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劍客 · 第七回 西川雙煞夜闖紅柳莊
方紀武聽得窗外嘆息之聲,轉身向外問:「窗外何人?」可是沒有答聲。方紀武縱身到門口,推開風門,向外查看,窗外靜悄悄哪有人跡。方紀武好生懷疑,認定了現在在莊院中發這種嘆息之聲,絕不是外人,已經明白了一半。
這時,惲仁、惲義也在查看著甘雲傷勢,莊丁指著地上削下的耳朵,惲仁、惲義點點頭。方紀武已經轉身回來。
惲義說道:「方老師,你這一手兒辦得真高,我倒真佩服你,他們任意闖入紅柳莊,也該這樣懲治他一番,叫他們也嘗嘗利害。」
方紀武道:「我是打算叫西川雙煞看看,他們若是還知道羞恥,早早前來,或是跟我姓方的約地相會。」說到這兒,甘雲竟自哎喲一聲醒轉來,這樣一醒轉,立即向方紀武罵道:「姓方的,你不夠江湖朋友了,你這麼殘害我姓甘的,我今生今世豈肯與你甘休,你不痛痛快快把姓甘的一刀解決了,咱們有什麼來世再見,你這麼凌辱我,西川雙煞跟你事情完了,姓甘的跟你也不算完。」
方紀武冷笑說道:「甘雲,你不用再賣狂,我把你一刀了斷,這還極容易的事,費不了什麼,現在你不要怨姓方的凌辱你,我是借你的身體,傳我的意思,叫西川雙煞他們知道,他們的好朋友毀在姓方的手內,他們要是還有江湖道的氣節,不必再藏頭露尾,姓方的不揀地方,這紅柳莊也好,他另揀地方也好,請他和我方紀武清算舊債。他要是故意和我拖延,他就是江湖道下流之輩,方老師不等他了,我重返清涼頂,任他施為。姓甘的接你進盤龍峽,送你出紅柳莊,難道你不想走麼?」
「飛天鷂子」甘雲知道他是故意和自己為難,給自己難堪,也就是羞恥西川雙煞,當時不敢再過甚地出口傷他,因為任憑怎樣說,他決不肯殺了自己,徒自取辱,何必再吃眼前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將來足有報仇之日,想到這裡,冷笑一聲道:「姓方的,你既是留姓甘的這條性命,很好,我也願活下去,咱們只要活命,我就不信沒有會上的時候,方紀武你等著,好朋友和你再見之時,就是找你討債之時,現在怎樣處置,但憑尊命。」
方紀武答道:「很好,兩座山碰不到一處,兩個人終有相見之時,現在我要送你走了。」
莊丁把「飛天鷂子」甘雲架起,這時本可把綁繩抖開,不過方紀武也不敢那麼大意了,因為這種綠林道,出身江湖,惡性已成,積重難返,這時把綁繩抖開,他若是立時復原,拼起命來,防不勝防,就許當場吃了他的虧,於是仍由兩個莊下架著走,出客屋,方紀武親自跟隨,惲仁、惲義也跟了出來。
方紀武回身說道:「少莊主,事情是我一人的,尤其對付這位朋友,是我的主意,我動的手,你們可以不必多管了。」
惲仁、惲義尚沒有答話,甘雲扭轉身來,向惲仁、惲義道:「姓惲的,這紅柳莊也是我再來之地,你們父子想置身事外,那算妄想,我『飛天鷂子』甘雲在江湖道上,恩怨分明,咱們也有一筆賬好算。」
惲仁、惲義哈哈一笑道:「甘雲,今夜就算便宜了你,再入盤龍峽,也就是你認母投胎再轉世的日子,不信,你就試吧!」
甘雲答了個「好」字,還想說話,兩名莊丁已經推著他向前走去。方紀武在後面押解著,上了小船,直駛向峽口,直把他送到峽口外。
方紀武手中雖沒有兵刃,暗中已經扣了一支無風瓦面鏢,以防不測,把他送到峽外的岸邊,把綁繩抖開,更把那條軟鞭提起,可是這樣「飛天鷂子」甘雲,雖然綁捆多時,他的四肢略一舒展,已經騰身縱上岸去。方紀武說了聲:「姓甘的,重打造兵刃,多麼不合手,原物奉還,請你帶走吧。」甘雲把軟鞭接去,羞愧之下,含糊說了聲:「姓方的,你靜候佳音吧。」立時縱躍如飛,順著荒江野岸逃了下去。方紀武容他走遠,這才翻了回來,仍然迴轉莊中,這次,知道甘雲一回去,那西川雙煞定要以全力來對付自己和惲氏父子。他面上不肯帶出對這事的憂慮,心懸繫著,很是後悔自己措置失當,無論如何也不該往紅柳莊來,惲氏父子這場禍事恐怕不易避免了,不過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
哪知這次出事之後,一連三天,毫無動靜。越是這種情形,越叫人感到不安,不知他們什麼時候來,這一連三夜不見動靜。
方紀武向惲仁、惲義弟兄兩個商量,他不願意在這裡忍耐著等待下去,索性要趕上龍門山,訪尋西川雙煞。
