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飛頭記 · 第十九回 史卜存屢探王府 周發廷病赴魚塘
話說史卜存聽了那婆子的話,又見那淫婦臉上變了顏色,料想那婆子必有極毒的主意想出來,謀害那男子。恐怕二人說話的聲音低了,在窗外聽不清楚,見床頭有門通後房,忙從前院到後院,用劍尖撬開後房窗戶,飛身躍入房中。真是身輕似燕,一點兒聲息也沒有。走近床頭,隔著羅帳看二人,看得明白,二人在光處看黑處,卻看不出來。
只聽得那淫婦說道:「這便如何是好呢?我若早知這沒天良的東西,不肯依遵我,我也不嫁這老鬼了,守著我這姿色,還怕嫁不著一個年紀相當的男人嗎?我又不向人要一個錢,哪裡就少了老鬼這般人物。就因為前年在酒席上,見了這沒天良的東西,他一連向我使幾個眼風,末後卻被一個小娘子糾纏住了。我從那日起,直到於今,心裡沒一日不思念這沒天良的,恰好那短命鬼,兩眼一閉,兩腳一伸,丟下我來,因此才央孫濟安向老鬼說合。我不為這沒天良的,為什麼要這麼作踐自己?」
婆子答道:「前年你在班子裡當姑娘的時候,他見你生得好,自然向你使眼風。此時你已嫁給他父親做姨太太,名分上是他的庶母了,他是個讀了書,中了舉的人,如何能做這種禽獸做的事?我那時阻攔你,說這事做不到,你哪裡相信呢?一口咬著說有把握,說他是好色的人,只要下身子去引誘他,他沒有不動心的。我聽了還只道他早已向你示意,所以不十分阻攔你,此刻已到了這一步,正是騎虎不能下背了。他縱然不將你勾引他的情形向他父親說,你要知道他並沒有三兄四弟,不必等到他父親死,只須再過幾年,他一娶妻生子,家裡的產業及大小的事體,他父親都得交給他經管了。你想既是他當家管事,他心裡存著你今日的情形,肯好好地把你作庶母看待麼?他父親沒死時,他還有些顧忌;死了之後,你就完全落在他手裡了。你不曾生育,自是存身不住,就是生下了兒女,有了這宗過節,在他手裡,也不好做人。」
這淫婦更現出著急樣子說道:「你這話早說給我聽就好了,不但沒有今日這般氣受,並不會活見鬼,跑到這裡來做什麼小老婆。罷,罷,罷!看你有什麼主意補救沒有,若是沒有什麼好主意,我就打算洗個澡,跳出去另尋門路。像這樣枯瘦如柴的老鬼,我實在不願意長遠地摟著他睡。」
婆子道:「不要性急,等我慢慢地打主意,你放心便了,不會沒有好法子的。此時已是三更過後了,暫且安歇了,明日再說。」淫婦道:「你不快給我想主意,教我如何睡得著呢?」婆子道:「啊呀呀!我一說出厲害來,你就睡不著了,這不是一件當耍的小事,隨隨便便地就想得法子出來的嗎?你不要吵我,等我一個人睡著,慢慢地想。」淫婦道:「你就橫躺在煙盤旁邊,胡亂睡半夜吧。我一邊燒煙,也一邊想想看。俗語說得好:三個鴉片菸鬼,抵得一個諸葛亮。」
