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 · 詰鮑

葛洪 《抱朴子》
鮑生敬言,好老莊之書,治劇辯之言,以為古者無君,勝於今世,故其著論云:「儒者曰:『天生烝民而樹之君。』豈其皇天諄諄然亦將欲之者為辭哉!夫強者凌弱,則弱者服之矣;智者詐愚,則愚者事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事之,故力寡之民制焉。然則隸屬役御,由乎爭強弱而校愚智。彼蒼天果無事也,夫混茫以無名為貴,群生以得意為歡。故剝桂刻漆,非木之願;拔鶡裂翠,非鳥所欲;促轡銜鑣,非馬之性;荷車兀運重,非牛之樂。詐巧之萌,任力違真,伐生之根,以飾無用,捕飛禽以供華玩,穿本完之鼻,絆天放之腳,蓋非萬物並生之意。夫役彼黎烝,養此在官,貴者祿厚而民亦困矣。夫死而得生,欣喜無量,則不如向無死也。 讓爵辭祿,以釣虛名,則不如本無讓也。天下逆亂焉而忠義顯矣,六親不和焉而孝慈彰矣。曩古之世,無君無臣,穿井而飲,耕田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泛然不系,恢爾自得,不競不營,無榮無辱,山無蹊徑,澤無舟梁。川谷不通,則不相併兼;士眾不聚,則不相攻伐。是高巢不探,深淵不漉,鳳鸞棲息於庭宇,龍鱗群游於園池,飢虎可履,虺蛇可執,涉澤而鷗鳥不入飛,入林而狐兔不驚。勢利不萌,禍亂不作,干戈不用,城池不設,萬物玄同,相忘於道,疫癘不流,民獲考終,純白在胸,機心不生,含食甫而熙,鼓腹而游。其言不華,其行不飾,安得聚斂以奪民財,安得嚴刑以為坑阱! 「降及杪季,智用巧生,道德既衰,尊卑有序,繁升降損益之禮,飾紱冕玄黃之服,起土木於凌霄,構丹綠於棼撩,傾峻搜寶,泳淵辨珠。聚玉如林,不足以極其變;積金成山,不足以贍其費。澶漫於淫荒之域,而叛其大始之本,去宗日遠,背朴彌增,尚賢則民爭名,貴貨則盜賊起,見可欲則真正之心亂,勢利陳則劫奪之途開。造剡銳之器,長侵割之患,弩恐不勁,甲恐不堅,矛恐不利,盾恐不厚。若無凌暴,此皆可棄也。故曰:白玉不毀,孰為珪璋?道德不廢,安取仁義?使夫桀紂之徒,得燔人辜諫者,脯諸侯,菹方伯,剖人心,破人脛,窮驕淫之惡,用炮烙之虐。若令斯人並為匹夫,性雖凶奢,安得施之!使彼肆酷恣欲,屠割天下,由於為君,故得縱意也。君臣既立,眾慝日滋,而欲攘臂乎桎梏之間,悉勞於塗炭之中。 人主憂栗於廟堂之上,百姓煎擾乎困苦之中,閒之以禮度,整之以刑罰,是猶辟滔天之源,激不測之流,塞之以撮壤,障之以指掌也。」 抱朴子難曰:「蓋聞沖昧既辟,降濁升清,穹隆仰燾,旁泊俯停。乾坤定位,上下以形,遠取諸物,則天尊地卑,以著人倫之體;近取諸身,則元首股肱,以表君臣之序,降殺之軌,有自來矣。若夫太極混沌,兩儀無質,則未若玄黃剖判,七耀垂象,陰陽陶冶,萬物群分也。由滋以言,亦知鳥聚獸散,巢棲穴竄,毛血是茹,結草斯服,入無六親之尊卑,出無階級之等威,未若庇體廣夏,稉梁嘉旨,黼黻綺紈,御冬當暑,明辟蒞物,良宰匠世,設官分職,宇宙穆如也。貴賤有章,則慕賞畏罰;勢齊力均,則爭奪靡憚。是以有聖人作,受命自天,或結罟以畋漁,或瞻辰而鑽燧,或嘗卉以選粒,或構宇以仰蔽。備物致用,去害興利,百姓欣戴,奉而尊之,君臣之道於是乎生,安有詐愚凌弱之理?三五迭興,道教遂隆,辯章勸沮,德盛刑清,明良之歌作,蕩蕩之化成,太階既平,七政遵度,梧禽激響於朝陽,麟虞覿靈而來出,龜龍吐藻於河湄,景老摛耀於天路,皇風振於九域,兇器戢乎府庫,是以禮制則君安,樂作而刑厝也。若夫奢淫狂暴,由乎人己,豈必有君,便應爾乎?而鮑生獨舉衰世之罪,不論至治之義,何也? 「且夫逮古質樸,蓋其未變,民尚童蒙,機心不動,譬夫嬰孩,智慧未萌,非為知而不為,欲而忍之也。若人與人爭草萊之利,家與家訟巢窟之地,上無治枉之官,下有重類之黨,則私鬥過於公戰,木石銳於干戈,交屍布野,流血絳路,久而無君,噍類盡矣。至於擾龍馴鳳,河圖洛書,或麟銜甲負,或黃魚波涌,或丹禽翔授,或迴風三集,皆在有君之世,不出無王之時也。夫祥瑞之徵,指發玄極,或以表革命之符,或以彰至治之盛,若令有君,不合天意,彼嘉應之來,孰使之哉?子若以混冥為美乎?則乾坤不宜分矣;若以無名為高乎?則八卦不當畫矣。豈造化有謬,而太昊之暗哉?雅論所尚,唯貴自然,請問夫識母忘父,群生之性也;拜伏之敬,世之末飾也。然性不可任,必尊父焉;飾不可廢,必有拜焉。