惲仁道:「老師你不可這麼辦,這些天你全等了,何必在一時,甘雲被你這麼處置了,他這一次鬧得在江湖道上,就不容易立足。西川雙煞,更是成名的綠林,他所約出的朋友,受到這樣侮辱,他豈能不來,那甘雲也未肯罷休。我想他們或是因為所來的人,全不能占了上風,他們必定是另約請能人。我們認定了這紅柳莊,早晚必有一場熱鬧。」
方紀武被惲仁這麼勸著,也不由猶疑起來。那西川雙煞,是長久盤踞在龍門山,親自去找他們,倘若撲了空,自己又該如何?我若走後,雙煞已經率領黨羽前來,豈不是我一誤再誤。他想到這種情形,遂也打算再候他兩日。這天已到第四日的晚間,老莊主白眉叟惲繼唐仍然是輕易不出來。
飯後趁著天時尚早,惲仁、惲義已到莊外散步。方紀武趁這時休息一刻,到二更之後,好去盤查紅柳莊的四周。躺在南倒座,他思前想後,這件事不能快刀斬亂麻,拖延了下來,內心十分憤恨,哪裡睡得著,不過略緩緩精神而已,聽得外面已經起更,他們弟兄兩個還沒有回來。後窗突然微微一響,方紀武是時時提防著,推身坐起,向後查看,絲毫沒有動靜,認定是風吹的。
時光尚早,絕不會有意外的情況,數夜未曾好好睡覺,身體也有些疲倦,仍然回身推了推枕頭躺下,再歇息一回,手底下忽然觸到一個紙面,方紀武十分詫異,這床鋪上分明收拾得乾乾淨淨,哪裡來的紙團,遂把它撿起就著燈下慢慢把紙團舒展開。
方紀武一看上面的字跡,大吃一驚,寫這字帖的人,單是一種字體,寫得那麼離奇怪樣,氣魄雄厚,心裡早知道寫這字箋的是何等人了。細看上面的字跡,只見上面寫著:
別久矣,盤龍峽舊雨重逢,快何如之,西川雙煞,已非弱者,清涼頂主辱其羽黨,兩日來竭力抅煽,匪徒將大舉來攻紅柳莊,不早為提防,恐闔莊老幼難免遭其毒手,道義之交,屆時自當盡力為助,現尚有急待偵察事,把握匪遙,相聚已在目前矣。
方紀武看完了這張字箋,十分感激,闊別巴山劍客顧哀黎多年,他依然這麼眷念著老友,清涼頂雨中送柬,更叫他那徒弟「拿雲趕月」盧奇,險些引起兩方誤會。對於他那個性情特別的門徒,自己是十二分不滿意,認為他有輕視自己之意,可是單刀下西川,盧奇中途竟又幫忙,方武師對他那不滿之心,已減去一半,現在紅柳莊已禍臨眉睫,巴山劍客竟又傳箋相告,他在此時對巴山劍客師徒,只有感恩不淺了。
方紀武把字帖折起,正要納入囊中,惲仁、惲義弟兄兩人正好從外面走進來。
惲義招呼道:「方老師,你在這裡做什麼?」
方紀武忙說道:「二位師弟你這兒來,我給你看一點東西。」
惲仁、惲義湊到近前,方紀武把箋帖又復打開,遞到惲仁手中,這弟兄兩人湊在燈下,仔細看時,也不禁大驚失色。
方紀武說道:「此番之禍由我起,我願承當一切,巴山劍客字箋中,已明明說出,舊恨新仇,他們已拼在一處,要以全力來圖謀我們。這次是我把火點起,熄滅這把火,還應該由我一人擔任才是。
「紅柳莊所有漁戶在老莊主蔭庇之下,安居樂業,這次為我方紀武的事叫他們遭受池魚之殃,我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我可准知道賢父子對於我,任憑有多大禍事,絕不能有稍微含糊的地方,這是有我們的交情在。回頭我們要去親自見老莊主,這件事必須說明。不怕你弟兄聽著不順耳,這盤龍峽紅柳莊,我們不能認為是金城湯池,匪徒們盡有能手,何況賊人狡詐,他們什麼刁鑽古怪的法子全有,入紅柳莊決不是甚難,倘若任憑他們闖入,豈不叫莊中的父老兄弟白跟著送命?!我們雖打算盡力保護,敵暗我明,防不勝防。我有一個小小的計劃和莊主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可行,師弟們趕緊替我去回稟,事不宜遲,還是早早預備為是。」
到這時,惲仁、惲義也不敢儘自堅持,他們點點頭道:「巴山劍客是輕易不肯多管閒事的,他一定認為事情十分危險,所以才暗入紅柳莊,投箋警告,這可不能不預備一番了。」
惲義向方紀武說道:「老師說的話很是,我們父子正想會會西川雙煞和他們手下的羽黨,也叫我們父子認識。這些年來,綠林中確實出了不少驚天動地人物,為闔莊人打算,連我父子也得慎重一番。好,我去回稟一聲,看看他老人家有什麼意見,彼此商量。」不一會,外面燈光閃動,家人們引領著老莊主惲繼唐到來,方紀武、惲仁趕忙迎接。老莊主走進屋中,方紀武問候一番,請老莊主裡面落座。
