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中的中國 · 北方中國問題的重要性
一
今夏以來,華北問題作為日本社會大眾關注的重要問題,尤其引起廣泛的討論。最初,華北是作為經濟開發的對象亦即日中經濟合作的一環而進入大眾視野的。華北的礦產、農作物、交通貿易、金融等,包括將來的開發計劃都成為輿論的談資。關於這些經濟問題,目前我所掌握的資料雖不完整,但從以下選取的幾篇文章亦足以一窺華北經濟的實際態勢。
木村增太郎《確立華北經濟工作的基本政策乃當務之急》(《國際評論》9月號)。
高木六郎《華北開發概論》(《鑽石》10月號)。
森武夫《資源豐富的華北》(《東洋》11月號)。
五十子宇平《華北的天然資源》(華北問題叢書之一)。
東洋協會調查部編《華北最新消息》。
其他刊登過類似內容的經濟類雜誌包括《鑽石》(8月1日號的樋口弘《縱觀華北經濟》等)、《東洋經濟新報》(7月13日號的《華北經濟的全貌》等)、《經濟學家》(8月11日號的《日滿中經濟區的基本調查》及其他)等,簡直不勝枚舉。
日本侵占中國東北地區後,於1932年扶植了偽滿洲國政權。「日滿中」並稱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日本媒體上常見的表達方式。為保持文章原貌,對此說法不做調整,下同。——編者 華北問題亦被視為「日滿中經濟圈」 問題。從經濟角度來看,華北經濟的發展對於日本資本主義的下一個階段具有補充作用,因而廣受關注。作為「日滿中經濟圈」論者,豬谷善一做了以下解讀:
「日滿中經濟圈」以日本為領導。首先,以「日滿中經濟圈」內的經濟互助合作為重點。其核心在於摒除日本以擴張勢力為唯一目的的帝國主義政策,實現經濟圈內各國享受平等利益且經濟上互通有無。其次,在日本的領導下開發滿洲及華北的經濟。此次開發必然會刺激巨大的購買力,不僅有利於亞洲,亦會給世界經濟帶來巨大利益。以上兩點必須在構建「日滿中經濟圈」之時充分考慮。(《國際知識》9月號)
關於「日滿中經濟圈」論的特點,大致可概括為三點:第一為日本是領導者;第二為經濟圈內各國經濟互助;第三是對滿洲及華北的經濟開發。這裡的「領導」一詞概念頗為模糊,「摒除日本以擴張勢力為唯一目的的帝國主義政策」之後,究竟能否實現「經濟圈內各國享受平等利益」,對此我深感疑惑。此外,如果能在這個區域裡產生巨大購買力那再好不過,不過我認為這種判斷為時尚早。
以上所述「日滿中經濟圈」只是日本單方面的計劃,未免太過理想化了。要實施這一計劃,至少需要考慮三大問題:第一是參與國中國方面的情況;第二是國際關係;第三則當然還有日本自身的實力問題。這三大問題相互關聯,不僅關係到此計劃的成敗,而且會不斷地影響計劃執行的具體進展。
華北問題,並非僅通過調查其儲備資源狀況,判斷農作物的狀況,調查貿易情況就可以解決一切的。首要的問題在於如何開發,對此我們了解得很少。上面提及的多篇論文中,時任中日實業協會副總裁高木六郎的觀點,我認為有不少待商榷之處。因為,這篇論文具體展示了那些對華持有利益關係的日本熱心的實業家所描繪的計劃。拋開這些方面的內容不論,我們來看一下他的觀點。
(一)積極建設鐵路。
1.滄石鐵路延長至大沽,即為石沽線(「滿鐵」系的華昌公司和滄石鐵道公司之間簽署了建設合同)。
2.延長膠濟鐵路,預定三條路線。一為濟南至平漢線的彰德。二為濟南至順德(此計劃不執行)。三為濟南到道口鎮。
3.山東鐵路高密至隴海線徐州的路線。
4.延長赤峰多倫線的預定線至綏遠的平地泉(平綏線的延長更是與長驅直入新疆的大計相關)。
(二)港灣政策。
將青島作為華北的大門,南以海洲,北以天津、芝罘為輔助港。
(三)開發鐵礦資源。
1.金嶺鎮鐵礦(60%的磁鐵礦為山東魯大公司所有)
2.龍煙鐵礦(50%的褐鐵礦為察哈爾省所有)
「只要日本在『滿洲國』努力經營,上述資源皆在掌控之中」,因此應儘早著手研究開發。
(四)開發煤炭資源。
日本之所以覬覦山西煤炭,乃因其擠兌日本煤炭行業,因而日本欲將山西煤炭液化後出口,抑或在山西原地開採後建設發電所以供化學工業之用。
(五)開發農業。
1.棉花
2.小麥
(六)促進羊毛業的發展。
上述計劃並非最新制訂,實際上一直以來都是與中國有利益關係的日本實業家們的訴求。而且他的意見中有一點頗值得一提,即十分歡迎英美國家的投資參與。據他所言,「華北與滿洲不同。沒必要強烈排斥外國。現在北寧一線的鐵路建設有英國的投資,開平炭坑也有英國的投資。這些資源的開發不能排斥外國資本的參與,而小麥、鐵礦雖然都是日本獨資,但修築鐵路、大沽港,治理洪水等方面應尋求外國合作」。(附記,這一計劃後來略有修正。可參照《日中經濟合作批評》)
二