任之廢之,子安乎? 「古者生無棟宇,死無殯葬,川無舟楫之器,陸無車馬之用,吞啖毒烈,以至殞斃,疾無醫術,枉死無限。後世聖人,改而垂之,民到於今,賴其厚惠,機巧之利,未易敗矣。今使子居則反巢穴之陋,死則捐之中野,限水則泳之游之,山行則徒步負戴,棄鼎鉉而為生臊之食,廢針石而任自然之病。裸以為飾,不用衣裳;逢女為偶,不假行媒。吾子亦將曰:『不可也。』況於無君乎?若令上世人如木石,玄冰結而不寒,資糧絕而不飢者,可也。衣食之情,苟在其心,則所爭豈必金玉,所競豈必榮位!橡草予可以生斗訟,藜藿足用,致侵奪矣。夫有欲之性,萌於受氣之初,厚己之情,著於成形之日,賊殺併兼,起於自然,必也不亂,其理何居!夫明王在上,群後盡規,坐以待旦,昧朝旰食,延誹謗以攻過,責昵屬之補察,聽輿謠以屬省,鑒履尾而夕惕,颺清風以埽穢,厲秋威以肅物,制峻網密,有犯無赦,刑戮以懲小罪,九伐以討大憝,猶豺狼之當路,感彝倫之不敘,憂作威之凶家,恐奸宄之害國。故嚴司鷹揚以彈違,虎臣杖鋮於方岳,而狂狡之變,莫世乏之,而令放之,使無所憚,則盜跖將橫行以掠殺,而良善端拱以待禍,無主所訴,無強所憑,而冀家為夷齊,人皆柳惠,何異負豕而欲無臭,憑河而欲不濡,無轡篋而御奔馬,棄枻櫓而乘輕舟,未見其可也。」 鮑生又難曰:「夫天地之位,二氣范物,樂陽則雲飛,好陰則川處。承柔剛以率性,隨四八而化生,各附所安,本無尊卑也。君臣既立,而變化遂滋,夫獺多則魚擾,鷹眾則鳥亂,有司設則百姓困,奉上厚則下民貧,壅崇寶貨,飾玩台榭,食則方丈,衣則龍章,內聚曠女,外多鰥男,辨難得之寶,貴奇怪之物,造無益之器,恣不已之欲,非鬼非神,財力安出哉? 夫谷帛積則民有饑寒之儉,百官備則坐靡供奉之費,宿衛有徒食之眾,百姓養游手之人,民乏衣食,自給已劇,況加賦斂,重以苦役,下不堪命,且凍且飢,冒法斯濫,於是乎在。王者憂勞於上,台鼎顰戚頁於下,臨深履薄,懼禍之及。恐智勇之不用,故厚爵重祿以誘之;恐奸釁之不虞,故嚴城深池以備之。而不知祿厚則民匱而臣騎,城嚴則役重而攻巧。故散鹿台之金,發鉅橋之粟,莫不歡然;況乎本不聚金,而不斂民粟乎?休牛桃林,放馬華山,載戢干戈,載櫜弓矢,猶以為泰;況乎本無軍旅,而不戰不戍乎?茅茨土階,棄織拔葵,雜囊為幃,濯裘布被,妾不衣帛,馬不秣粟,儉以率物,以為美談,所謂盜跖分財,取少為讓,陸處之魚,相煦以沫也。 「夫身無在公之役,家無輸調之費,安土樂業,順天分地,內足衣食之用,外無勢利之爭,操杖攻劫,非人情也。象刑之教,民莫之犯,法令滋彰,盜賊多有,豈彼無利性而此專貪殘,蓋我清靜則民自正,下疲怨則智巧生也。任之自然,猶慮凌暴,勞之不休,奪之無已,田蕪倉虛,杼柚之空,食不充口,衣不周身,欲令勿亂,其可得乎?所以救禍而禍彌深,峻禁而禁不止也。關梁所以禁非,而猾吏因之以為非焉。衡量所以檢偽,而邪人因之以為偽焉。 大臣所以扶危,而奸臣恐主之不危。兵革所以靜難,而寇者盜之以為難。此皆有君之所致也。民有所利,則有爭心,富貴之家,所利重矣。且夫細民之爭,不過小小,匹夫校力,亦何所至,無疆土之可貪,無城郭之可利,無金寶之可欲,無權柄之可競,勢不能以合徒眾,威不足以驅異人,孰與王赫斯怒,陳師鞠旅,推無讎之民,攻無罪之國,殭屍則動以萬計,流血則漂櫓丹野。無道之君,無世不有,肆其虐亂,天下無邦,忠良見害於內,黎民暴骨於外,豈徒小小爭奪之患邪?至於移父事君,廢孝為忠,申令無君,亦同有之耳。古之為屋,足以蔽風雨,而今則被以朱紫,飾以金玉;古之為衣,足以掩身形,而今則玄黃黼黻,綿綺紈;古之為樂,足以定人情,而今則煩乎淫聲,驚魂傷和;古之飲食,足以充飢虛,而今則焚林漉淵,宰割群生。(下有脫文。) (以下為抱朴子駁難之辭)「豈可以事之有過而都絕之乎?若虞在上,稷卨贊事,卑宮薄賦,使民以時,崇節儉之清風,肅玉食之明禁。質素簡約者,貴而顯之;亂化侵民者,黜而戮之;則頌聲作而黎庶安矣。何必慮火災而壞屋室,畏風波而填大川乎?」 抱朴子曰:「鮑生貴上古無君之論,余既駁之矣。後所答余,文多不能盡載,余稍條其論而牒詰之雲。」 鮑生曰:「人君辨難得之寶,聚奇怪之物,飾無益之用,厭無已之求。」抱朴子詰曰:「請問古今帝王,盡辨難得之寶,聚奇怪之物乎?有不爾者也。余聞唐堯之為君也,捐金於山;虞舜之禪也,捐璧於谷。疏食菲服,方之監門,其不汔淵剖珠,傾岩刊玉,鑿石鑠黃白之礦,越海裂翡翠之羽,網瑇瑁於絕域,掘丹青於岷漢,亦可知矣。