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光錄 · 葆光錄卷二

陳纂 《葆光錄》
陸龜蒙才名播海內,居吳中,然性薄浮。時有內官經長洲,於水中見一花鴨,彈之而斃。守者告之,乃乘小舟,修章表告內官曰:「某養此鴨能人言,方欲上進,君何殺之?」乃將表示之。內官驚而且慚,酬之銀盎。臨行詢之:「竟解何言語?」陸曰:「教來數載,能自呼名爾。」 徐侍郎知業少時,游天台山,歇於大樹陰,岩上石盤欲陊,空中語曰:「石下有人。」石矻然架樹,回身乃落,震地堛然。 有人夜泊舟於富春間,月色澹然,見一人於沙際吟曰:「陊江三十年,潮打形骸朽。家人都不知,何處奠杯酒?」舟人問曰:「君是誰?可示姓名否?」又吟曰:「莫問我姓名,向君言亦空。潮生沙骨冷,魂魄悲秋風。」舟人上岸揖之,遂失所在。 皮光禹業五七言詩,自言賈浪仙之儔也。句有「燒平樵路出,潮落海山高」。作者多許之。 黃韞說:明州黃使君時有吏人,家竹園甚廣。秋夕明月,見車馬十來隊,長數寸,馬大如鼠。或持鎗劍,或負弓弩,次第自林中出,望其園門,軋然而開,似有人拔開。吏人驚懼,呼家人隨後觀之,從江橋過,望西南而馳,罔知所之。吏人明旦伐去竹林,無所見,其家人亦無患害。 傅弘業宰天台縣,有人獵得一獸,形如豕仰鼻,長尾,有歧,謂之怪。傅識之曰:「(雖)〔蜼〕 以醉反。非怪也。雨則縣於樹,以尾塞其鼻,後驗之可。類子云別鼮鼠,曼倩識騶虞。 陸孜居於明州大隱,勤於畎畝,物力粗備。時太守酷虐不恤,其民有贍者,悉被撿獲。孜所有財物寘於地,後果搜其家產,孜懼其罪,遂通所藏之物,掘地丈余,竟無所得,謂是人所取。太守怒其妄,謫於象山。築居,掘得大隱之藏,一無失焉。又懼有告者,遂將納之。太守異之,釋罪與財,卻就舊業,至今存焉。 洋山在海中,有廟,其神傳是隋煬帝。山高峻,內有三湖,名曰「三姑」,菱芡、鳧鴈、鸂鶒、鴛鴦之類悉有。又有神立於門首,號曰「呂門官」,凡欲祭向,其廚多鼠,而夏足蠅預告其門,神即絕之。 (土)〔王〕 耕善畫而牡丹最嘉,春張於庭廡間,則蜂蝶萃至。本業文,因畫所掩,竟不成事。 凌途賣香,好施。一日旦,有僧負布囊攜木杖至,謂曰:「龍鍾步多蹇,寄店憩歇,可否?」途乃設榻,僧寢。移時起曰:「略到近郊,權寄囊杖。」去月余不來取。途潛啟囊,有異香末二包,氛氳(破)〔撲〕 鼻,其杖三尺,本是黃金。途得其香和眾香而貨,人不遠千里來售,乃致家富。 楊虔,為人與物無競,性至孝。母疾病,衣不解帶,常戚戚然焉。丁憂,泣血漣如,每灑掃於墓,徘徊泣涕不能去,鄉黨欽焉。 處士求嬰性高古,善拊琴,去其爪,作肉聲。有公子不善之,嬰作色曰:「如樂五教反其聲何不槌鼓?」聞者莫不大笑。 僧子捷,建靈隱高峯浮圖,養一花犬,每隨工徒銜磚置於塔所,又寺人於荒榛間收得一石佛而少右耳,犬即跑古寺基,深可三尺,取得佛耳,塔成乃斃。 衢州民家,里胥至督促租賦,家貧無以備飱,只有哺雞一隻,擬烹之,里胥恍惚間見桑下有著黃衣女子前拜乞命,又云:「自死即閒,不忍兒子未見日光。」里胥曰:「某到此催征,即無追捕殺傷者。」其女泣而逃。里胥驚惻,回至屋頭,見一雞哺數子,其家將縛之次,意疑之,不許殺,遂去。後一旦再來,其雞已抱出一羣子,見里胥,向前踴躍,有似相感之狀。舍而遂行數百步,遇一虎,跳躑漸近,忽一雞飛去撲其虎眼,里胥因斯奔馳得免,至暮,從別路回其家,已不見雞。問之,云:「朝來西飛去,杳無蹤。」