婆子笑道:「已成了鴉片菸鬼,就是諸葛亮也不中用。你若是想在這裡洗個澡,跳出去另尋門道,鴉片煙這樣東西,就犯不著吃上它。這東西上了癮,真是便有諸葛亮的本領,也不中用了。你只知圖一時可以長精神,好快活,把它的壞處都忘了。」淫婦道:「哪是我要吃它,圖它長精神、好快活,你沒見老鬼,是那麼拼死拼活地拉著我吃嗎?老鬼不吃這東西,才不行呢,我吃它有什麼用處!」婆子道:「你知道老鬼,為什麼定要拉著你吃?」淫婦道:「他吃上了,夜裡不能睡,我只是在旁打盹兒,他因此要我吃一口兩口,精神是覺著好些,立時就不想睡了。所以每夜總得拉我吃兩口,就是為的這一點,還為著別事嗎?」
婆子笑道:「不為著別事,你哪裡看得出他的用意。無論男女,一吃上了鴉片煙,這人就算是活埋了,什麼上進的心思也沒有了,什麼繁華的心思也沒有了。白天就睡著不能起來,夜裡就吹著呼著不能睡,不論這女子生得如何標緻,只須吃上三年,就變成一個活鬼了,什麼人見了都害怕,還有誰去愛她呢?老鬼心裡,何嘗不知道和你不相匹配,他又不曾花錢,買了你的身體,你何時不願意,即可何時跳出去,他不怕你變心嗎?唯有勸你把這東西吃上,他家有的是錢,不愁你吃窮了。只要你一沉迷在這裡面,莫說沒有心思想跳出去,縱然有時口角起來,你不願意在這裡了;而那時你的煙已上了癮了,容顏也已被煙熏得不像個樣子了,必然轉念一想,我此時跳出去,到哪裡找個相安的人嫁呢?待不嫁人吧,手中又沒有多錢,如何夠吃下半世的鴉片煙呢?這一跳出去,不就要流落嗎?是這麼轉念一想,不由你不忍氣吞聲,在這裡過一輩子了。只有鴉片煙這樣東西上了癮,就不容易說戒,男人家體子好,還有狠心戒斷了的;女子的體格,十有九是弱的,完全沒有一些兒毛病的更少。一講到戒菸,通身的毛病,都同時發出來了,誰能忍苦去戒它?我不是曾向你說過幾次,教你不要吃嗎,你也是說有把握,不會上癮,我見了好幾個人,凡是自己說有把握,不會上癮的,多半是已經離上癮不遠了,才說這自己哄自己的話。倒是自己說怕上癮的,還不至真上癮。你此刻自己問問自己的心,看可是差不多有癮了?」
淫婦笑道:「癮是真沒有癮,不過橫豎閒著沒事,借這東西燒著玩玩,倒可以扯淡些心事。這兩日老鬼不在家,我一個人更覺得難過,有這東西燒著,仿佛像有樁事在這裡做著似的。我並不重在吃,只要有得給我燒,全數燒給人吃,我便一口不吃,包沒要緊,這樣也算是上癮了嗎?我每次燒的時候,心裡簡直沒有一絲一毫想吃的意思。快上癮的人,是這麼的嗎?」
婆子哈哈笑道:「不用說了,你記著我的話就是。你燒著玩吧,我是要睡了。」淫婦道:「你睡著得想主意呢,明早起來若沒有好法子說給我聽,看我可就是這麼饒了你!」婆子只笑著點頭,立起身,下了榻板。
史卜存怕她到後房裡來,連忙從窗眼裡跳出後院,仍轉到前院來,聽得裡面有撒尿的聲音,思想今夜是用不著再聽了,隨即穿房越棟,歸到同升棧歇息。次日白天到觀前街,在那公館左右鄰居打聽,才知道那大公館的主人是王石田,有事到田莊上去了。那美少年便是無錫神童——江蘇才子王無懷。那淫婦便是王石田新娶的姨太太,三年前在無錫班子裡很出了會風頭的白玉蘭。打想明白之後,這晚二更時候,心裡仍是放不下,又悄悄地出了棧房,跑到王家來。