夫服章無殊,則威重不著,名位不同,則禮物異數,是以周公辨貴賤上下之異,式宮室居處,則有堵雉之限,冠蓋旌旗,則有文物之飾,車服器用,則有多少之制,庖廚供羞,則有法膳之品,年凶災眚,又減撤之。無已之欲,不在有道,子之所云,可以聲桀紂之罪,不足以定雅論之證也。 鮑生曰:「人君後宮三千,豈皆天意,谷帛積則民饑寒矣。」抱朴子詰曰:「王者妃妾之數,聖人之所制也。聖人,與天地合其德者也。其德與天地合,豈徒異哉!夫豈徒欲以順情盈欲而已乎!乃所以佐六宮,理陰陽,教爾崇奉祖廟,祗承大祭,供玄紞之服,廣本支之路,且案周典九土之記,及漢氏地理之書,天下女數,多於男焉。王者所宗,豈足以逼當娶者哉?姬公思之,似已審矣。帝王帥百僚以藉田,後妃將命婦以蠶織,下及黎庶,農課有限,力佃有賞,怠惰有罰,十一而稅,以奉公用。家有備凶之儲,國有九年之積,各得順天分地,不奪其時,調薄役希,民無饑寒,衣食既足,禮讓以興。昔文景之世,百姓務農,家給戶豐,官倉之米,至腐赤不可勝計。然而士庶猶侯服鼎食,牛馬蓋澤,由於賦斂有節,不足損下也。至於季世,官失佃課之制,私務浮末之業,生谷之道不廣,而游食之徒滋多,故上下同之,而犯非者眾,鮑生乃歸咎有君。若夫譏辨擇之過限,刺農課之不實,責牛飲之三千,貶履畝與太半,但使後宮依周禮,租調不橫加,斯則可矣。必無君乎!夫一日晏起,則事有失所,即鹿無虞,維入於林中,安可終已。靡所宗統,則君子失所仰,凶人得其志,網疏猶漏,可都無網乎?」 鮑生曰:「人之生也,衣食已劇,況又加之以斂賦,重之以力役,饑寒並至,下不堪命,冒法犯非,於是乎生。」抱朴子詰曰:「蜘蛛張網,蚤虱不餒,使人智巧,役用萬物,食口衣身,何足劇乎?但患富者無知止之心,貴者有無限之用耳。豈可以一蹶之故,而終身不行,以桀紂之虐,思乎無主也。夫言主事彌張,賦斂之重於住古,民力之疲於末務,饑寒所緣,以譏之可也。而言有役有賦,使國亂者,請問唐虞昇平之世,三代有道之時,為無賦役以相供奉,元首股肱,躬耕以自給邪?鮑生乃唯知饑寒並至,莫能固窮,獨不知衣食並足,而民知榮辱乎!」 鮑生曰:「王者臨深履尾,不足喻危,假寐待旦,日昃旰食,將何為懼禍及也?」抱朴子難曰:「審能如此,乃聖主也。王者所病,在乎驕奢,賢者不用,用者不賢,夏癸指天日以自喻,秦始憂萬世之同諡,故致傾亡,取笑將來。若能懼危夕惕,廣納規諫,詢草芻堯以待聽,養黃髮以乞言,何憂機事之有違,何患百揆之不康。夫戰兢則彝倫敘,怠荒則奸宄作,況無君,能無亂乎?」 鮑生曰:「王者欽想奇瑞,引誘幽荒,欲以崇德邁威,厭耀未服,白雉玉環,何益齊民乎?」抱朴子詰曰:「夫王者德及天則有天瑞,德及地則有地應。若乃景星摛光,以佐望舒之耀;冠日含辨,以表羲和之晷。靈禽嗈喈於阿閣,金象焜晃乎清沼,此豈卑辭所致,厚幣所誘哉!王莽奸猾,包藏禍心,文致太平,誑眩朝野,貺遺外域,使送瑞物,豈可以此謂古皆然乎?夫見盈丈之尾,則知非咫尺之軀;睹尋仞之牙,則知非膚寸之口。故王母之遣使,明其玄化通靈,無遠不懷也;越裳之重譯,足知惠沾殊方,澤被無外也。夫絕域不可以力服,蠻貊不可以威攝,自非至治,焉能然哉!何者鮑生謂為不用?夫周室非乏玉而須王母之環以為富也,非儉膳而渴越裳之雉以充庖也,所以貴之者,誠以斯物為太平。則上無苛虐之政,下無失所之人,蜎飛蠕動,鹹得其歡,有國之美,孰多於斯!而雲不用,無益於齊民。源遠體大,固未易見,鮑生之言,不亦宜乎?」 鮑生曰:「人君恐奸釁之不虞,故嚴城以備之也。」抱朴子詰曰:「侯王設險,大易所貴,不審嚴城,何譏焉爾。夫兩儀肇辟,萬物化生,則邪正存焉爾。夫聖人知凶丑之自然,下愚之難移,猶春陽之不能榮枯朽,炎景之不能鑠金石,冶容慢藏,誨淫召盜,故取法乎習坎,備豫於未萌。重門有擊柝之敬,治戎遏暴客之變,而欲除之,其理何居?兕之角也,鳳之距也。天實假之,何必日用哉!蜂蠆挾毒以衛身,智禽銜蘆以捍網,獾曲其穴,以備徑至之鋒,水牛結陣,以卻虎豹之暴,而鮑生欲棄甲冑以遏利刃,墮城池以止衝鋒,若令甲冑既捐而利刃不住,城池既壞而衝鋒猶集,公輸、墨翟,猶不自全,不審吾生,計將安出乎?」 或曰:「苟夫可欲之物,雖無城池之固,敵亦不來者也。」抱朴子答曰:「夫可欲之物,何必金玉,錐刀之末,愚民競焉。越人之大戰,由乎蚺蛇之不鈞;吳楚之交兵,起乎一株之桑葉。饑荒之世,人人相食,素手裸跣(下有脫文)。遠則甫侯子羔,近則於公釋之,控情審罰,剖毫析芒。受戮者吞聲而歌德,則劓者沒齒無怨言,此皆非無君之時也。昔有鰥在下而四岳不蔽,明揚仄陋而元凱畢舉,或投屠刀而排金門,或釋版築而躡玉堂,或委芻豢而登卿相,或自亡命而為上將,伯柳達讎人,解狐薦怨家,方回叩頭以致士,禽息碎首以推賢,敢問於時,有君否邪? 又云:「田蕪廩虛,皆由有君。」「夫君非塞田之蔓草,臣非耗倉之雀鼠也。其蕪其虛,卒由戶乙運,水旱疫癘,以臻凶荒,豈在賦稅,令其然乎?至於八政之首食,謂之民天,後稷躬稼,有虞親耕,豐年多黍多稌,我庾惟億,民食其陳,白渠開而斥鹵膏壤,邵父起陽陵之陂而積穀為山,叔敖創期思而家有腐粟,趙過造三犁之巧而關右以豐,任延教九真之佃而黔庶殷飽,此豈無君之時乎!」

