃難到京城。誰想年時不順。〔外〕爲甚的形體尩羸。臉皮黃瘦。衣衫藍縷。行不由徑。到此沒來因。遭盤問。莫非懷著不良心。
【前腔】〔丑〕賢聽。念我運蹇受災迍。三日無食。米糧缺欠。只得扶病下山林。拾些桑椹。遠觀人來至。只疑都是守園人。藏身草徑。〔外〕聽伊言說得恓惶。使人憐憫。初來疑是奸謀藏隱。到此且寬心。休憂悶。管敎枯木再逢春。
程嬰。食箱中有下飯麼。〔末〕有羊肉水飯。〔外〕取些與他。〔末〕好古怪。那漢子說三日無飯。爲何不喫。藏過一半。〔外〕那漢子。你說三日無食。爲何不盡其飯。〔丑〕家有老母。留一半囘去。〔外〕將謂是無運智之人。卻有這一點孝心。〔生〕人之德行。孝義爲先。〔外〕也罷。程嬰。你去此村中有大戶人家。說我趙正卿父子游至翳桑。逢一義士。暫借白米五斗。白銀十兩。來日送還。〔末〕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下外〕左右。箱中盛食。都把與他。〔末〕劍誅無義漢。金贈有恩人。銀米在此。
【撲燈蛾】〔外〕樹傍忽見你。止疑是奸細。聽說恓惶語。敎人怎不悲慼也。白米五斗。十兩白銀。你取將囘去。做些經紀度日。免交伊此身狼狽恁藍縷。
【前腔】〔丑〕賜我銀和米。又蒙賜喫食。論這恩和德。山高海深難報也。〔外〕不須拜跪。閒時節來吾家裏。〔丑〕念靈徹人非草木。未知相公名位甚官職。
【前腔】〔末〕家居在堯都帝里。聲名天下盡知。爲正卿名趙盾。兒爲晉侯女壻也。年華五十居相位。一朝獨貴。〔丑〕名和姓一時記取。報恩日只爭來早與來遲。
【尾聲】〔外〕今日得吾提掇起。免使終身落汚泥。久後常思這苦日。
〔外〕白銀和米贈英雄。
〔丑〕謝拜恩官趙相公。
〔生〕今日得吾提掇起。
〔末〕免敎人在汚泥中。
第十齣 張維評話
【探春令】〔老旦上〕綠柳飄綿。紅花散錦。韶光已破三分。對景歡娛。肯敎辜負良辰。
我相公官至下大夫。不知爲何。近日只要與上大夫趙正卿爭朝。勸解不從。我想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今晚安排筵席在後花園。請相公飮酒。我家有個張維。說得好評話。飮酒中間。叫他出來說些評話。勸相公囘心轉意也好。張維那裏。〔丑〕終朝服事紫緋衣。出入閨房主不疑。將身跳入花園內。隔牆聽得叫張維。夫人有何使令。〔老〕我叫你非爲別事。吾爲晉侯驕奢。我相公要與趙正卿爭競。吾勸不從。只恐兩虎相爭。其勢必無兩全之理。今晚排宴後花園中。你說幾句諫諍相公。勸得囘心。我自賞你。〔丑〕夫人叫張維做別事不曉得。說評話三言兩語。便教囘心。夫人不必苦憂心。非是張維賣口脣。管教勸得相公轉。賞我一頂細網巾。
【出隊子】〔淨〕思之尀耐。思之尀耐。無端老賤才。勸農不待我們來。欺我朝中梁棟材。只爲仇家惱我寸懷。
夫人。尀耐尀耐忒尀耐。〔老旦〕尀耐誰來。〔淨〕尀耐趙盾。恃權勸農。不待我每。欺我太甚。一定殺那老賊。〔老旦〕相公息怒。妾身安排酒在後園。對花暢飮。消遣情懷則個。〔淨〕夫人。心事未平空宴飮。除非殺卻事方休。