惲繼唐不等方紀武發話,隨即說道:「賢契,顧老道他有信來,怎麼他來到紅柳莊,和我們弄這些玄虛?當了老道的人,行為就這樣怪僻,來到了當面和我們一講,難道還失了他巴山劍客的身份麼?見了面,我倒要問他是何居心?」
方紀武忙說道:「老伯,不要誤會,顧大俠定是有非常要緊的事,所以不肯耽擱。顧大俠和老伯的深交,他焉肯有戲弄之意。」
方紀武說著,把那字箋遞與了老莊主,惲繼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點頭道:「倒還像老朋友的意思,為我們的事,倒很關心呢!賢契你不要把這些事放在心中,更不要把這個老世交看成養尊處優的富家翁,畏災避禍,只會坐在紅柳莊樂享天年。你是知道,我從二十歲流落江湖,差不多前後四十年的工夫,我就沒有好好地坐在家中享過幾年福,我也是江湖人,咱們還得說江湖話,我雖然老了,但是我還沒看成我個人是這般年歲,叫我現在再拾起來,還一樣行得了。
「任憑西川雙煞怎樣施為,我惲繼唐既敢把你留在這幾,就打算好了,任憑他怎麼來,我怎麼接他的,絕不會含糊了,你不用三心二意,存著什麼客氣之心。
「紅柳莊手下集聚的漁民,我成全了他們,我沒安心叫他們被累,但事情擠到這兒,顧不得許多,反正叫賢契你放心。這紅柳莊闔莊漁戶,為我惲繼唐全受了牽連,我敢保證沒有一人敢發怨言。他們能跟我惲繼唐同死生,共存亡,這是我敢自負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怎麼來咱怎麼接著,你還有什麼不放心!好好布置一番,我倒要趁這次試試我最近五年間,年歲增加,手底下的力量減了沒有,要他們嘗嘗白眉叟惲繼唐這一雙肉掌,是怎麼個勁頭兒。」
方紀武對老莊主這種慷慨激情萬分感謝,不過他還是向惲繼唐說道:「老伯,你老這份熱腸俠骨,我不說感激話了,這種情義使小侄畢生難忘。不過,小侄還是要和你老商議一下。我也都知道,老莊主以慷慨仁義待人,你就領率紅柳莊漁戶,不會不給你賣命,禍福相共,這是小侄所深知。可是老伯你應當明白,這次的事,不是紅柳莊的事,是我方紀武個人的仇家。我來紅柳莊,身居客位,我把一片禍事給老莊主帶來了,這是我們的私交,可是再加在闔莊漁戶的身上,漫說要他們遭到重大的禍害,就是漁戶們為我方紀武受了毫髮之傷,小侄也會置身無地。老伯你替我想想,你慷慨擔承,我不能那麼不知自愛,老伯你想想是不是?」
白眉叟惲繼唐微微一笑道:「依你怎樣呢?你還是想離開紅柳莊麼?」方紀武道:「事到如今,我不敢那麼辦,因為我已經把這場禍事引上門來,我又是老伯的晚輩,我此時一走,以老伯的威名聲望,實在面子上難堪,我哪能那麼一走。如今即有巴山劍客傳箋示警,我想那西川雙煞和匪黨,勢必前來,也就在早晚之間,原本是小侄和西川雙煞早年結怨,現在我願意以一身當之,可是這麼等待著,敵暗我明,最怕的是他們暗入紅柳莊,隨意地殘害漁戶,我打算從今夜起,在盤龍峽口挑選本庄得力的漁戶,在峽口盛張燈火,用紅紙寫上極大的名帖,以我個人的名字,或是由老莊主列名,我們恭候西川雙煞入紅柳莊,面會面談,盤龍峽口是那樣,在紅柳莊入口的水坡上,也照樣預備人,我們索性等於請他們赴會。這樣一來,西川雙煞的人只要一到,他們要夠得上江湖上的朋友,就該現身相見,我們新仇舊恨,一塊兒解決。他們若是對於我們這種禮貌相接,置之不理,那我們各憑手段,各憑命運,也就無可如何了,小侄拙見如此,不知老伯的意下如何?」
老莊主惲繼唐聽了方紀武這種辦法,點點頭道:「事尚可行,不過列名單我要算數,賢契你別忘了,我是這裡的主人呢!」
方紀武答應,立刻請惲仁、惲義一個出去調集整齊的船隻,一個去預備筆墨紅紙。
白眉叟惲繼唐問惲仁:「你是去調集漁戶整備船隻麼?」
惲仁道:「我這就去吩咐掌管紅柳莊和盤龍峽口的弟兄。」
惲繼唐道:「你可吩咐他們,盤龍峽口預備十六隻船,把上面兵刃器械撤去,每一隻船上要二支火把,船柁、船艙、後梢,滿要把紅柳莊的字號燈掛上,從天黑到天明,要火把蠟燭預備齊了,減一支火把,減一盞燈籠,我要按莊規處治他們,決不容情。在峽口水面的當中,單預備一隻船,卻用四名弟兄,四根火把,把紅字所寫的名帖貼在木板上立在船頭,必須讓數丈遠外的人看得出上面字跡,匪徒無論有什麼舉動,不用管,燈火整夜不許熄滅,把鐵錨下在水中,船定住了不得移動。盤龍峽口兩邊的峭壁懸崖上,照樣地埋伏暗樁。若有匪黨明是看見了迎請的紅牌,置之不理,仍然往裡闖,那就絲毫不用留情,一面用弩箭射他,一面用響箭向莊中報警。這是外面的布置。莊口裡,用八隻巡船,分列在碼頭兩旁,上面的燈籠火把,也照樣預備,水坡上面擺一張桌子,把這紅牌掛在上面,挑選十六名漁戶,全不許配兵刃,各執一支火把,分列在兩旁,夜間換班,燈籠火把不用熄滅,你照這樣去辦吧。」惲仁一一答應著,立刻走出客屋。惲義帶著一個莊丁,把紙張筆墨全取了來。