里胥怪之,具說見虎之事,遂往尋之,其雞已斃於草間,羽毛零落。自後一邨少食雞子者。 沈仲霄之子於竹林中見蛇纏一龜,將鋤擊殺之。其家數十口旬日相次而卒,有識者曰:「玄武神也。」 唐捷,父延紹宰錢塘縣。有仇訟之濫,延紹不能自理。捷乃入官山伐木,回,與守者競聞於殿下,曰:「邑大夫之子而自折薪,可察之矣。」遂宥父子。捷自此知名。 沈嶓居於鏡中,初求縣宰。夜夢還家,渡江船覆,水分為二,西則清,東則濁,遂沿東而過。說似友人,賀曰:「君當授分水縣。」後旬日,果應之。見謝於友,友勉曰:「為政應清。」縁昨夜入濁非嘉,嶓後果因濫而致命,悲哉不內友之言! 崔端巳,字安道,善酒令,著《庭萱譜》,稱同塵先生。有魏溫者,不知是崔撰,嘗問曰:「君曾覽同鹿先生《庭萱譜》乎。」崔正顏對曰:「不知同塵先生何姓氏。」左右大笑之。 越僧全清,精於戒律而善五部法書符猒役鬼神之術。時有市人姓王,兒婦染邪氣,或盡日哭泣,或終夜狂呼,如此數歲,後召全清治之。乃縛草人,長尺余,衣之五彩,結壇立草人於上,禁咒之。良久,嗚咽而語,唯稱乞命。全清詰之:「是何精魅,從何而來?分明言之,如虛妄撲成微塵!」云:「是魈鬼,頃歲春日於禹廟前見伊人,遂相附,令其舉止顛倒,魂魄昏迷。和尚儻舍之,即自逾境,不敢近於人煙。」全清謂曰:「此妖詐,不宜釋之。」乃取一瓮側臥,以鞭驅約草人入瓮中,呦呦有聲。緘之瓮口朱書符印,封以六一之泥,埋於桑林下,戒家人無動之。其婦即日差。經五載,金漢宏士馬之際,人皆逃避,兵人見埋瓮處,謂之藏物,遂掘之。打瓮破,見雉突然飛出,立於桑(抄)〔杪〕 奮迅羽毛,作人語曰:「被這和尚禁卻,今方見日光。」時全清已遷化。 金樓子云:「山中夜見胡人者,銅鐵精也;中宵見火光者,朽木也,皆不為害。」溫州有人山中遇一波斯抱野雞,見人揮霍鑚入石壁中,其石自合。襲明子嘗聞外舅說:頃歲,莊牆間熒熒光尺余,時兼兄弟中有不寧者,眾謂之怪,憂之數夕,炳然如初。外舅情不甘,乃就拔之,得一物,回燈下看,乃枯竹根耳。其燈遂滅,病者無咎。 李巡官說,衢州有施衙推者,居於齊灃,多術數。在親知家夜飲,云:「某有藝,欲助歡笑,可否?」眾知其多能,主人曰:「願見之。」乃翦紙作一髻兒,執摽子拋向地,令舞下舍兒,施自唱其曲,紙人作舞,傞傞戲劇不已。更闌,施指令罷聲而住。 僧元顥善煎膏,有患癰疽者傅之,無不潰。然鄙吝,不居侍者,至老自炊爨。乃卒,富有賄,將銀代磚泥爐,衣服數篋,綾羅器皿盈於櫃,平生一衲而已。 有邸嫗鋤桑,拾得一銅觀音像,剜壁作穴安之,每有食饌,不惟蔬蔌魚肉之類,皆將供養。嫗有子,時在潘葑軍前,日夕祝之,保其安寧。其子當陣之際,倒於草間,聞背上連下三劍,似擊銅器聲。戰罷起看,身上並無所■〔傷〕 。其母此日見銅像落在地,背上有三刃痕,罔知其由,至子回,說其事,方知神助爾。 孟粲郎中性輕薄,嘗入市見質庫,言於同人曰:「適廛中有一大屋,盡縣簾箔,見一肥白漢在小窻內看數個大冊子,人或扣之,即有小惠,此何許也?」又說不識相撲兒於友曰:「主人今日特為北使置設,出歌舞戲劇,正樂之次,忽有三二十凶人唱噉而出,盡被銀畫衫子,一時至殿前對座,兩兩起來,裸身相打。雜人即擁看,止約不得。緣為主人宴使臣,且務含弘,未便赫,各與錢帛,求情而去,然聖情終不歡矣,良久而散。」又呼「揖」為「椋船篦」,又呼「舂杵」為「行米棒」,言多如■■■ 。 徐庭實巡官說:干符中,武義縣有人入山葬子,掘地二尺來,忽陷丈余。深數尺,收得秫百斛,莫知其由,將醞酒,其味濃厚。 