【耍孩兒】〔老旦〕斟此一杯香醪醞美。拚今宵共樂沉醉。目今富貴。又何須戀紫爭緋。〔合〕算這歡樂人世能幾。何須要辨是爭非。
【前腔】〔淨〕夫人賢德怎比。恨那人諫諍非理。激得人怒起。不殺他怎消惡氣。
〔合前老旦〕樂聲絮煩。〔淨〕旣絮煩。退了樂器。〔老旦〕旣退了樂器。府中張維說得好評話。叫他來說評話解悶。〔淨〕張維說得評話。我到不知。叫張維。〔丑〕全憑三寸斕斑舌。打動華堂飮宴人。那個叫張維。〔淨〕夫人說你會說評話。叫你來說。〔丑〕小的會說。〔淨〕你曉得我的心性。說得好賞你。說得不好砍你。〔丑〕說得好不要賞。說得不好不要砍。扯平了罷。〔淨〕這等沒賞罰了。〔丑〕說評話要張卓兒。張維磕頭。說評話有三不平。〔淨〕那三不平。〔丑雲〕天不平。地不平。人心不平。〔淨〕把張維砍了。〔老旦〕看妾身之面。饒了張維。〔淨〕也罷。夫人討饒。饒了罷。〔丑〕張維謝不砍之恩。磕頭。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這四句說到那裏。說到金陵建都之地。魚龍變化之邦。不說盤古共三皇。不說夏禹共陶唐。不說稼穡關河事。單道妲己荒淫說紂王。紂王是何代。乃商湯王之後。商湯王得了六百二十九年天下。傳留三十三代。臨了一個喚做紂王。〔淨〕那紂王生得如何。〔丑〕紂王生得眉淸目秀。儀容奇偉。曉詩書。知今古。一心寵著一個妃子名妲己。〔淨〕妲己生得如何。〔丑〕那妃子生得肌如雪瑩。臉若桃腮。鬢若堆鴉。眼如丹鳳。吟得詩。作得賦。奏得好淸樂。理得好玉琴。能謳掌上之歌。善舞盤中之曲。紂王甚悅。紂王見他生得好。把一片聰明賢慧之心。頓作個痴呆懞懵之漢。朝朝宴飮。夜夜酣歌。不聽諫諍。不理朝綱。焚炙忠良。刳剖孕婦。以酒爲池。以肉爲林。其時有三個賢臣進諫。〔淨〕三賢是誰。〔丑〕微子。比干。箕子。微子累諫不從。退走山谷。比干力諫。紂王怒。與妲己取樂。剖比干腹。剜比干心。驗他七竅。箕子懼怕任顚狂。紂王禁箕子獄中。〔淨〕殺得好。沒要緊。只管諫。殺得好。賞他。〔丑〕天下萬民皆怨。〔淨〕怨誰。〔丑〕怨紂王無道。周武王興兵。拜呂望爲師。統領三萬三千三百三十三個半軍。〔淨〕怎麼有許多。緣何又有半個。〔丑〕稟老爺。沒零頭不算帳。戊午日兵臨孟津。甲子日血流漂杵。破紂王於牧野。殺妲己於宮中。詩曰。使計謀心總是空。也須收拾話談中。紂王無道將臣斬。妲己荒淫亂紂宮。評話已完。討賞。〔淨〕張維說甚。〔丑〕說紂王殺賢臣。〔淨〕夫人。這是你的見識。張維怎麼敢說。明人點頭卽知。痴人拳打不曉。明知我與趙盾不和。故將話來說。左右。拿張維砍了。〔老旦〕相公息怒。是妾身之罪。非張維之罪。寧斬妾身。休殺張維。〔淨〕叫左右。把張維送去廷尉勘杖一百。約囘聽吾指揮。渾身有口不能言。遍體排牙說不得。〔淨下老旦〕本待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指望叫張維說評話。誰知反成不美。左右。分付廷尉司官。量情發落便了。閉門不管窗前月。一任梅花自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