老莊主親自揮毫,整張的紙,寫上碗口大的字,上面寫著:「惲繼唐、方紀武,恭迎李玄通、邱寧駕幸紅柳莊。」只這寥寥幾個字。
老莊主把筆墨一擱,哈哈一笑道:「鬼臉子李玄通,喪門神邱寧,他們要是還懂得江湖道上的場面過節,好好地憑他一身本領和我惲繼唐一決雌雄。他們要是不識抬舉,我們倒要各憑各的力量,一爭最後存亡,我惲繼唐最後的收場,也就向他兩人要了。」
說到這兒,惲繼唐向方紀武點頭招呼道:「賢契打點精神,跟你這老世交,把師門所學,全在這賣了吧,我是專等這種佳客重臨,我到後面去了。」
方紀武對於老莊主這種舉動,這樣說話,倒不敢答應了。老莊主走了出去。候著墨跡已干,方紀武跟惲義帶著這紅紙報單,前去布置。一來到紅柳莊口,那裡船隻已然預備整齊,這裡有兩個漁戶頭目,一個叫陳德,一個叫魯金良,他兩人率領著這一隊船,按照著少莊主惲仁所囑咐的布置整齊,燈籠火把,照得這莊口西頭一帶,亮如白日。在碼頭岸上,那裡預備好了一張桌子,一塊三尺高木牌,架在桌子上,方紀武和惲義把一張紙報單貼在上面,跟著叫來一隻巡船,一同趕奔盤龍峽口。來到峽口,少莊主惲義正在那裡指揮布置。這裡的頭目名叫韓三勝,他是這裡漁戶中年歲最大的人,跟隨老莊主多年,開闢盤龍峽紅柳莊,他盡了大力。這次,關係著紅柳莊所有的全莊生死存亡,他所以親自出來。峽口布置好了,兩邊峭壁懸崖,埋伏兩隊得力弟兄,強弓硬弩,暗地裡提防著、監視著。峽口水面上更單挑選八名精通水性的漁戶,在盤龍峽口水邊上隱蔽,提防著西川雙煞黨羽,若真箇敢不顧江湖的禮節,仗著武功本領暗闖盤龍峽口,那只有和他水中先見一陣。這批弟兄雖沒有多大本領,但是水面上全是十幾年操練,好在峽口不過數丈寬的地方,他們也可阻擋一陣。也可以令峽口和莊裡得著警號,立時防備應方紀武和惲義、惲仁把這一帶完全布置好。方紀武更向這老漁戶韓三勝託付了一番。韓三勝是一個老江湖道了,更兼在白眉叟惲繼唐手下多年,他也似老莊主慷慨俠義的性情,話說得十分周到,叫方紀武又感激又慚愧。
一旦安排得齊齊整整,方紀武和惲仁、惲義迴轉紅柳莊,差不多已是三更過後,方紀武和惲仁、惲義仍然約定,這紅柳莊沿莊一帶,方紀武負責巡查,因為他水性不行。莊口附近以及盤龍峽口,只好由弟兄兩人擔任巡查。現在他們利害相關,禍福與共,彼此也不再客氣了。從當夜起,不敢稍有疏忽,弟兄三人分班出去盤查內外。
這紅柳莊所有的漁戶,完全是老莊主惲繼唐當初一手領率,在盤龍峽給大家打出來天下。所有漁戶們倒也真能本著義氣,老莊主這幾年,什麼事不再多管了,他們雖然聽憑几個頭目指揮,飲水思源,依然不敢忘老莊主的好處。一旦老莊主有了事,他們絕不問事情的成敗禍福,願意拿性命報效莊主。所以從今夜起,除了少莊主撥出去的少壯漁戶之外,就連沒有派出去的也不肯偷閒躲懶,自動準備著和侵害紅柳莊安全的匪徒拼個死活。
巴山劍客既然認為西川雙煞這一幫匪徒不能輕視,惲義他們更不敢小看來人。並且匪徒們定是在夜間來,在黑暗中動手恐怕要誤傷了自己人,因此所有紅柳莊的男子,每人都發給一支白羽毛,在夜間,全要把它插在包頭中,容易令莊員辨認。防守是這麼嚴,這一夜又安然度過。轉到白天,還可以好好歇息,養足了精神,夜間好等著來匪。
到了晚間,方紀武全身作準備,依然是不肯示弱於西川雙煞,索性連刀也放在莊院中,赤手空拳,長衫便履,只是把暗器佩帶身上。
惲仁、惲義,卻是每人一身油綢子水衣。惲仁把守紅柳莊水面。惲義趕到盤龍峽口,他是暗中協助著韓三勝把守著峽口。內外這麼嚴密布置好了,尤其是紅柳莊內沿莊一帶,每座民房上全暗中埋伏了莊丁。這次絲毫不敢大意,絲毫不敢放鬆,除去莊口盛張燈火的船隻,照耀著水面,用不著巡船。其他地方派出輕快小船,專揀那黑暗之處。在水面哨線把守,這種布置,可以說十分嚴厲。燈火船隻,從天一黑就全安排好,一交三更,各處把守暗卡子,全隱藏埋伏,連一個低聲說話的都沒有。這種布置如臨大敵,非常嚴厲。