熟路不用尋找,直來到昨夜伏的瓦溝里,聽了好一會兒,沒有聲息,王無懷昨夜讀書的房裡,沒有燈光,淫婦房裡雖點著燈,卻沒有昨夜那般明亮,房裡情形,模糊看不清楚。仔細望去,朝前院的房門,半開半掩,仿佛有一個人斜倚門框立著。因這夜月光被浮雲遮掩了,史卜存又伏在屋上,相隔太遠,看不明白,不知是男是女。遂將身子輕輕移到檐邊,正待定睛看那倚門框的人,只聽得「啪」的一聲,關得門響。即見昨夜那個婆子,引著一個穿短衣的男子,躡足潛蹤地走丹墀邊經過,幾步就溜進了那半開半掩的門。
原來倚著門框的人,就是那淫婦。史卜存見那男子進房,那婆子隨手即將房門關了,暗想這男子的身軀高大,絕不是王無懷,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好像是個當差的,好下賤的淫婦,怎麼如此不要身份!你雖然是跟人做妾,只是王石田畢竟是個上等人,你跟上等人做妾,就也要算是上等人了,怎麼這般不顧廉恥?這種淫婦,若不是在無錫縣,有周老伯在這裡,真要下手把她宰了。殺一個淫婦沒要緊,鬧出命案來,說不定周老伯還要疑是我因奸不遂,下此毒手,那時有口也難分辯。我此時何不下去,聽他們說些什麼。
看前房對丹墀的窗戶開著,等姦夫淫婦將燈吹了,上了床,即施展飛燕入簾的本領,飛到了房中,便聽得淫婦說道:「劉升,我問你一句話,墨耕那小子和芍藥那丫頭,鬼鬼祟祟地幹些什麼?大約是已有了這事,你照實說給我聽吧!」劉升答道:「那我卻不曾見過,他兩人年紀都輕,時常在一塊兒說話有之,家裡這麼多人,在什麼地方好行這事?」淫婦啐了一口道:「你這渾蛋,沒得氣壞人,這麼多人不好行這事,剛才你我怎麼行了的?你這東西,也和他們狼狽為奸嗎?」劉升笑道:「剛才是太太的恩典,她們丫頭家怎比得太太,芍藥夜間睡在老太太房裡,墨耕睡在少爺的書房後,隔了十多間房子,中門不到起更就落了鎖,他們就想行這事,如何能飛來飛去呢?」
淫婦生氣說道:「這話就該打嘴!你不是睡在書房後面嗎?隔這裡更多了幾間房子,中門也一般地鎖了,你是飛來的嗎?你這東西,若再替他們來蒙哄我,此後就莫想沾我的身子。好不識抬舉,你幫著他們欺瞞我,有什麼好處?我就最恨你這種吃裡爬外的東西,好好地說出他們如何通姦的情形來,我一高興,可時常給你些甜頭。你只想想,看是巴結一個小子、一個丫頭好呢,還是巴結我好?」
劉升停了好一會兒才答道:「他們是好像已有了這事,不過做得乾淨,沒給人撞破過。」淫婦笑道:「好嗎!怎麼瞞得過我?喂!我對你說,若是老爺問你,你不能是這麼含含糊糊地說,簡直說是你自己親眼看見他兩人,黑夜躲在書房裡,在少爺床上,干那不正之事。」劉升道:「老爺若問少爺到哪裡去了,我怎生回答呢?」淫婦道:「你就說:少爺嗎?小的不敢說。老爺聽了你這話,必然追問,等到逼著你說的時候,你才故意半吞半吐地說:少爺近來不在書房裡睡的日子多,因此床鋪是空著的。老爺又必然問你:少爺不在書房裡睡,是在哪裡睡呢?你就說:確實在什麼地方睡,雖不知道,只是無錫滿城人都傳說,少爺相識了一個班子裡的姑娘,名叫陳珊珊,正攪得如火一般熱。陳珊珊自從姘上了少爺,就把牌子摘了,無論什麼闊客,一個也不招待,專心和少爺要好。少爺或者是去那裡睡了,也未可知。」