譯文

有人問:「神仙能長生不死,這真的可能做到嗎?」抱朴子回答說:就算視力最好的人,也不能把有形的事物全部看見;就算聽力最好的人也不能把所有的聲音一一聽見;就算擁有大章、豎亥那樣的捷足,所走過的地方,也還是沒有沒走過的多;就算擁有大禹、伯益、章諧那樣的智慧,所見識的,也還是沒有見識過的多。宇宙萬物紛雜,什麼沒有呢?況且成仙的人已隨處見於各種記載,不死之道,怎麼會沒有呢?」 於是問話的人大笑說:「有始則必有終,有存則必有亡。所以像三皇五帝、孔丘、周公那樣的聖人,后稷、樗里子、張良、陳平那樣的智者,端木賜、晏嬰、隨何、酈食其那樣的辯才,孟賁、夏育、五丁那樣的勇士,也都死了,這是人生事理的必然規律,是一定會來臨的最後歸宿。人們只聽說過在霜降之前就枯萎,正值盛夏便落青,含孕著穗兒卻不開花,沒有結果實就凋零的事,還沒有聽說過有誰享受萬年之壽,長生久視而不死。所以古人做學問不求成仙之術,言談話語不涉及怪異的東西,杜絕那些不合正道的學說,遵守這種自然法則,把烏龜仙鶴排斥歸為人以外的類別,把生死看作如朝暮一般短暫。若苦心約束自己,去做些沒有益處的事,有如刻鏤冰塊,雕琢朽木一樣,到頭來也不會有任何成效的,不如施展出匡世濟時的高明策略,得至畢生的宏福,使紫青綬帶重新系在身上,用黑色公畜祝祭王朝的興起,用華美的車子替代步行,用鼎中的美食取代田間的農耕,不也很好嗎?每當想起詩人做《甫田》諷刺國君,再深思孔子關於人『皆死』的論斷,就不去做那些如同把握不具形態之風,捕捉難以捉摸之影,索求不可得到之物,行走不達目的之路,放棄榮華富貴而去涉足困苦,丟下唾手可得而去謀求艱難的事。這些就像『桑者之逐游女』的故事中說的那樣,必然會兩頭受損而後悔;又好像單豹、張毅那樣,固執偏信,必然會招致身內外的災禍。即使是公輸班、墨翟,也不能把瓦石削成針尖;歐冶子也不能把鉛錫鑄成寶劍,所以說,做不到的事,即使鬼神也做不到;做不成的事,哪怕天地也做不成。世間哪裡能得到奇方,能使年老的人變回少年,本該死的人反而復生呢?而先生卻想延長蟪蛄的壽命,讓它活上一年;想保養朝菌的榮華,讓它能活上一個月,這不是太荒謬了嗎?希望你能多加思考,迷途知返,不要走得太遠。 抱朴子回答說:「人要是喪失了聽覺,那麼震耳的的雷聲也不能使他聽到;喪失了視覺,那麼日月星辰的光芒也不能讓他看見,何況是磕碰的細小聲音,天空中的細微景觀呢?」所以聾子說世上沒有聲音,瞎子說世上沒有東西,何況是管弦的和奏之音,袞服上綺麗的山龍圖紋,他們又怎麼能夠欣賞和諧的雅致音韻、明麗的鱗藻圖飾呢?所以說聾子和瞎子感覺到的只是有形的的物,卻不相信天上有雲師作畫和日月星辰,更何況比這更微妙的事物呢?昏暗愚昧滯留在心神,就不相信昔日曾有過周公、孔子,何況告訴他神仙之道呢?世事有存必有亡,有始必有終,誠然大體如此,但是其間存在著不同的差異,有的這樣,有的那樣,變化萬端,奇奇怪怪,沒有一定的規律。本質相同的表現不同,根本相同的枝末相背,不能一概而論。說有始必有終的人很多,把千變萬化的事物混同起來一樣看待,不是通達之理。說夏天萬物必然生長,但是薺麥卻在此時枯萎;說冬天萬物必然凋謝,而竹柏卻在此時豐茂;說有始必有終,而天地卻無盡無窮;說有生必有死,而龜鶴卻長生久存。盛夏應該是炎熱的,但夏天未必沒有清涼的日子;嚴冬應該是寒冷的,但冬天未必沒有短暫的溫暖。百川東流到海,但也有潺潺流水向北而去;地屬坤道應靜,但有時也會震動崩踏陷裂。水本性寒冷,但是也有溫谷的溫泉;火本性熾熱,但是也有蕭丘的冷焰。重的東西應當下沉到水中,但南海卻有浮石之山;輕的東西應當上浮到水面,可牂柯卻有沉下羽毛的河水。世上萬物萬類,不能用一種標準來一概而論。如此複雜已是久已有之的了。 在有生命的東西中最有靈性的莫過於人,擁有最可貴靈性的人,應均齊劃一。但是,人的賢明愚笨,奸邪正直,美麗醜陋,修長短矮,清白污濁,貞列婬盪,緩慢急切,遲鈍迅速,對事物取捨的選擇,耳目之需的要求,其間的不同,已有天壤之別,冰炭般相背逆了?