趕到二更一過,莊裡靜悄悄的,只有水流之聲和風吹樹葉響聲。
惲仁、惲義弟兄兩人,各人是一身油綢子水衣,提著兵刃,不用船隻,穿入水中,各自防守自己的防地。
且說那惲義,他從水中撲奔到峽口,在峽口裡現身,和伏守的老漁戶韓三勝打了招呼,彼此間全知會了今夜打招呼的口號。他又沉入水中,從水底下衝出峽口,沿著盤龍峽左右,全搜尋了一番,仍然翻回來,從水中冒出。在峽口裡,他們備用的一條極窄磴道,完全用樹枝藤蘿山花野草掩蔽著,外人絕不易發覺。這條秘密之路,盤旋在峭壁懸岩上下。他翻到峽口上面,和老漁戶韓三勝聚在一處,把身軀隱起,監視著水面,約莫過了一個更次,已經快三更左右,老漁戶韓三勝向惲義道:
「少莊主,我看匪徒們未必准有這種膽量,真箇就敢闖入盤龍峽,自己來找死。我看他們不過是虛張聲勢,真箇敢前來不過是自取其辱。」惲義忽然推了老漁戶韓三勝一下,低聲說道:「不要響,我看離峽口一箭地水面上似乎有了什麼?水的波紋不對。」韓三勝年歲已大,目力已差,他是沒有看出來。少莊主惲義注目查看著,他以為定有可疑,只這剎那之間,離著峽口七八丈外,水面上突然又出現不同的水花水泡。
惲義向老漁戶招呼:「吩咐弟兄們預備著。」他立即從蹬道上如飛地跑了下來,趕到他下了懸岩峭壁,猛然見峽口外水面上還衝進了一隻快船。這隻船是六隻輕槳,船行如箭,直向峽口衝來。惲義一看這情形不好,已經吩咐峽口裡面所潛伏的能下水的漁戶,一齊沉入水中,把盤龍峽入口處完全把守住。惲義很快地到了峽口外,從大船船後梢翻上去,一縱身已上了艙頂,這時來船相隔只有三四丈,見船頭上站定了一個年約三旬左右的匪徒,一身短衫褲,一條大辮子在脖項盤著,丁字步在船頭上一站,船走得快,衝波逐浪,船頭起伏,他站得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惲義高聲呵斥道:「來船聽著,你要知道自愛,紅柳莊以禮迎接,敢擅自往前闖的,別怨你少莊主無禮了。」
來船相隔還有兩丈,船上六名水手各把手中輕槳連著倒翻了幾下,攪得水花翻得很高,硬把這隻船定住。可是在同時,左右八隻船的燈籠,竟有四隻被水中發出來暗器,有打滅了的,有被打燒著了的,與此同時,來船的匪徒竟自答話道:「發話的是紅柳莊少莊主麼,很好,我們正想來拜望少莊主,奉西川雙煞之命,傳話少莊主,這裡設陣迎接,我們西川兩家掌舵的,愧不敢當,令我來報告少莊主,他們弟兄二人,已經入盤龍峽,請少莊主趕緊知會老莊主和清涼頂主賞臉相會。」
惲義聽了這話,驚詫十分,怎麼防守這麼嚴,竟自被他們衝進了盤龍峽,真有些不相信,可是來船既這麼說著,絕無虛言。這時水面上浪花翻處,在這滿是燈火的兩排船上,忽然躥上四名匪徒,全是油綢子水衣,各拿著兵刃,齊向惲義拱手道:「我們弟兄奉西川兩家掌舵之命,特來瞻仰紅柳莊成名的老英雄和那位方武師。少莊主,是我們自己進去,還是帶我們進去?我們敬候吩咐。」惲義一看這種形勢,西川雙煞已經入內,這盤龍峽口空自這樣嚴密布置,依然擋不住來人,姓惲的算栽了。他立刻冷笑一聲道:「朋友們有本事的只管往裡沖,若想隨姓惲的進紅柳莊,你們得遵守我們的莊規,換船入峽口,若想原船進峽口,那是妄想。」
一個匪徒答道:「少莊主既在這裡相候,我們若是過於放肆,也顯得我們太不講情面了。請指點哪只船可以往裡入,反正我們弟兄既已到了,任憑怎樣也得到紅柳莊見識見識高人。」
惲義一回頭,向峽裡面招呼放船過來,立刻從峽口駛出兩隻快船來,惲義說:「朋友,上船吧。」這五名匪徒一齊躍上第一隻船,惲義翻到第二條船上,船頭上是兩名水手,掌著兩個極大的火把,掉轉船頭,如飛駛進盤龍峽口,後面的船緊緊跟隨。惲義站在船頭,頭也不回,任憑這條船在黑沉沉水面上如飛地向里沖了進來,船走出不遠,見守莊口那八把燈火最亮的船,雙龍出水似的迎了過來。惲義此時也不知裡面的情形,是否那西川雙煞真箇到了,他的船和來船接近,船頭有人招呼道:「可是少莊主麼?奉老莊主及方老師之命,請西川路上朋友趕緊入紅柳莊,那裡已等候多時了。」
惲義說:「西川路上好朋友全在第二條船上了。」
前來迎接的船,立刻掉轉船頭,向著紅柳莊口如飛地衝過去。船離莊口切近,見岸上桌子和紅紙報單已經撤去,岸上竟有一隊漁戶,由陳德、魯金良領著,每人舉紅紙燈籠,雁翅排開,在那裡等候著。船到莊口,惲義躥上岸去。
