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飛頭記 · 第二十一回 詫失蹤捉姦驚慘禍 傷往事覓子憤挪揄

平江不肖生 《半夜飛頭記》
話說王石田見自己的愛妾被人殺死,雖看了那赤條條和劉升,並頭躺在血泊之中的情景,明知是和劉升通姦,多半是被吃醋的人殺死了。只是他痛愛白玉蘭的心思到了極處,若是撞著白玉蘭正和劉升行那苟且之事,自免不了一時氣湧上來,抓著姦夫淫婦毒打一頓。但這時見白玉蘭被人殺死了,一腔氣憤,便即時變成悲痛了;所以眼見了這般慘狀,心中如刀割一般,口裡就不由得號啕大哭起來了。 奶媽想到她自己的身世,和白玉蘭平日待她的好處,此時親眼見著白玉蘭這麼慘死,又被王石田一哭,引動了她的心事,也就跟著王石田,撫著白玉蘭的屍,放聲大哭。劉升在這時候,也知道逃跑不了,免不得立時就要捆送到無錫縣,受一個極重的處分,十有九保不住性命。心想與其送到官府去受罪,零零碎碎地受盡千般之苦才死,倒不如一頭撞死在這裡,趁姨太太走的不遠,還可追趕得上。到陰間沒人妨礙,反能時時聚會,比陽世如願得多了。劉升想罷,乘著王石田和奶媽都在大哭之際,一翻身滾了轉來,對準假山腳下的尖角石上,用力一頭撞去,腦子裡一聲響,兩眼一花,就暈過去,不知人事了。 阿金立在旁邊看見,忙勸住王石田的哭聲說道:「姨太太既是被人殺了,老爺只管痛哭,也哭不轉來,依小的的愚見,要找尋殺人的兇手,須得留著劉升,做個活口的憑證。剛才劉升在石頭上,撞了一下,只怕已撞了個半死。」 王石田聽了阿金的話,果然住了號哭,回頭見著劉升那赤身露體的難看樣子,就想起和白玉蘭通姦的事,又不禁憤火中燒起來,指著罵道:「你這種忘恩負義的禽獸!我哪塊兒待你薄了?竟敢強姦主母,強姦不遂,更敢行兇將主母殺死。嘎嘎,這還了得!阿金,還不快把這禽獸捆起來,我親送到無錫縣去,追他的狗命。好東西,能由得你情急自盡,想保全身首嗎?」 阿金又不由得暗暗好笑道:「到了這一步,還要替小老婆遮掩,硬賴劉升強姦。」便忍住笑說道:「他已自己捆好了。」王石田罵道:「糊塗!他自己如何會捆起來?」阿金即伸手用燈籠去照劉升。王石田望了幾眼恨道:「好刁狡的奴才,行兇弒死了主母,還想抵賴旁人,自己將手足用繩捆了,好使官府疑心不是你弒死的。阿金,快去前面多叫幾個人來,一面預備轎子,我立時把這逆仆送到縣衙里去。」阿金只好應是,到前面叫人去了。 王石田向奶媽道:「這旁邊堆著的,不是姨太太的衣服嗎?快替她穿起來。」奶媽雖則看了這屍身有些害怕,但是想起白玉蘭平日待自己的好處,不忍心由她赤身露體地躺著,聽了王石田的話,即將那堆衣服拿起來,覺得冷冰冰的,有些潮濕。就煙燈一看,原來衣上也有許多的鮮血,幸得上面的衣服,是劉升的(可見行淫時,白玉蘭先脫衣服,故劉升的衣服在上),當下提出白玉蘭的衣服來,胡亂穿在屍上。王石田看著,只是流淚不已。 一會兒,阿金已將家中大小僕役七八個,都叫了來,並肩了一扇門板來抬白玉蘭的屍身。王石田立在窟窿外面望著,僕役們七手八腳地先將屍身抬出窟窿,安放在門板上;再進窟窿抬了劉升。王石田哭道:「暫時將姨太太的屍身,停放在後院,且等我把這禽獸送到縣衙里,請縣知事來相驗過了,才好裝殮。」大家應著一聲是,四人抬屍,四人抬人。