陸蒙為湖州司馬參軍,妻蔣氏即疑之女也,善屬文而耽酒,後染邪氣,心神不恆,姊妹憂之,勸節飲強飱,應聲吟曰:「平生偏好酒,勞爾勸吾飱,但得尊中滿,時光度不難。」 有聖保寺僧知業,性高古,有詩名。偶訪司法,談玄之次,蔣氏遽自內遞一杯酒與知葉公。免云:「業不曾飲。」蔣氏隔簾對曰:「祗如上人詩云:接壘橋通何處路,倚欄人是阿誰家?觀此風韻,得不飲乎?」業公慚怍,起而退。 顧全武于越中廣搜楩柟,建宅,甚宏壯。畢工之際,梁棟皆出水,戶牖漬濕,竟不得入斯屋而卒,人謂之宅泣。 陳太者,先家貧,販紙為業而好施。有一僧不知其名號,長仰酒憨,每來求食,多說:「一生瞬息,多做善事。」或問居何寺,云:「老僧以四方為常住。」呵呵而已。如此得三載,而陳氏供侍如初。忽一旦謂陳曰:「爾有多少口,要幾許金便得足?」陳曰:「弟子幼累二十口,歲約一百緡粗備,緣以業次淺薄,無得厚利。」僧笑曰:「我有白金五十鋌,酬爾三年供養。」因指庭中金櫻樹曰:「此去造一佛堂,當有報應。」言訖而去。陳謂之風狂,故不信。至夜見一白鼠雪色緣其樹,或上或下,久之,(輝)〔揮〕 而不去。陳言於妻子曰:「眾言白鼠處即有藏,僧應不妄言。」遂掘之,果獲五十(笏)〔錠〕 ,其僧遂絕蹤矣。 陳崇實多記,有鄰人漁得鼉,自罟間而飛去。漁者悞為龍,歸謂其子曰:「凡人犯龍,凶,吾其終乎!」欲召日者筮。陳聞之,告曰:「非龍,鼉也。夫鼉有長丈余者,亦能沖飛三二里,然不能乘風雲上天,君漁驚非龍也。」鄰人不誠其言,後又網得一枚,急投之,乃鼉也。 高棨員外,人才懦,家困窶,主上愍之,奏授東化縣。到任不預時事。有里胥送果,親修緘札謝之。左右聞之云:「此在伏事!」棨曰:「豈有得人惠不謝之乎?」又有督賦者稽遲,吏具檢請懲戒示之。曰:「本司有狀訴公。」即官人嗔責,翻怒於吏曰:「此輩不良,平地作訟。」聞者莫不大笑。又謂於友曰:「常聞字人驅之雞,自至此,思一隻亨不得,則度有羣驅之。」 問潯說:永嘉縣有一人患瘇,衣裳襤褸,顏色寒餒,於市中求乞。羣小兒多將篾隨後,摵其瘇處,亦不為怒。有薛主簿愍之,來即與飲食,去亦不謝。或時負薪出賣,至暮從水南而往,莫知所止。薛後暴卒,見一人持文帖云:「太山府君追。」薛憂惶隨往,經歷路歧,甚崎嶇。入一城中,如官府。薛立門外,追者入,唱喏云:「某乙到。」聞聲:「去領入。」追者卻出,引薛至階前。仰視一人,衣王者之服。廳宇高敞,兩廊數十人濟濟而立。王問:「因何事追?」一吏云:「為前生冤家執論。」王遣之,令勘對。薛方回身,忽報「大舅至」,王即起身迎揖。薛觀之乃瘇者也,遂高聲叫相救。瘇者見薛,拍手驚曰:「主簿何得此來?」王曰:「有冤債追。」瘇者謂王曰:「老舅承斯人顧眄,可為拔之乎?」王愀然良久,謂吏曰:「試看命如何。」吏趨出,將到一卷簿書,檢云:「有三十年在。」王曰:「奇哉!」乃謂薛曰:「能作善業即可得還。」薛曰:「如得還生,願造尊勝幢子,以解冤結。」王令一吏記之,語畢,又一吏報云:「某乙冤讎已承功德解脫。」王顧薛,忻然稽首曰:「大哉之法力,還世速建置,無遷延。若非舅知識,亦難相為。」吏令拜王及舅。王處分吏曰:「令向追者准前押領薛回,不得停駐。」遂引從舊路歸,直至所居門首,似夢覺。家人號泣云:「一宿矣。」頃方能言。斯事後,遂每日一食,建幢子,專持念其瘇者,即不■矣 。乃圖像供養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