惲仁卻從裡面匆匆趕出來,向惲義招呼道:「西川雙煞已被老莊主接入,莊主叫我弟兄趕緊請所來的朋友入莊相會。」
這五名匪徒相繼登岸,由惲仁、惲義引領著,岸上這兩排漁戶,各提著燈籠護衛監視著,直奔白眉叟惲繼唐莊院。全莊俱在黑暗中,唯有莊主的門口燈火通明。這兩位少莊主引領著五名匪徒到了莊門前,往裡相讓,這五名匪徒坦然不疑,隨著,惲義低聲問惲仁,全在哪裡?來了幾個?惲仁答了一句:「全在南倒座中。」說著話,直向裡面走來,那倒座門口,有四名壯丁站在那伺候著,惲仁惲義領著五名匪徒,走進了南倒座,果然裡面已有四個面生的人,坐在那正和老莊主之敘談,不像仇家,居然和款待賓客一般。老莊主惲繼唐已然站起,方紀武也迎了過來,齊向這五個匪徒拱手道:「朋友們,多辛苦了,請裡面坐。」這五名匪徒只拱了下手,一語不發,分開坐在兩旁。惲義一打量靠裡邊所坐的這兩個,相貌各別,十分驚人,這倒不用問,已可看出定是西川雙煞,因為這兩個綠林怪傑,相貌特殊,那鬼臉子李玄通,面色白中帶青,眉目間陰森得如同死人一樣,作著道家的裝束,可是更有些不倫不類,頭上綰起髮髻,一支木簪插在上面,穿著一件藍色道袍,這件道袍是不長不短,只齊到膝蓋,一雙白布高腰襪子,下面卻穿著俗家所用的福履。那喪門神邱寧,面色慘白,活脫的一個弔客,這時方紀武已經知道,在那廟中裝死的正是他本人。方紀武也暗暗驚異,當年在西川路上懲治他兩人時,雖則他兩人的相貌各別,還沒有這麼扎眼,這兩個匪徒如今竟變成這樣,更在西川一帶攪得地覆天翻,十幾年來,定有奇遇,武功本領得了異人的傳授,相貌和行動也和當年差得太多了。兩旁坐著兩個江湖中的怪客,內中一個已經見過,是那「抄水燕子」胡小坡,靠旁邊坐著一個,和那被削去一耳的「飛天鷂子」甘雲十分相似,此人短小精幹,目蘊奇光,在方紀武眼中,知道這又是一個勁敵。
這時老莊主白眉叟惲繼唐站起來說道:「紀武賢契,西川舊友,你不會不認識吧?」喪門神邱寧相繼站起,向方紀武怪笑著打招呼道:「方老師,一別十餘年,還認識我們兩個江湖末流,手下敗將麼?」
方紀武向前迎了兩步,答道:「朋友們,當年江湖上一別,我就知和你們有見面之時,不過我對於江湖道上事,已經厭倦多時,所以早早地收場,在清涼頂閉門思過,可是為了老朋友的事,我未嘗一日去懷。清涼頂我聽得你們弟兄有和我一清舊債之意,我方紀武毅然背了我封刀閉門之誓,連夜下西川,為的是和我老朋友再會一會。不過朋友們既有意和我方紀武算清舊債,最不應該不肯以廬山真面目早早賜我一面。如今紅柳莊惲老莊主,他是我方紀武的世交。我方紀武一身的事,以一身了之,實不願意帶累他人。英雄做事,應該清清白白。我已經來到紅柳莊,我可要跟你們弟兄當面講明,我決不借姓惲的力量,所謂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殺人欠債的,完全是姓方的事。朋友,什麼事咱們講,不要帶累旁人。」
鬼臉子李玄通那陰森的面目上,起了不自然的苦容,他這種面貌,更顯得怕人,他白眼珠多,黑眼珠少,一雙怪目翻了翻,說道:「很好,方老師不愧武林名家,這才是朋友,好朋友辦好朋友的事。」
剛說到這兒,白眉叟惲繼唐向方紀武道:「賢契,兩家的事,今夜能當面清,這是叫人最痛快的事。這裡還有兩位朋友,你可曾見過,好歹這個紅柳莊,我們全是身居主位,不要叫朋友笑話了。」說著一指西川雙煞所帶來的兩個人,方紀武忙拱手施禮。
因為隨著方紀武進來的還有一班人,老莊主很爽快地引見道:「這位姓胡,名小坡,江湖上稱為『抄水燕子』。這位你不會不知道,這就是『鬼影子』唐雙青,在川邊一帶,威名遠震。你看我惲繼唐人緣兒還不錯,這種成名的英雄,全肯賞臉了。」
方紀武一聽到這兩個人,果然全是江湖上很有威名的人物,尤其「鬼影子」唐雙青,一身輕功絕技,在川邊一帶闖了多年。西川雙煞能結合這種成名的綠林,他們的本領也就可想而知了。方紀武知道今夜就是生死關頭,也是這紅柳莊遭劫的日子,略微地應酬兩句,把身軀往旁一閃,向西川雙煞說道:「我們恭迎進來的幾位朋友,請你們給引見一下。」
從盤龍峽口進來這五名匪徒,由西川雙煞一一指引:一個叫「草上飛」呂子賓,一個叫「穿雲鶴」邱良,一個叫「雙刀」唐永壽,一個叫「連環箭」魏清,一個叫「劈卦掌」秦元豹,他們這九人全是綠林中的能手。
白眉叟惲繼唐待西川雙煞指引完了,向大家讓座,彼此坐落之後,方紀武向西川雙煞道:「你我的事,今夜要這樣講,才算有個結局,世上沒有不了的事,任它怎樣,也得有個公斷。」