劉升道:「陳珊珊和少爺要好,老爺早已知道,前次少爺在觀音庵與陳珊珊會面,老爺親自遇著了,回家還打得少爺吐血。若不是周發廷的醫道好,幾乎連命都送了呢!」史卜存聽得說周發廷,心裡就是一驚,暗想:我幸喜不曾魯莽,將淫婦殺死,原來周老伯曾到這裡治過病,說不定還與王石田有交情。心裡是這麼想著,兩耳仍聽得淫婦答道:「這事我來不到幾日,就有老媽子對我說了。老爺知道儘管知道,你只照著我的話說便了。總而言之,此後我教你對老爺說什麼話,你都依著我的話說就得了。我給你這麼多好處,只要你說幾句空話報答我,難道都不行嗎?」
劉升道:「無論什麼話,要我說我就說,只是老爺回來了,我如何能到這裡來,領你的情呢?」淫婦道:「這幾句山歌,你都不懂得嗎?『只要你有情,我有情,哪怕巫山隔萬重』。你放心,好生聽我的話,盡有得給你快活。我們不要再談了,耽擱了好時光,老爺一回來,你就莫想是這麼舒服了。」淫婦說完這話,便不聽得對談了。
史卜存飛身上了房檐,回頭朝房裡唾了一口,連說:「晦氣,晦氣!」當下即回棧里歇了,次日到周發廷家,先探問了一會兒周發廷與王石田的交情,才將前昨兩夜的事,說給周發廷聽。周發廷道:「討班子裡的姑娘做姨太太,便是自己想把家庭弄糟,這類的事,已是數見不鮮,我等用不著管他。」
史卜存見周發廷這麼扯淡,心裡很不以為然,只是不敢批駁,望著周發廷說道:「那淫婦不作興將王無懷害死嗎?一個很好的人才,若是無端死在淫婦手裡,豈不太冤枉、太可惜?」周發廷笑道:「你也未免太過慮了,王石田管教兒子極嚴,可見他望兒子成人的心思熱切,把兒子看得極重,好容易給人害死?」
史卜存道:「老伯說的,自比小侄有見地,不過這種淫婦,留在人世也沒用,最好給她一刀兩段,免得污了世界。」周發廷正色道:「我輩說話,是這麼信口開河,真是使不得。世界上比這婦人更壞的,不知有幾千百萬,男子中無惡不作的,尤舉目皆是,能一概殺得了嗎?他們作惡,暗有鬼神,明有王法,我輩要存天地間正氣,只能求諸己,不能求諸人。你前夜還想半夜去人家強姦,此時就想將行淫的女人殺卻,自問良心,也未必說得過去。」史卜存一聽這話,不覺汗流浹背,兩臉輝紅,半晌答話不出。
過了幾日,外面傳說王石田無緣無故地把親生的兒子王無懷驅逐了,周發廷心裡知道必是那淫婦,恐怕事情發覺,先下手在王石田跟前進讒。但不知讒間了些什麼話,能使王石田深信不疑地毅然決然將親生的兒子逐掉。暗想這事出在我無錫,我若一點不能為力,莫說江湖上人要笑我無能,就是史卜存,也要存個瞧不起我的心思了,我今夜何不去王家探聽探聽,看那淫婦對王石田說些什麼?