阿金提著燈籠走前,王石田同奶媽,跟在屍後,旋哭旋走,一齊進了後院。 這時劉升被人抬著一搖動,倒醒轉過來了,見手足仍然被縛,左耳痛徹心脾,平日同事的夥伴,都立在旁邊,自己還是赤著身體,自不免也有些羞惡之心,便望著阿金喊道:「阿金哥,你為什麼也不替我把繩索解了呢?我這苦才受得冤枉,你們大家是知道我的,奶媽三番五次地喊我,到後院和姨太太睡,你們不都是知道的嗎?」阿金道:「你有什麼冤枉,就得趕緊稟明老爺,老爺於今說是你強姦不逐,行兇將主母弒死的,立刻就要送你上縣衙里去了。」 劉升一聽阿金的話,急得放聲大哭起來,王石田正在更換衣服,要送劉升到縣衙里去,聽得阿金和劉升說話,劉升大哭起來,連忙向阿金喝道:「你這狗雜種,在這裡胡說些什麼,還不給我滾開些!」奶媽見劉升咬定是她勾引成奸的,恐怕到縣衙里,還要供出不中體的話來,須干連著自己在內,便向王石田說道:「老爺要送劉升到縣衙里去,我看這事老爺須得仔細思量一回,劉升不是行兇的人,可一望而知。薛知事是個精明人,這種人命案子,出在他縣裡,豈有不追問個水落石出的道理?現在劉升的耳朵,已是割去了一隻,四肢又捆綁了,世上哪有行兇殺死了人,不趕緊逃跑,反把自己的耳朵割了,又自己捆綁自己的道理?並且姨太太的頭和劉升的耳,都不見了,又沒有兇器在旁邊,這不是一望就知道,劉升不是行兇的人嗎?我看這事鬧到縣裡去,無非是老爺自己丟人,辦不出劉升行兇的罪來。」 王石田聽了,半晌沒得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你說不是劉升殺的,是誰殺的呢?我這房子這麼高大,這麼堅固,外面的人,若沒有我家自己人做內應,誰也不能進來。」劉升這時已止了號哭,聽王石田這般說,便喊道:「老爺!殺姨太太的人,小的認得,並和小的說了幾句話。」 王田石應道:「是誰殺的,和你說了幾句什麼話?」劉升道:「那人的姓名,小的不知道,卻能認得他的面孔,是一個三十來歲,生得很漂亮的人,遍身穿著黑衣,說話不是本地口音。小的今夜起更時候就睡了,一覺還不曾睡醒,奶媽就跑到小的床前,輕輕將小的推醒,說老爺正睡著了,姨太太在那裡等你。這事小的早和姨太太瞞著老爺干慣了的。」奶媽見劉升說出她來,便在旁說道:「劉升你不要昧煞良心說話,我沒有事情對不起你,不要平白把我拉在裡面。」 劉升道:「我本待不說你,無奈殺姨太太的那人對我說了,我若不將前後的事,完全向老爺說出來,他便要來取我的腦袋。我顧性命,不能不說。」王石田向奶媽道:「你不要開口,劉升你說吧!」奶媽只得蹲在一旁嘆氣。王石田也不理她,走到劉升跟前問道:「你什麼瞞著我,和姨太太干慣了?仔細說給我聽。」劉升道:「老爺開恩,解了小的繩索,小的才好仔細道出來,這話長得很。」王石田躊躇,恐怕劉升跑了,劉升道:「小的這時候跑向哪裡去?滿身滿頭的血跡,耳朵又沒有了,被巡夜的抓著,不是死嗎?並且這房子前後的門,都關鎖了,小的便會飛也飛不出去呢!」 王石田心想也是跑不了,遂回頭向阿金道:「你們來兩個人,給他解了,給條褲子他穿上,圍著他,不要讓他跑了。」阿金應著是,和一個剛才抬劉升的,兩人走過來,替劉升解了縛。王石田一看,捆手的絲帶,認得出是自己小老婆的褲帶,說不出心裡的氣憤難過。 劉升穿好了褲子,但是仍坐立不住,因為頭在假山石上撞傷了,一坐起來,就痛得和要開裂一般。