那為什麼單單對神仙不像凡人那樣都死這點而感到疑怪呢? 如果說萬物接受元氣形成的秉性都有是固定的,野雞變成大蛤,鳥雀變成蛤蜊,幼蟲長出美麗的翅膀,河裡的蝦蟆上下翻飛,水蠆變成青蜓,荇苓生出蛆蟲,田鼠化成鵪鶉鳥,腐草生出螢火蟲,鼉變為虎,蛇變為龍,難道這不是事實嗎? 如果說人秉承的純正的天性,不同於凡俗的其他動物,上天將生命賦予人的時候,又不會厚此薄彼,那第公牛哀求變成老虎,楚地老婦變成大黿,支離叔肘上生出柳枝,秦國女子變成石頭,死去的人活過來,男女相互改變外形性別,老子、彭祖那樣的長壽,而未成年而死的夭折,這些都是什麼原因呢?如果說各人所秉承的天性不同,那麼這種差異又有什麼限制呢! 至於仙人,他們用藥物養成身,用數術延長壽命,使得體內的疾病不生,體外的侵患不入,雖長生久活,而舊日的容顏不見異思遷改變。如果按照仙人之道去做,並不難做到。而那些見識淺薄的人,拘泥於世俗,墨守常規,都說世間沒有見過仙人,便認為天下肯定不會有這種事。如果說人們都曾親眼見過,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天地之間,無邊的廣大,其中特異奇怪的東西,哪裡會有限呢?人從生到死頭頂青天,卻不知天有多高;終生一直腳踏大地,卻不知地有多厚。形骸是自己所有的,卻不知自己的心志為什麼會是這樣;壽命掌握在自己手中,卻不知道它的長短能到多少歲,何況成仙的道理那麼高遠,道德那麼幽深玄妙?憑藉自己那短淺的見識,來判斷細微玄妙之道有無,豈不是太可悲了嗎? 「假如有一個才能見識超越尋常堪稱大用的人,隱居避世,隱藏身形,掩蓋文思,廢除虛偽的包裝,去掉人的欲望,立身最淳樸的品質於至淳至厚之中,丟棄不重要的事物於世俗之外,世人尚且還很少能夠甄別出,有人會在不顯聲名的情況下成就志向,會以粗鄙的外表和身體得到脫俗的精神。更何況仙人於凡人志趣懸殊、道路不同!仙人把富貴看成不幸,把榮華視為污穢,把貴重的玩物看成楊灰的塵土,把聲名與美譽視為瞬逝的朝露;仙人踏著熾熱的烈火不會被灼傷,踩著幽深的波濤而步履輕盈;鼓動雙翅翱翔於天空,以長風為馬,以雲彩為車,上凌越於北極紫宮,下棲身於崑崙山嶽,那些如行屍走肉的庸人,有怎能看見他們呢?即令仙人偶爾遨遊,有時經過人間,藏匿真容和特異,外表和凡人一樣,即使人們和他們肩並著肩、腳碰著腳,又有誰能覺察得到呢?如果仙人都像郊間人那樣兩目瞳孔正方,像邛蔬那樣兩隻耳朵長出頭項,或者像馬師皇那樣騎蛟龍而行,像王子喬那樣駕白鶴升天,或者像伏羲那樣身生鱗、女媧那樣長蛇身,或者乘金車、身著羽服,那麼凡人就可以知道他們是仙人了。如果不是這樣,那麼沒有敏銳的洞察力的人怎麼能看出他們的外形,沒有透徹的聽覺的人怎麼能聽出他們的聲音呢?世人既不相信有神仙,又常對他們橫加指責、詆毀,修真得道的人厭惡非常,於是更加潛匿隱遁了。況且,常人所喜愛的,往往是道德高尚之人所憎惡的;庸俗人所看重的,往往是道德修養達到最高境界的人所鄙視的。那些傑出的儒生,能擔當大事的人才,養浩然正氣的人,尚且不樂意和見識淺薄的人、沉迷紅塵之輩打交道,何況那些仙人,為什麼要急切地使那些如用之即棄的草狗之類的人知道什麼樣東西存在又值得他們去追求呢?懂得自己所疑怪的只是未曾見過的呢?常人能看到百步之遠,尚且不能一一盡了,卻要把自己所見到的那一點斷定為有,把看不到的斷定為無,那麼天下所不存在的東西,也必定太多了。正像所謂用手指去測量大海的深度,手指觸到的地方就說到底了。蜉蝣去核查巨鱉之雄大,日及去估量大椿之歲數,豈是它們能做到的嗎? 魏文帝博聞盡鑒,自稱對於事物無所不曉,曾說天下無切玉之刀、火浣之布,到他寫《典論》時,還曾引經據典論及此事。之後不到一年,這兩樣東西都出現了,魏文帝因之嘆息,馬上推翻了前面的結論。凡事沒有絕對的一定,大概就是指這種情況而言。陳思五著《釋疑論》說:起初一說到道術,就肯定要說是愚弄百姓的騸人的空話無疑。等看到魏武帝試著把左慈關起來,令他辟穀近一個月,而左慈臉色沒有憔悴,氣力自如,還常說自己可以五十年不吃東西,事實正是如此,還有什麼懷疑的呢?又說:讓甘始把藥給活魚含著,然後放在沸油中煎煮,那些沒含藥的,已熟透可食,那些含藥的,卻整日在沸油中遊戲,就像在水裡一樣;又有,把藥粉塗在桑葉上餵蠶,蠶活到十月不變老;還有,用駐年藥餵小雞和新生的小狗崽,它們都有停止發育不再長大;還用白藥餵白狗,百日之內白毛都有變黑了。