喪門神邱寧卻答道:「方老師,我們的事,極容易說,極容易了斷,任憑方老師你把當年的事,拋在九霄之外,你到清涼頂隱居納福,你可知我們弟兄當年被逐出西川,不能立足,遠走川邊,流落到哪裡,也就不必對你講了。我們一身所受,不能不說是方老師你的賞賜。如今日重到西川,要想在這裡立個舵兒,我們有冤善解,李玄通、邱寧也不願意趕盡殺絕,我們沒有過分的要求,弟兄兩人沒有立足之地,打算在龍門山開山立舵,當年江湖路上的道兒,是方老師給挑的,現在我們要打算解除舊怨,作為朋友,龍門山這個舵口,惟有請方老師你給我們樹立起來。我們下帖請西川所有的成名人物,方老師你能賞臉到場,咱們以前的事,一筆撤銷,從此算是好朋友。倘若是你不肯給我們弟兄留一分餘地,我們栽著跟頭走的,那也只有憑各人本領,把他挨回來,咱們倒要看看最後是鹿死誰手。方老師,我們這主張公道不公道?」
聽了這番話,方紀武冷笑一聲道:「多承朋友的讓步,不肯趕盡殺絕,姓方的不能不領你們的盛情。不過你們這種主張,我方紀武要是照辦了,那除非是我十幾年來,已經投胎轉了輪迴,能夠為一條小命給你們弟兄叩頭賠禮。你們把姓方的看作何人,龍門山開山立舵,你想叫姓方的給你掛這塊牌匾,可是我不大心服,因為方紀武所認識的是十幾年前的李玄通、邱寧,現在我依然不忘舊,我仍然把你們弟兄看作當年一樣。這是你們的主張,我還要請你們再換一種辦法。」
西川雙煞是神色不變,鬼臉子李玄通才要開口說話,他所帶來的朋友「鬼影子」唐雙青(此人和西川雙煞在西川事敗之後,全投入十二連環塢),竟自站起來,一抱拳,向方紀武道:「方老師,我唐雙青雖然是隨著西川兩家好朋友來的,但是我和方老師無冤無仇,今晚借著他們弟兄二人的光,得入紅柳莊,與威震西川和馳名武林的方老師一會,這是十分難得的事。論朋友,金磚不厚,玉瓦不薄,凡事有個公道在。此次西川雙煞鬼臉子李玄通、喪門神邱寧,和你方老師的新仇舊怨,我們局外人不應當妄自參加,可是你方老師做事狠心辣手,叫朋友們也有些難以擔待,飛天鷂子甘雲,對西川雙煞幫忙,也是弟兄們的情感,這非得已,絕不是故意地和你方老師為仇作對,他兩入紅柳莊,若因為你方老師武功本領高強,死在你八卦紫金刀下,怨他學業不精,經師不到,絕不能怨你方老師不存忠厚,那是他自取其禍。探莊被獲遭擒,以你一個成名武師,竟自任意凌辱,把他的一耳削斷,叫他這一生見不得江湖朋友,你方老師這一手,比什麼都厲害。我們明是不能參加,既和你方老師無形結怨,更得罪了紅柳莊惲老莊主,我們這樣做惹火燒身,明知道是火坑,為你方老師也得往裡跳,現在事情分兩樣說法,不論是非,不辨曲直,以武力解決,兩下里各憑武功本領,那倒好講了,倘若是你方老師還顧到江湖上的威信,武林中道義,對於飛天鷂子甘雲這件事,請你還我們個公道。」方紀武冷笑一聲道:「這件事你要問我為什麼下這種毒手,只有請示西川雙煞,問問他們,既想和我方紀武清算舊賬,為什麼三番四次,暗中弄這些手段,他弟兄兩人,不肯挑簾兒和我方紀武一決雌雄,我為的借甘雲之口,把話傳入西川雙煞耳中,叫他知道我方紀武已不顧一切地要和他決一生死輸贏,留得甘雲的命在。我還是身居客地,寄身在紅柳莊中,不肯做那殺人流血的事,若不然,我早結束了他的性命。我明知道得罪了這西川路上的弟兄,定有抱不平的,合力來對付我,不過朋友你沒有想到,姓方的自從一下清涼頂,我已經沒想再回去。」
鬼影子唐雙青也是一聲冷笑,道:「方老師,來自由你自來,再走未必容得你自己走,你再回清涼頂,也只能還你一片骨灰,你還在西川路上耀武揚威,依我唐雙青看來,你已經一敗塗地了。」
方紀武聽到他這種話,一陣心驚,怒火驟熾,知道他這種話,絕不是虛言恫嚇,這干匪徒定已雙管齊下,一方面在西川路上死纏不休,一方面卻已分遣羽黨,向我全家下手,好可惡的狂徒們,我方紀武到了這般年歲,生也何歡,死有何懼,我不把你們刀刀斬盡,我焉肯罷手,禍已闖了,這兒也只好這麼辦了。
方紀武遂向鬼影子唐雙青道:「朋友,你不必張狂,姓方的從三十年前,身家性命全交給江湖道上,居然容我活到現在,我已經認為祖師爺待我過厚,上天的嘉惠太多。現在我重下清涼頂,已經早認為朋友們定有乘人之危的手段,朋友們有本事只管下手,只是你們不可過於自信,方紀武妻兒老小,雖不是什麼成名人物,但是還沒有一個就肯那麼容易叫你們動了的,事情可以看作,也許我清涼頂一家老幼骨化成灰,也許你們一班同道全做了清涼頂下的遊魂。眼前的事,還是暫過眼前,今夜來解決,姓方的做事,從來沒有反悔,決不認為自己做錯,雖是殺身之禍,我願承當,朋友們還有什麼疑難麼?」