只得又躺下,哼了一會兒,才接著說道:「小的和姨太太通姦的事,在六月間,老爺在莊子上的第三夜。老爺去莊子上的第二日,小的就聽得說,昨夜姨太太借著膽小害怕,教少爺睡在裡面書房裡,其實是有意調戲少爺。怎奈少爺不肯,帶著墨耕,睡在床跟前,姨太太不能下手。」王石田道:「你這話聽得誰說的?」劉升道:「話是墨耕說出來的,外頭當差的,裡頭丫頭老媽子都知道了,只瞞著老爺和老太太。」 王石田恨了一聲點頭道:「後來怎樣呢?」劉升道:「就是那日,墨耕就鬧肚子,一日瀉了幾十遍,夜間便不能起床,少爺只得一個人,到裡面書房裡睡。第三日小的聽說,少爺只在里房睡了半夜,仍跑回外面書房睡了。這日下午,奶媽出來向小的說道:『姨太太叫你去裡面打掃地板。』這是好差事,別人巴結不上的,小的當下就拿了洗帚,提了一桶水,隨著奶媽到裡面。小的在房裡洗地板,姨太太也在房裡站著,問小的家裡有些什麼人,在這裡當差多少年了。小的連頭都不敢抬,問一句,小的答一句。地板打幹淨了,姨太太端出一盤點心,賞給小的吃,笑著向小的道:『你怎的這般老實?你身上倒乾淨,不像是個當差的,將來只怕還有點兒發達。』小的當時心裡雖明白姨太太的用意,只是小的受了老爺多年的恩養,不敢在姨太太跟前無禮。謝了姨太太的賞,就提了桶帚出來。 「不一會兒,奶媽又出來向小的說道:『姨太太心裡很歡喜你,你知道麼?你若是個聰明人,就小心去巴結,包管你得的好處多著。』小的問要怎生巴結,奶媽道:『你不用假裝老實,這都不懂得,能伺候有姨太太的老爺嗎?』小的道:『我伺候老爺十年了,實在不懂得怎麼巴結?』奶媽道:『十年前的老爺,沒有姨太太,你伺候老爺,自用不著巴結。於今老爺有了姨太太,姨太太又歡喜你了,要你伺候她,你若不好生巴結,姨太太心裡惱你,老爺心裡就不由得也要惱你了。你想想你這個當差的,有多大的來頭,老爺都不敢得罪的人,你敢得罪麼?』 「小的還不曾回答,因芍藥在外面,叫小的上街買東西,奶媽就走了。小的買了東西回來,將近上燈的時分,奶媽又找著小的說道:『這後院的房子,好似有些不乾淨,夜裡不是房上響,就是丹墀里響,老爺不在家,姨太太膽小得很,我的瞌睡又大,一落枕便和死了一般,院中沒一個男子,陰氣太重,你今夜搬到裡面去睡吧。』小的道:『這個我不敢去,老爺治家,內外分得極嚴,我們當下人的,怎敢跑到上房裡去睡呢?老爺知道,不要砍了我的頭嗎?』奶媽還啐了我一口道:『你畢竟是裝老實呢,還是真糊塗呢?老爺在莊子上,離這裡百十里路,怎得知道?只要你自己嘴穩,不向人亂說,莫說老爺不會知道,除了你我和姨太太三人之外,誰也不會知道,你放心便了。到了那時候,我自然會來接你。』奶媽說完,就笑著走了。 「到夜間小的已睡了,奶媽悄悄地到小的房裡,推醒小的,拉著便走。不由小的做主,這夜就在姨太太床上,和姨太太睡了。姨太太教小的在老爺跟前,誣賴墨耕和芍藥通姦,小的不敢說,姨太太就惱了說道:『你巴結我好呢,還是巴吉他們丫頭小子好呢?』小的怕姨太太惱,只得答應。因此老爺那日把少爺驅逐之後,姨太太當著小的,要老爺問墨耕和芍藥的事,小的只好說是實在的,其實並沒有這麼一回事。 「自那日以後,有便奶媽就來叫小的,不論日夜。記得有一日,奶媽叫小的進裡面來,姨太太已脫得精光,在床上睡著等。