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飛頭記 · 第三回 陳念貽著書賈禍 米成山鬥氣護花
話說陳珊珊聽了王無懷的話,待回答,卻又忍住。無懷急問道:「怎麼要說不說的,真悶破我的肚子了。」珊珊笑道:「你的話,說得不錯,還教我說什麼呢?」無懷道:「你不要害我著急吧,若是這麼一句話,你也用不著待說不說了。」珊珊道:「今日不用再說了吧,哪裡就少了談這事的日子嗎?」無懷道:「怎麼事事都要留到後來再說,是什麼道理呢?」珊珊笑道:「何嘗事事都要留到後來再說,這本不是今日談的事,教我如何不留待後日呢?」無懷道:「那日烹茶,我問你怎麼會有這般清致,你就說今日可不對你說,自有對你說的時候,你此刻可不可以就把那話,說給我聽呢?」珊珊慘然不樂道:「你一連幾日不能到我這裡來,來了又不能多坐,何苦不大家尋些開心的事說說,定要說這些事做什麼呢?」無懷道:「唯其我不能容易到這裡來,來了又專是閒談,不關痛癢,那不辜負了我這一來嗎?」
珊珊仍握了無懷的手道:「好好,我說給你聽,只是你不要替我難過。你要知道,只要有你肯憐愛我,我平生感受的痛苦,就完全消滅了。我原籍是江陰人,我父親名陳念貽,丁酉科拔貢,為江陰的名士,在江浙兩省,很有些聲譽。只因生性孤介,疾惡過深,那時浙江巡撫姓林,名字我卻因年小,忘記了。林巡撫有位小姐,生得慧美無雙,十八歲尚不曾許人,相傳與林巡撫的孌童名蓉桂的有染。後來林巡撫的姨侄賈某來了,林巡撫很歡喜他少年美才,便留在衙門裡讀書。不知如何,也與這位小姐,生了關係。事不機密,又給蓉桂知道了,蓉桂就吃起醋來,想在林巡撫面前,揭穿這事。又怕林巡撫因自己的面子下不去,惱羞成怒,反不得了。那小姐曾送過蓉桂一隻鞋子,蓉桂便心生一計,知道林巡撫,每夜必到賈某房裡,坐著閒談,並時常橫躺在賈某的床上。蓉桂悄悄地將那隻鞋子,藏在賈某的枕頭角上。
「那夜林巡撫果然在賈某床上躺著,忽聞到一股很濃的香氣,隨手翻開枕頭一看,就見著了那隻小繡鞋。拿起來一看,正色問賈某道:『這東西是哪裡來的?』偏偏事有湊巧,那小姐也曾送過同樣的一隻與賈某,裡面並寫了些字。賈某一見,只道就是那一隻,以為林巡撫見了裡面的字,事情必已敗露,無可隱飾了。嚇得臉上登時變了色,不因不由的,雙膝向地,跪了下來,只是叩頭說該死。不待林巡撫追問,賈某已自認玷污小姐的事了。
「其實那小姐送賈某的鞋子,賈某還佩帶在貼肉衣上,這也是事情合當敗露,畢竟賈某和那小姐,都服毒死了。林巡撫因這種事,關係名譽很大,只說是暴病死了,外面人知道的絕少。我父親因與巡撫衙門的幕客,多有知交,所以知道得極為詳細。常說只能怪林巡撫自己,平日品行太不端方,治家也太無紀律,方有這種不幸的事發生。於是就著了《鳳舄緣傳奇》,一時江浙文人爭相傳錄;而我家庭的厄運,便也隨著這一部《鳳舄緣傳奇》來了。
「林巡撫恨我父親傳播他家的醜事,用盡無窮的方法將我父親的功名革了。若不是我父親認識的人多,傾家運動,幾乎性命不保。我有個姑母,原在無錫,開了一個店子,我父親在江陰安居不下,便帶了母親和我,搬到無錫來,打算依著姑母,暫住幾時,再謀生活。誰知倒運的人,凡事都是不湊巧的,在江陰未動身之前半個月,還曾接了姑母的信,很歡迎我家搬到無錫來;及至我全家到無錫,我姑母已於數日前,害疫症死了。她又沒有兒子,死後才承繼一個遠房侄兒,姑父是已經去世多年了,承繼的這個遠房侄兒,無非貪圖我姑母的一點遺產,連我姑母的葬事,都是隨便敷衍,開的店子也收了。我父親見撲了一個空,待再回江陰去,江陰也是沒有產業,還怕不免遭世俗人的白眼;並且身邊所存的旅費也有限,只得暫住在一家名叫『鴻升』的棧房裡,打算尋一所相安的房屋,設館教書,支持生活。
「可憐我父親,生成孤介的性質,胸懷又仄,身體又弱,連年家庭不幸,遭遇的事,都是拂人意志的。他老人家,終日只是借酒澆愁,清醒的時候,教我讀書寫字;醉了便諸事不問,納頭便睡,一醒來就教我烹茶解酒。在江陰的時候,從我八九歲起,至十二歲止,四五年間,都是如此。全家搬至無錫,住在鴻升棧里,我父親也就沒這般清興了。我家住在鴻升棧,我父親原想向各親友處,告貸些錢,再行賃屋居住。發出去無數的書信,還沒等得回信,我父親因急帶氣,就病了下來。