可知天下的事一個人不可能全都有都知曉,憑主觀而臆斷是不可信的,只恨自已不能絕聲色,專心學習生之道。那曹丕、曹植兄弟二人,論學問,可謂是無書不覽;論才華,可算是一代精英,但最初都認為沒有神仙,到了晚年才窮盡事理,徹悟物性,才有如此嘆息。那些趕不上他們的人,不相信神仙,也就不足為奇了。劉向博學,研究問題究極奧妙,經深涉遠;他善於思考,能明辨真為,研核有無。他所撰寫的《列仙傳》,所載仙人七十多位,假如根本沒有這些事,他又何必去胡編亂造呢?遠古時的事,哪能兒能親眼看見,都有是依賴記載於各種傳記、書籍和以往的傳聞罷了。《列仙傳》的記載清清楚楚,神仙之事必是存在的。然而此不出於周公之門,所記之事表經仲尼之手,世人始終不信。既然如此,那古代史書所記載的全都有可以說是假的,又保止神仙這一件事呢?俗人貪圖虛榮,追逐名利,以已炎心,忖度古人,於是也不相信古代有巢父、許由、老萊、莊周這種躲避帝王禪讓、鄙薄卿相貴任的人,認為不會有這樣的人。更何況神仙,比這些人更難以理解,又怎麼能要求今天的人都有相信呢?有很多人說劉向不是聖人,他所記載輯錄的事情,不能單獨作為憑證,這更讓人嘆息。魯國史官記載的國史不能與天地合德,孔子就對它加以整理修訂而成《春秋》;司馬遷的《史記》所記述雖然不能如日月一般清楚透徹,但揚雄還是稱之為實錄。劉向是漢代的名儒賢人,他所記述的怎能麼可以棄之不信呢?大凡世人之所以不相信仙道可學,不同意壽命可以延長的,是因為秦始皇、漢武帝求仙而沒能得到,因為李少君、欒大的作法沒有應驗的緣故。但是總不能因為黔婁、原憲的貧困,就認為古代沒有陶朱、猗頓之類的富人;不能因為無鹽、宿瘤的醜陋,就認為昔日沒有南威、西施那樣的美人。努力向前還有達不到目的地的,種莊稼還有得不到收穫的,商販有時還有虧損的,打仗有時還有失敗的,何況求仙之事是最難的,求仙之人怎能麼會都有成功呢?像秦始皇、漢武帝兩位皇帝和李少君、欒太兩位臣子,自會有他們求而不得的原因,或許是開始勤求而後來怠惰,或許是沒有逢遇名師,這又怎麼能足以斷定天下沒有神仙呢? 「求長生不老,修煉成仙大道,決竅在於立志而不在於富貴。如果不是有志之人,就算地位高貴、財產豐厚,反而會成為沉重的累贅。為什麼呢?應該是淡泊恬靜愉快,洗去雜念嗜好,內視反聽,屍居無心。而帝王擔負著天下的重責,治理繁忙的政務,因日理萬機而思慮勞累,神思馳騁於宇宙萬事。出現一點兒過失,帝王將相以「仁義」治天下之道就會被毀;百姓有了過失,帝王將相就得說責任在我。香醇的美酒擾亂了他的和氣,嬌艷的美女傷害了他的根基,至於會削弱精氣,損傷思慮,破壞平衡,減少精粹等等,就不再詳盡一一論述了。蚊蟲叮咬,讓人坐立不安;虱群攻擊,使人臥不得寧,四海之內的事,何止如此?帝王們又怎能掩去聰明才智,念想臟腑,默數呼吸,長期齋戒身心潔淨,親自守在煉丹爐旁,起早遲眠,來煉製八石精華呢?漢武帝在位的壽數最高,已經得到養生的小收益了。但是,升合這樣少的資助,供不上鍾石這樣大的消費;靠田間小溝里的水,供不上尾閭這樣大的泄流。 「神仙的法術要求人寂靜無為,忘掉自己的軀體,而人群卻要撞擊千石重的大鐘,敲響雷霆萬般的大鼓,轟轟隆隆,驚心動魄;百般伎倆,萬種變化,使他喪失精力,充塞耳目;使輕捷的鳥飛走,使迅疾的獸跑掉;釣起水中深潛的魚,射下空中高飛的鳥。神仙的法術要求人要愛及蟲豸,不去傷害有生命的東西,而人君一旦勃然震怒,就會有削除敵對的誅殺;黃鉞一揮,利斧一授,就會橫屍千里,血流滂沱;斬首斷腰的行刑,不絕於市。神仙的方法要求人要斷絕臭腥,停食穀物,清理腸胃,而人君烹食牛羊牲畜,屠割一切生物;山珍海味,百味調和,豐盛的肴饌羅列在面前;用種種調料煎煮調製,美味佳肴,令人飽足。神仙的法術要求人博愛四方,視人如已,而人君吞併弱小,攻取政治昏暗的國家,趁機著戰亂,推翻別國的政權,開闢地域,拓寬疆土;滅掉別人的國家,驅聚那裡的老百姓,把他們置於死地,使得孤獨的鬼魂漂浮在極遠的邊地,暴露的屍骸丟失棄在淒寂的荒野;五嶺有鮮血染紅刀刃的軍隊,朝廷懸掛著大宛國君的首級;土埋活人、釘死降卒,動輒數十萬人,還將敵人的屍體堆成高冢為『京觀』,高上去霄,而暴露的屍骸如同野草,填滿山谷,秦始皇的暴政,使得十家人中,想造成反的就有九家;漢武帝的用兵,使天下怨聲載道,戶口減少了一半。祝壽能增加壽命,而詛咒能減少壽數。結草報答是因為知道對自己有恩德,但是連屍體都見不到的虛祭,也必然對用兵者產生怨恨。各種煩惱損傷著他身體的要害,人鬼又一同把他痛恨。