周發廷是曾到過王家的,房屋的形勢,都瞭然於心,坐等到二更過後,拿出多年不用的夜行衣服來穿上。這時正在七月,夜間的月色,極為光亮。雖在下旬天氣,然二更以後,一鉤明月,早已出來,照得無錫城中,如琉璃世界。周發廷料知沒有要動手的事,便不攜帶器械,從丹墀里往上一躍,瞬眼就飛過了幾棟房子。不須一會兒,即到了王家的房上。
曾聽史卜存說過,淫婦是住在內院的東廂房裡,不用找尋。直到內院的屋脊,探頭往下面一望,見東廂房內點著兩隻極大的琉璃燈,床上煙霧瀰漫,看不大清楚。僅能看得出有兩人在床上橫躺著抽鴉片煙,至於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周發廷曾聽史卜存說過,從後院可轉入廂房,即飛身到後院一看,見後房的窗戶都不曾關。大概是因為天氣太熱的緣故,打開窗戶涼爽些,先附耳窗格上,聽了聽房中動靜,只聽得有鼻息之聲,料知就是史卜存所說替那淫婦出主意的婆子,聽那鼻息,知已深入睡鄉。遂一躍進了房中,湊近通廂房的門一看,床上正是王石田和一個少婦橫躺著談話。少婦的面貌,雖系背轉身躺著,不能看見,料想沒有別人,必就是白玉蘭了。
這時淫婦正和王石田談男子守義,與女子守節的難易。淫婦說得天花亂墜,周發廷聽到「豈可背了他,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的這幾句話,實在心裡氣憤不過,不耐煩再往下聽了,抽身跳出後院,上了房檐。心想:這樣沒天良的淫婦,刁唆人家把親生兒子驅逐了,輕輕加王無懷一個大逆的罪名,自己還要洗刷得這般乾淨。淫婦的心腸,本來最毒,然我生長了七十多歲,不但不曾親眼見過這麼毒的,並不曾聽說過人有這麼毒的,這也怪不得史卜存要下手宰她。我何不給她一個驚嚇,看她也知道改悔不知道改悔?想畢,即彎腰揭起一大疊瓦來,對準丹墀里散手摔下。「嘩啦啦」一聲響亮,在那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的時候,響聲越顯得宏大。
周發廷摔了瓦之後,知道必有人出來探望,遂不留戀,穿房躍脊,回到家中,已打過了三更,即收拾安歇了。第二日起來,正打算去同升棧,和史卜存談話,忽然進來了一個行裝打扮的人,問周發廷老先生是在這裡麼。周發廷忙出來迎著應是,那人即從懷中掏出一張紅名片來,雙手遞給周發廷說道:「敝東拜上老先生,要請老先生辛苦一趟,因為我家小姐病了,敝東久仰老先生醫道高明,所以特派我來奉請。」
周發廷接過名片一看,上面寫著「張鳴岡」三個大字,周發廷知道張鳴岡就是張鳳笙,心想他只一個小姐,必就是許配了給王家的,他既著人來請,少不得去走一遭。當下對來人說道:「你先回去,我的馬跑得快,一會兒就來了。」來人道謝而去。周發廷遂對家人說知,騎上那日行五百里的桃花青馬,到魚塘三十多里路,不須一個時辰就到了。
這日天氣炎熱非常,饒周發廷的武功絕頂,也累出一身大汗。張鳳笙見了,甚是過意不去,翻悔沒用轎子去迎接。周發廷替靜宜小姐診過脈,說並沒有外感,服藥是要服藥,但最要緊是靜養,不可勞神。即開了藥方,在張家用過午飯,張鳳笙要用轎子送進城,周發廷執意不肯,仍騎馬回家。
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那麼大熱的天,在火一般的太陽裡面,來回奔馳了六七十里路,身上的汗出得太多,歸到家中,即覺得頭目有些昏眩,睡了一夜,次日更不能起床了。幸得他自己會醫,家裡又有的是藥,直調養了好幾日,病才脫體。