這時喪門神邱寧站起,答道:「很好,方老師,你真是英雄豪傑的行為,敢作敢為,那麼咱們任什麼不必講,我先領教領教今夜的事,你我這樣說法,是單人獨斗,還是動手群斗?」
白眉叟惲繼唐一旁搶著答道:「朋友們,這兩條道,是你們說的,請你們自己選擇,何必再問方老師。」
鬼臉子李玄通卻說道:「惲老莊主,我們夜入紅柳莊,明是於禮不當,非不得已,那麼連主人翁難道也要賜教麼。」
惲繼唐怫然答道:「朋友們既賞臉到紅柳莊,我身為主人,焉能置身事外,並且我現在雖然年過古稀,童心未退,我很願意和好朋友們一塊兒熱鬧熱鬧,倒也是很難得的事,話已說回來,我惲繼唐近十年來,為了開闢盤龍峽紅柳莊,苦心進行,煞費精力,我不是為我子孫們立萬世不敗的基業,我為得一班同甘共苦的弟兄們,和我在風濤中掙扎了些年,叫他們也有個安身之地,免得流落江湖,這才把紅柳莊的漁場整治得稍有規模,弟兄們有了一碗太平飯。我們父子三人,歷來對江湖道上不敢輕狂,不敢自恃,尤其是這些年來和綠林中的朋友,無恩無怨。這次武師方紀武和西川雙煞,清算舊賬的事,我事前毫無與聞。他與我武林世交,他來到西川路上,我焉能不好好招待他一番,入紅柳莊,是我惲繼唐強叫小兒把他挽留下。你們竟不為我惲繼唐稍留餘地,他才入紅柳莊,就給我父子一些顏色看,這未免過分的不近人情。朋友們既已賞臉,連今夜是三入紅柳莊,我這個人,要是不領盛情,也未免叫人看我惲家父子太不知趣了。如今話已說明,朋友們對於方紀武和我姓惲的,只管儘量施為,我們是願意接受一切就是了。」
跟雙煞來的匪徒「劈卦掌」秦元豹、「連環箭」魏青、「穿雲鶴」邱良、「雙刀」唐永壽,同時站起來,齊向白眉叟惲繼唐拱手說道:「惲老莊主,你能這麼慷慨賜教,是我弟兄求之不得的,今日據我們弟兄看來,不只是西川雙煞和方武師清算舊債的日子,也算是我西川路上的弟兄,和紅柳莊多親多近的時候,自從盤龍峽紅柳莊被惲莊主你自行開闢了漁場,把這一帶的水面就算是割為禁地,再不容江湖上的弟兄妄越雷池一步,如今幸而借著西川雙煞這場事,容我弟兄入紅柳莊一瞻老莊主的丰采,我們也正可以在這種情形下,居然把這紅柳莊的禁例打破,這種森嚴禁地,也容我們江湖道中人涉足,這是我們意想不到的。老莊主不肯置身事外,我們不管西川雙煞是這樣心腸,我們倒要親自在老莊主的一雙鐵掌之下,領教領教高招絕技,也不枉我們弟兄投師練武一場,老莊主你說是不是?」
白眉叟惲繼唐聽了這番話,一陣狂笑道:「朋友們把我惲繼唐捧得太高,看得太重,我可實在不敢當。不錯,我這盤龍峽紅柳莊,以前沒有綠林中朋友們肯來涉足賜教,可是我們父子也是一心經營漁業,紅柳莊的漁戶,除了治漁之外,自耕自食,我們脫離是非地,哪會有人和我們來往。至於盤龍峽附近一帶,說是我惲繼唐劃為禁地,我絕不敢承認。人不侵我,我不侵人,這在俠義門中,綠林道內,大概全講得下去吧。朋友們認為我把這一帶的道路把持住了,不容朋友們任意去做,我姓惲的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本領,敢這麼放膽胡為。朋友既講出這話來,我們今夜正可以把這件事分它個皂白,很好,那麼我們話不必多說。我這有一個小小的練武場,朋友們可願意到那裡賜教一切麼?」
內中以「穿雲鶴」年歲最輕,他卻冷笑一聲道:「惲莊主,我們既入紅柳莊,卻已經把這一身連骨頭帶肉完全扔在紅柳莊,漫說是練武場,就是刀山劍樹,火坑油鍋,我們不會皺一皺眉頭。」
邱良剛剛住口,惲仁、惲義齊聲呵斥道:「姓邱的,你是滿口胡言,你把惲家父子看作何人?我們在紅柳莊立足以來,對於一班朋友,敢說是大仁大義,寧死不肯做那宵小行為,若要真安著擺上火坑,油鍋接待你們的心意,就不擺到這裡了。西川路上早早對不起你們,還容你們今夜在紅柳莊發這種狂言大話麼。」
白眉叟惲繼唐呵斥道:「一班好朋友在座,你們弟兄何得這麼放肆,朋友們疑心自管疑心,姓惲的坦白自是坦白。何必作口舌之爭,顯出小家氣來,還不前頭引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