那兩個皇帝徒有好仙之名卻無修道之實,就是他們所知道的關於求仙的那一點膚淺的事,沿且不能一一施行,仙道中那些高深的要點秘訣,又沒得到,而且也沒有得道之士為他們合成仙藥來獻上,他們不得長生,也就不足為怪了。 「我只是一個平民百姓,加上貧窮睏乏,加上貧窮睏乏,家中有如司馬相如的空徒四壁,腹中有如象輒在桑蔭下絕糧三日的飢餓,冬天有如戒夷夜裡關在城門外而凍死的寒冷,夏天有如仲儒居陋被日光照射的酷熱。想要跋涉遠方,卻缺乏舟船車馬的費用;想要有所經營,卻又沒有可以使之代勞的役夫。進家來,沒有綾羅綢緞的享受,出門去,沒有遊覽觀賞的快樂。美味佳肴不能親口嘗嘗,彩色絲帛不能親眼看看,芬香馥郁不能用鼻子嗅聞,五聲八音不能用耳朵賞聽。而千憂萬愁時時襲擊著心靈深處。千難萬困經常聚集在自己家中,像這樣活在世上,可以說沒什麼樣可留戀了。 「有的人得到了修道的要領和秘決,有的人逢遇到卓而不凡的老師,但卻因離不開老妻弱子,眷戀於故巢墟丘,遲遲下不了決心,以至到死,才感嘆日月匆匆,已不覺衰老。明明知道長生不死是可得之事,但卻不去修煉;厭惡世俗的功名利祿,卻又無法丟棄。為什麼呢?因為一個人平時的愛好和習慣始終難以排隊遣,而絕俗的志向又輕易不見成效。何況那秦始皇、漢武帝,貴為四海之主,他們所深愛玩賞罰的,就不止一種了,他們所親幸的人,也極為多了。只讓他齋戒一個月,閒居幾天,尚未且做不到,何況是讓他們離開宮內年輕貌美的寵姬,放棄宮外威武顯赫的尊位,不吃甘美食物,斷絕所有的慾念,捨棄榮華富貴,徑身一人,到幽深寂靜的境界中去追求成仙之道,豈是他們所能忍受的呢?因此,回顧往昔,得仙道的人大多是貧賤之士,而不是有權勢地位的人。再說,欒太所知道的,實在是很淺薄,他渴望榮華富貴,求取寶物錢財,苟且偷生地炫耀虛妄,在毫無作為之時已忘掉禍患,這麼一個區區小子的奸詐欺騙行為,怎麼能證實天下沒有神仙呢?昔日勾踐向憤怒的青蛙憑軾致敬,士兵卒們便爭著赴湯蹈火;楚靈王喜歡細腰的女人,國中很多人因此而餓死;齊桓公愛吃奇珍異食,易牙便蒸了自己的兒子給他吃;宋國國君獎賞了一個因守孝悲傷過度而消瘦的人,於是國中因守孝悲傷而死的比比皆是。為人君想要做的事,沒有辦不到的。漢武帝招求方士,對他們寵幸優待過厚,以至於使這些傢伙膽敢用虛假荒誕的事進行欺騙。欒太如果確實有道,又怎麼樣會被殺死呢?真正有道的人,把接受高官厚爵看得如受湯鑊酷刑,把佩帶金印紫綬看得如披粗喪服,把黃金白玉視為糞土,把華屋殿堂看成牢獄。哪裡握著手腕說謊話,憑僥倖求得榮華富貴,信在富有麗堂皇的宮室,享受著難以計量的賞賜,佩戴著五利將軍的大印,與高貴的公主攀親,沉溺於權勢利益之中,不知道停止和滿足?這種人實在是沒有得道,這是絕對可以肯定的。 「按照董仲舒所寫的《李少君家錄》所說,少君有長生不死的藥方,但因家中貧困無錢買方上所列之藥,於是出山到漢朝朝中,以便通過這種途徑求得買藥錢,道成之後便離去了。又按漢《禁中起居注》所說,少君臨走時,漢武帝夢見與他一同簦嵩山,半路上,有使者乘著龍手持符節從雲中下來,說太已請少君去。武帝醒後把夢對身邊的人說了,說:「太君說要棄我而去了。」幾天以後,少君稱病而死。過了一段時間,武帝讓人打開少君的棺材,看到裡面沒有屍體,只有衣冠。按《仙經》上所說:上士能飛身升到天上,稱為天仙;中士游於名山,稱為地仙;下士先假死而後蛻變,稱為解仙。現在看起來,少君必屬於屍解仙這一類了。近代的壺公帶費長房離去,以及道士兵李意期帶兩個弟子離去,都有是假託猝死,家人將他們殯埋。過了幾年,長房又回來了,又有熟識的人撲克見李意其帶著兩個弟子住在郫縣,他們的家人都有開棺驗看,發現三具棺材中都只有一根竹杖,杖上用朱紅漆寫了符,這些都有是屍解的仙人。 從前王莽曾引據三墳五典來掩飾自己人奪權篡位的奸邪,但能因此便說所有的儒生都是謀權篡位的竊賊;司馬列相如因彈琴引得卓文君隨他私奔,但不能因此就說所有的高雅音樂都是專使人縱慾放蕩的。噎死的人不能怪神農氏教人播種百穀,燒死的人不可遷怒於燧人氏發明鑽木取火,翻船溺死的人不能怨黃帝製造成出舟船,酗灑闖禍的人不能非議杜康、儀狄釀造成出灑漿。怎能麼可以因為欒太的奸邪偽詐,就說肯定沒有仙道呢?這好比看見有趙高、董卓之類的奸臣,便說古代沒有伊尹、周公、霍光那樣的忠臣;看見有商臣、冒頓之類弒父的逆子,便說古代沒有伯奇、孝已那樣的孝子。還有。〈神仙集〉中記載有召請神仙驅逐鬼魅的法術,以及使人看見鬼的法術。凡俗人聽說這些,都認為文章是在憑空捏造。