小的睡了之後,姨太太拿出一口小皮箱,教送給老爺,奶媽趕到花園裡吩咐,若是老爺問姨太太,只回不曾看見,所以老爺那次問姨太太怎麼不來,小的回答在房外接了奶媽遞出來的箱子,教送到這裡來,不曾見著姨太太。」 王石田聽到這裡,想起當日姨太太回後院說話的神情,禁不住咬牙切齒地痛恨,立時翻悔自己不該魯莽,誤聽淫婦的話,將親生兒子驅逐。這種淫婦,連當差的下人都三番五次地勾引,豈有無懷去調戲她,她還不肯的道理?不待說是她去調戲無懷,無懷不從她,她惱羞成怒,方在我跟前進讒的。這事鬧出去,我還有什麼臉見人呢?我真想不到這麼聰明伶俐的女子,會幹出這種沒天良、沒廉恥的事來。這事若張揚出去,果是除了丟我自己的臉,沒有一些兒好處。遂又向劉升問道:「後來呢?」 劉升道:「後來少爺也驅逐了,墨耕也開除了,一晌沒什麼事。前日小的從外面聽得人說,少爺在梁老爺家辦喜事,回家不該多嘴向姨太太說了。姨太太叫小的去梁家打聽日期,和進親的時刻,打聽明白了,姨太太還不放心,教小的在梁家門口等著,見進了親,就趕快回家報信,小的也不知道姨太太是什麼意思。誰知是教小的打聽明白了,好刁唆老爺去打鬧。 「今夜小的也是已經睡了,奶媽跑來說:『老爺正睡著了,姨太太在假山里等你,快去尋快活吧!』小的近來和姨太太在那假山窟窿里,睡過了多少次,又涼爽又沒人知道。小的到假山里,姨太太是照例地先脫了衣服等候。剛睡不到一刻兒,忽仿佛聽得有人在假山頂上,吼了一聲。那聲音還不曾停住,接連就見眼前一亮,跟著一聲『咔喳』,姨太太的身體,動彈了尺來高,把小的簸翻在一邊。再看姨太太的頭,滾了多遠,頸上還只管冒血。便有一個遍身穿黑的男子,踏住小的前胸,對小的說道:『本當將你這奸犯主母的奴才,一同殺卻,因你尚有點兒良心,不肯隨口誣賴芍藥和墨耕通姦,且留你做一個活口,好傳話給你主人聽,只是死罪免了,活罪仍不能免。』那人說時,隨著一股冷氣,向小的耳根侵來。 「當時並不覺得割掉了耳朵,一見那人血淋淋地提在手裡,才登時知道痛。一痛就糊塗過去了,只仿佛覺得那人出去了,翻身回頭進來,用繩索將小的捆綁了,並吩咐道:『你若隱瞞半句,不將姨太太勾引少爺的情形,照實說給你主人聽,我再來取你的頭。』那人去了不多一會兒,奶媽就找尋來了。小的所說,皆是實話,沒一字欺假,老爺不信,問奶媽便知。」 王石田到了這時,還有什麼不信,聽了這一派話,心裡倒不覺得傷感了,只覺有些對不起自己的好兒子。當下就對著一班僕役說道:「我自己糊塗,討了這種不祥的淫婦,一個好好的家庭,被她刁唆得七零八落。天幸她姦情敗露,被人殺了,我想殺她的人,必是荊軻、聶政之流,深知這淫婦的劣跡,才動手將她殺了,替我家除卻一大害。我若再不明白,將劉升送到縣裡去,惹人笑話,還在其次;薛大老爺見他治下出了人命大案,不論淫婦如何罪有應得,他做父母官的人,是免不了要行文緝拿兇犯,拿得著拿不著,我都對不起那替我家除害的人。因此想來想去,這事始終以不張揚為好。你們在我家,都不是一年半載的人,平日知道這淫婦的行為,不敢對我說,然心裡不以為然,自是人情。此時見她受這樣的結局,料你們心裡,也都痛快。我此時吩咐你們,此後無論對何人,不許提淫婦被殺一字,免得傳出去,多有不便,就在這時,去買一具棺木來,胡亂裝殮了,抬出去埋了就完事。你們知道了麼?」僕役齊聲應知道了。 