周發廷在病中,史卜存自是每日來探望,只是都不曾提到王無懷的事。有一日早晨,周發廷還睡著沒起床,史卜存即跑了來,直到周發廷床邊說道:「這樁事小侄實在忍耐不住了,特地來老伯這裡請示。小侄因心裡,總放不下觀前街王家的事,這幾夜都曾去那裡探聽,那淫婦吃醋,勾通白衣庵的妖尼靜持,用魔壓禁制王石田前妻的魂,使不能轉生。這不過是婦人家見識,其心雖可誅,然於事實卻無妨礙。最可惡是昨夜的事,前日王石田被張鳳笙借著做五十大壽,請到魚塘去。張鳳笙夫婦和女兒,大家向王石田哀求,要王石田將兒子收回來,當下王石田已答應了。昨日王石田回得家來,那淫婦千般慫恿,說出那些肉麻的話來,真要把人家的肚子氣破。夜間竟逼著王石田寫了封食言的信,回給張鳳笙。此刻送那信的人,大概已動身向魚塘去了。小侄思量,張家的女兒,既是個三貞九烈的性子,又為這事已經急成了病,今日接著那食言的信,不給她知道便罷,若是知道了,不會把她急死嗎?這事應該怎生辦法才好,想老伯總有主意。」
周發廷聽了,半晌不語,翻起身來下了床,嘆了口氣才說道:「前幾日我正病著的時候,張家曾打發轎子來接我去看他小姐的病,只因我也病了不能去,不知近日他小姐的病怎樣了。王石田的信,張鳳笙接著,照情理絕不至給他小姐知道,但是這種大事,如何能長遠地隱瞞?此時就不給她知道,難道始終便是這般下去。前幾日我雖在病中,卻也時時把這事放在心裡計算,想來想去,除了在梁家替王無懷成親,沒有第二條道路可走。好在梁錫誠沒有兒子,聽說平日又最喜愛王無懷,久想要王無懷做個過房兒子,於今王無懷既被他父親驅逐,又恰好住在梁家,要梁錫誠是這麼辦,大約沒有不願意的。只要把喜事辦過了,王無懷盡可進京去求名,便三年兩載不回來,張家小姐也不至再急出毛病來了。」
周發廷正說到這裡,只見家裡人進房說道:「張家又打發轎子來迎接了。」周發廷道:「哪裡這麼早,就走了三十多里路了嗎?」家人答道:「聽他們說是昨夜到城裡歇的。」周發廷笑道:「好嗎,哪得這麼早去,教他們等著我,我用過早點就動身。」家人應是去了。
周發廷洗漱已畢,和史卜存同用早點,史卜存道:「老伯的主意好極了,難得如此湊巧,有轎子來迎接。老伯到張家,一定是這麼替他主持吧!我料張家,也絕沒有不願意了。」周發廷用過早點,即乘著轎子到魚塘來。
張鳳笙正接了王石田食言的信,急得搔爬不著,差不多要成神經病了,虧得周發廷聽了史卜存所得的消息,知道王石田著人送信來,張鳳笙急得臉上變了顏色,所以周發廷能一語道破,並替他籌劃。張鳳笙心裡一舒暢,神經也就寧貼了。
這事在前集第十三回書中,已說得詳悉,不過沒把周發廷,怎生知道王石田有食言信送來的原因說出來,看官們必是納悶得很,此時已將事情原委,補述了一個明白,正好剪斷閒言,書歸正傳。
於今再說史卜存從周發廷家出來,匆匆出了西門。那時天色雖已將近黃昏,路上行人,卻仍不少,好在曾聽楊春煥說過,知道王無懷身上穿的什麼衣服,沿路好逢人打聽。史卜存的腳步迅速,只因為是尋人,不能徑往前跑,一路遇著年事略長的人,便問他看見什麼模樣、穿什麼衣服的人沒有。也有說不曾留神的;也有說在什麼所在遇著,正匆匆向前走的。史卜存心喜不曾趕差路徑,沒有尋訪不著的。
追了十來里路,天色已是黑了。幸得九月上旬的月光,出得很早,又分外明亮,在十丈內外,能辨得出人的老少服色來。只是沒有行人可問,沿路又無人家可以投宿,心想這裡並無第二條道路。他從梁家逃出來,必也是怕有人來追趕,所以走得很快。這幾里路以內,沒一戶人家,他此時必還在路上走。可惡就是這條道路,不知怎的,曲折這麼多,簡直和螺旋一樣,轉來轉去,好一會兒還在這幾座山里轉。
史卜存一面鼓起興致往前走,一面留神看前面有無人影,有無腳步聲音。又走了四五里路,忽然聽得腳底下有水聲潺湲,低頭一看,原來曲曲折折地傍著一條小河,因只顧向前面探望,橫過一條石橋,直到聽得腳底下水聲,方知身在橋上。過了那石橋,行不到半里路,便聽得遠遠地傳來一陣哭聲,不由得停住腳,聽那哭聲從何而來。
不知哭的是誰,且俟下回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