有人說天下沒有鬼神,有人說有,但不能驅逐或召請。有的人說能看見鬼的人,男的稱『覡』,女的稱為『巫』,這應是先天的本能,是學不來的。《漢書》和《太史公記》中都講到了齊國人少翁,漢武帝封存他為文成將軍。武帝的寵幸李夫人死後,少翁能使武帝重新看到她,如同活人一般;又能使武帝看見灶神。這此都有是史書上明文記載的。方術即然能使鬼魂現形,又能使本來看不見鬼魂的看見鬼魂,照此推論,其餘的事又有什麼不可能的呢?鬼神多次降臨人間,光象怪異,行變化之事,而且經傳典籍的記載中,也有很多有鬼神的證據,俗人尚且還不相信天下有鬼神,何況仙人幽居高遠的地方,清高與世俗語的污濁不同流,升仙而去,不再返回塵世,不是得道的人,怎麼能看到聽到呢?而儒家墨家知道鬼神的事不能用來訓誡世人,所以始終不說它有,那麼世俗之人不信有鬼神,不是在情里之中嗎?只有辨識真相的人,考核選擇眾多方法,得到驗證,才能驗證鬼神的存在,但也只能自己知道,不能強求別人也這麼認為。所以,沒見過鬼神,沒看過仙人,不能認為世間就沒有仙人。人無論聰明愚笨,都有知道自己身上有魂魄,魂魄離去一部分人就會生病,全部離去人就會死。所以部分魂魄離去,術士就用捕招它的『拘錄法;魂魄全部離去,〈儀禮〉中記有『招魂法』。這些是萬物中最貼近人的事了。然而魂魄與人俱生,一直到死,沒有人說自己人看見、聽到過它的啊。怎能麼可以因為沒聽見看見,就說自己沒有魂魄呢?至於在輔氏之戰中結草報魏顆救女之恩的鬼魂;宋國先人成湯、伊尹為齊景公伐宋而憤怒,託夢顯靈;晉國故太子申生的鬼魂遇狐突,告訴他秦將滅晉;杜伯無辜被殺,鬼魂向周宣王報仇;公子彭生托形於黑豬立啼,使齊襄公驚懼墜車受傷;趙王如意托形青狗咬傷呂后的腋窩而使其至死,以報被鴆殺之仇;灌夫、竇嬰被權臣劾秦死罪,鬼魂一起拿著笞杖鞭打仇人田分;莊子儀被燕簡公無辜殺害,鬼魂用朱杖將簡公打死在車上,天上司刑之神蓐收夢給虢公,告訴他虢國將亡;神人欒侯常在百姓家中,幫其消災免禍;素姜闡說讖緯;孝孫著述文章;神靈在上林苑對漢武帝講話;羅陽縣神王表在孫吳為官,這些關於鬼神的事,都有寫在書上,明明白白,不可勝數,可那些受蒙蔽的人還是認為不有這些事,何況長生之事又是世人很少聽到的呢?要想使這些人一定相信這些仙人的存在,好比讓蚊子牛虻背起大山,和井底的蛤蟆談論大海。世人從未見過蛟龍、麒麟、鸞鳥,就說天下沒有這些東西,認為是古人虛設的應君主之德的祥瑞之物,藉此來使人君自強不息,以求招至這些珍異之物,更何況是讓他們相信有仙人呢?世人因劉向煉製黃金不成,就說他是尋求傳說中的隱僻和怪異之事,喜歡傳播虛幻的東西,認為他寫的《列仙傳》也都是荒誕的故事。可悲啊!這就是所謂因分寸大的瑕疵,就丟掉尺大的夜名珠;因螞蟻塵大的缺陷,便捨棄為無價之寶的淳鈞劍。沒有卞和獻壁的遠見卓識,沒有風胡對劍的鑑賞眼光,這就是陶朱公所以鬱抑不歡、薛燭所以總是嘆息的原因啊!製作黃金的方法,都寫在《神仙集》中,淮南王把它們抄錄出來,著成《鴻寶枕中書》書中雖有製作方法,但重要的內容都有用隱秘的語言描述,必須親口傳授秘決,對著文章直接解釋,然後才能煉製。他所用的藥物,大多都改變了原來的名稱,不能按字面上的藥名直接使用。劉向的父親是在處理淮南王謀反的案子時,在卷宗中得到這本書,不是由老師親自傳授的。劉向本不懂道術,偶然意外地見到這本書,就認為其中的意旨都寫在紙上了,所以才煉金不成。至於他寫《列仙傳》是從秦大夫阮倉書中刪選而成,有的說是他親眼所見,然後記下來,並不是胡編妄言。童謠狂誕,聖人還要加以選擇;草野之言,有的也不可全都遺棄;採集蔓菁和苤的葉子,不可連它的根也不要,怎麼能因為百慮中有一次失誤,就說經典不可按之施行;因為曾經發生過日蝕和月蝕,就說日月不是非常明亮呢?外國人製作水精碗,其實是合五百種灰作成的,當今交州、廣州一帶有很多人得到這種方法鑄造水精碗。現在如果把這件事告訴世俗之人,他們根本上就不信,他們認為水精是自然形成的,屬於玉石之類的東西。何況世間僥倖有自然生成的金子,世人怎麼會相信它是可由人工製作的道理呢?愚人不相信黃丹和胡粉是熔化鉛而成,也不信騾子和駏驉是騾馬交配而生,認為每種物都有自己的種,何況是神仙這種難以知曉的事呢?見識的少,感受到奇怪的事就多,這是世之常理。這話說的多真切啊!這好比事情雖然像天空一樣明朗,但如果人處在倒覆的甑下一樣,怎麼能會識別那些深切中肯的議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