王石田又向奶媽說道:「我方才聽劉升所說,淫婦的罪惡,完全算是你這龜婆成全的,若將你送到縣衙里,比劉升得加重十成的辦你。於今我既自願息事,一概免究,你這惡婦,自然也一同饒了。但是你知道,我不將你們送縣,是因淫婦的行為,太使人可惡,不值得替她報仇雪恨。一不是怕事,二不是可憐你們,你明日就給我滾出去,若敢在外面胡說亂道,我包管你坐十年監牢,你聽明白了我的話沒有?」 奶媽連忙哭著應道:「聽明白了,老爺的恩典,我知道感激。」王石田遂教阿金,同了幾個當差的,去買棺木。一會兒拾了回來,教奶媽動手,將淫婦草草裝殮了。次日一早,即抬出城掩埋,奶媽也去了。劉升因離家太遠,頭耳的傷,又不曾養好,只得仍睡在王家將息。 王石田將事情始末,稟知了余太君,並痛哭悔恨自己太糊塗。余太君聽了,自也免不了吃驚,停了一會兒才說道:「你此時才明白了麼?既是明白了,怎的還不去梁家,把我那可憐的孫子接回來呢?」王石田連連應是道:「兒子就親去教他回來。」說畢,也不帶跟人,獨自跑到梁家來。 到大門一看,門上扎了白布,從大門直到大廳,全是孝堂模樣,不覺大吃一驚,暗想:梁家有誰死了呢?莫是無懷被我昨日一打,心裡再加上一急,上次吐血的病復發,就這麼死了麼?王石田如此一想,心裡真又是萬箭鑽心的痛,不由得一路放聲大哭進去。裡面替梁家辦喪事的人,就是昨日幫辦喜事的人,見王石田忽然大哭進來,都摸不著頭腦,有些神經過敏的和膽量最小的,以為又是來打鬧了,嚇得往兩邊房裡只躲。王石田直哭到靈桌跟前,也沒個人敢上前阻攔,王石田一看那靈脾上,是張靜宜的名字,才知道是自己兒媳婦死了。他此時只要自己兒子不曾死,心裡也就安了許多,即止了哭聲,回頭找著一個人,拱拱手說道:「我今日特來向錫誠謝罪的,費心去請他出來吧,我還有要緊的話說。」 這人是梁家的緊鄰,姓趙,名策榮,是一個讀書未成名的人。梁錫誠平日凡是有要動筆墨的事,都是請他來捉刀,他有緩急,總是梁錫誠接濟。當下趙策榮聽了王石田的話,也連忙拱手答道:「錫翁此時不在家,不知要何時才得回來。」王石田道:「到哪裡去了,老兄知道麼?」趙策榮道:「只怕沒有一定的方向。」王石田心裡不悅,以為趙策榮有意開玩笑,沉下臉來說道:「哪有出外沒一定方向的,難道他這時還能去外面閒逛嗎?」 趙策榮是個很聰明的人,如何看不出王石田的意思呢?只是他心裡也有些痛恨王石田,故意要是這么半吞半吐地不說出來。見王石田沉下臉,現出不高興的樣子,心裡更加暗恨,有意無意地答道:「可憐錫翁此時哪有工夫閒逛,他是一個多情的人,別人的兒女,都作自己的兒女看待,何能及得老先生曠達,老來唯好靜,萬事不關心呢?」 王石田不曾回答,即聽房裡有一個人笑著說道:「這兩句詩不好,須改過才貼切。」隨即放聲念道:「老來唯好色,一子不關情。」念罷,房裡房外許多人,都哈哈大笑起來。王石田遇了這種挪揄情形,又羞又惱,滿心想發作幾句,一來因他們人多口眾,反唇相譏起來,自己一張嘴說不過;二來自己問心有愧,近來的所作所為,也無怪旁人譏誚。只好勉強按捺住火性,恰好見胡成從外面進來,即呼著問道:「你老爺到哪裡去了?我有要緊的事,特來找他商量。」 不知胡成怎生回答,且俟下回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