然而,華北問題中最重要的點並非經濟開發的問題,而是經濟開發問題的前提條件即政治問題。釐清政治關係是先決條件。就連滿洲鐵路在華北的先鋒隊,即興中公司也不過是最近才正式成立的。因而不難理解屢受非難的日本大資本為何一直遲遲不出手,其背後原因亦在於這一前提條件尚未成立之故。如前所述,一直以來經濟開發的必要性主要還是著眼於國家基本政策,倘若單從個別資本利益出發,短時間內很難說是有利的投資,尤其風險頗高。期望這些開發計劃如期完成,為華北居民帶來實際利益,通過刺激購買力為日本資本帶來收益並最終使經濟紅利流回日本,恐怕是遙遙無期的事情。
關於華北問題,一般傾向於將其視作日本資本主義範疇內的經濟問題。「日滿中經濟圈」論者的立場其實是如此。不過,我認為以此番經濟視角去看待華北問題,並不能推導出正確的結論。如果一定要說開發華北對於日本經濟而言尤為迫在眉睫,那也只是鐵礦資源。而且,此結論也絕非經過精密調查而得。至於石油,「去陝西看看說不定也有」,這種認識淋漓盡致地展現出資本家們怯懦的態度。
正因如此,關於日本對華北的態度,一方面我們並非特意忽略以經濟利益為基本訴求的帝國主義之基本動向,另一方面我們也並未忽視華北的市場價值,以及華北作為原料供給地的經濟價值或資本輸出利益。關於這一點,我們在之前也有所論述。最近華北問題受到重視,同時亦被視作經濟問題而在短時間內得到關注。正如帝國主義論的言論家們所指出的:
對於金融資本而言,已發現的原料資源固然極其重要,但其實尚未開發的原料資源也很重要。無論如何,雖然現今社會生產技術迅速發展,但仍有些國家尚未能利用先進技術。那麼對於這些國家而言,是否有新的資源利用方式,是否投入更多的資本,都將影響該國的未來利益。譬如,勘探新的礦藏資源,並通過加工成多種原料加以使用等,這也是所謂的新方式。正因如此,我們可以將金融資本在經濟領土上的擴張解讀為實際上只要有領土就必須努力投入資本。因為這種擴張將來會「實現」托拉斯(現在暫時未有)利潤,以及在此基礎上獲得壟斷利益,原始資本翻倍甚至三倍地增長。而所謂的金融資本究竟是什麼,有何顧慮,有何風險等全都拋諸腦後,只需一味地盡力獲取更多的土地即可。金融資本對他國資源的投入或是僅因偶然地發現原料產地而為之,或是殊死爭奪尚未被分割的最後一片土地,又或是已被瓜分的土地面臨重新分配的局面因而爭先恐後上前。
不過,在此形勢下,讓我們重新審視日本之激進推行大陸擴張政策,其原因不僅在於純粹的經濟利益驅使,更是著眼於國際局勢的布局,即以華北為基礎的地理因素上的考量,以及日本在大陸出於戰略目的急需獲取地盤的訴求。如此情形下,正如前面的作者所引用的法國某資產階級著作家做出的如下評述,即「隨著生活愈加複雜化,且勞動大眾以及中產階級的負擔加重,最終所有古老文明國家的和平受到威脅,充斥著焦慮、憤懣以及憎惡。也就是說某個階級所釋放出的能量必須找到對應的出口,抑或為避免其在國內爆發動亂而需在國外尋找出路」,我認為這是必須引起注意的問題。
三
那麼,具有上述複雜意義的華北眼下是何種情形呢?正如所見,華北形勢頗為複雜且呈現出混沌之態。華北各省的最終目的是脫離南京政府,但離此目標尚遠。以今日情形來看,華北非武裝地帶一方面有殷汝耕成立的「冀東防共自治委員會」,另一方面河北、察哈爾的主帥宋哲元對於南京政府的竭力挽留仍表示猶疑。現在華北打著「自治」和「防共」(防備共產軍)的旗幟,其背後的意義頗耐人尋味。華北民眾的「自治」運動,無論是對於「日趨垮台的南京政權=浙江財閥統治」而言,還是對於在華北外圍地帶爭奪穩固地盤的共產軍,乃至帝國主義各國之間的關係而言,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這些都值得開展充分深入的探討。而現階段,還僅著眼於表面上的政治意義。
因此,不少人都將眼下混沌的形勢解讀為華北努力從華中(浙江財閥)榨取的對象或殖民地的地位向所謂「日滿中經濟圈」轉換的過渡性現象。當然,這一過程必定會伴隨種種摩擦。
[作者按:視華北為華中浙江財閥的殖民地,這一說法源自高橋龜吉的《華北事件的經濟背景》(《改造》1935年8月號)和中野梧一的《華北經略雜感》(《改造》1935年12月號),對此我頗有異議,但在此暫不論及。]
時至今日,中國逐漸淪為帝國主義列強競相角逐的對象,這一點在此無須贅述。眼下情形,某個國家以激進的擴張行為攪動整體,引起了異常震盪,兩國之間的關係趨於緊張,這一點亦無須在此強調。但此時我們必須注意的是,譬如華北,並不能因為英國的利益僅限於對北寧鐵路、開灤煤礦的投資,美國在華北貿易的利益關係也甚少,就可將其當作簡單的問題來處理。現階段帝國主義各國之間的關係劍拔弩張,因此將華北問題視為整個中國的問題,甚至是全世界的問題,我認為一點也不誇張。且看最近南京政府在英國金融資本的援助下改革貨幣制度而日本對此持反對態度,以及遠東的政治問題在裁軍會議上是如何被重視並發揮著微妙的作用,便可知一二。
(1935年12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