「那時又沒有錢延醫服藥,只我母女兩個,日夜在旁服侍,以為病幾日,自然會好的。可惡那鴻升棧的主人,起先還只一日幾次的,催逼房飯賬,後來見我父親病了,更時時刻刻地逼著搬移。那時我母女所受的苦楚,真是一年也說不盡,又不敢將棧主催逼的情形,說給父親聽。於是日挨一日,父親的病也日重一日,自起病不上半月,可憐我父親,竟丟下我母女兩個,獨自西去了。」
珊珊說至此,禁不住伏身痛哭起來。無懷聽了這情形,自然也是傷感下淚,但是只得極力忍住,用言語安慰珊珊。珊珊抽咽了許久,才拭了淚說道:「你想丟下我母女兩個,在這舉目無親的無錫,望著這一瞑不顧的父親屍體,身邊又一文沒有,行李中無一值錢之物,我那時,才得十二歲,我母親平日為人,只知道吃齋念佛,以外什麼事也不懂的。一旦遇了這種為難的事,我母女兩個,連哭都不敢放聲,因為沒有錢的人,什麼人都瞧不起。那棧房裡住了不少的客,聽說死了人,已是大家忌諱;何況死了人,再加之以號哭呢?幸是十月間天氣,我父親的屍,在床上停了三日才入殮,尚沒有腐壞,草草地將葬事辦了。而我的身體,已不是我母親的身體了,只因當時受種種的逼迫,勢不能不將我押錢開銷。本來要押三四百兩銀子,也可押著,我母親不願多押,只押一百二十兩。除開銷一切賬項之外,還剩了三四十兩,我母親買了點香火地,就在本城觀音廟,落髮出了家。
「我在這裡住了三年,每月去看母親四五次,贖身的銀子,我早已積蓄著償還了。依我本要立時出去,侍奉我母親終身,無奈我母親執意不肯,說什麼妓女可以從良,尼姑不能還俗,要我安心在這裡,多住幾時,且看機緣再說。好在我身體既已贖出,舉動還不受他們拘束。」
無懷問道:「你如何有這麼多銀子贖身的呢?」珊珊道:「我這銀子,完全是一個人給我的,這個人說起來,你總應該知道。」無懷問:「是誰?」珊珊笑道:「我說出來,你卻不要笑,就是米成山先生,他老人家一個人給我的。」無懷笑道:「米成山先生,我如何不知道,只是他於今七十多歲的人,難道還歡喜在外面玩嗎?」
珊珊搖頭道:「他老人家如何肯在外面玩,自己曾孫都有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什麼道理。去年正月間,周吏部家的少爺娶媳婦,無錫班子裡稍微露點頭臉的人,都叫去陪酒。那時我初進班子,什麼都不懂得,也跟著大眾去了。在酒席上,就遇了他老人家。有知道我的人,大家議論,說我父親輕薄,好攻人陰私。若不是做什麼《鳳舄緣傳奇》,何至身死他鄉,沒有葬身之地,妻子落髮為尼,親生女兒流落煙花呢?我在旁邊,聽了這番議論,怎禁得心如刀割,眼淚也不由得如泉涌一般地出來。我同伴連連推我,湊近我耳邊說道:『人家喜事,叫我們來助興,如何公然哭起來,不怕人家忌諱嗎?』我聽了這話,心裡明知道不應該,只是正在傷感的時候,一些兒不由我自主。同伴的不說,我還能極力地忍住;反是聽了怕人家忌諱的話,更覺得心痛,竟放聲哭了出來。
「周家的賀客,都非常驚訝,吏部父子,更氣憤不過。當時說我壞了他家的禁忌,要將我和假母,送往無錫縣去重責。我假母拉我跪著求情,我抵死不肯,假母一面罵我,一面跪著向吏部哀求。吏部見我不肯跪,益發怒不可遏,定要送縣。便有幾個惡奴過來揪我,要押著我往外走。那時真虧了米成山先生,將惡奴喝住,向吏部說了幾句情,立刻要轎子送我回來。假母一到家,就拿起一根藤條,將我的衣服剝了,教我跪在丹墀里,先數罵了我一頓,正要舉起藤條打下,恰好我的救星來了。」
無懷倒抽了一聲道:「阿彌陀佛,是誰來救你呢。」
珊珊道:「你說還有誰?就是那位米老先生,他老人家一進門,即奪下假母的藤條道:『我料道你這東西回來,是要在她身上出氣的,因此我不待席終,催著轎夫飛跑。若再遲來一步,這小孩子便糟蹋在你這東西手裡了。』他老人家邊說邊問我道:『打傷了哪裡沒有?』又望著假母叱道:『還不快拿衣服來,給她穿上。』我立起身,米老先生從假母手裡,接了衣服,替我披上,教我坐下。他老人家也坐在旁邊,安慰我道:『你父親我雖不曾會過面,但久聞他的名,並見過他的著作。照他的為人,實不應得這麼悲慘的結果,只是這些事,已過去了,也不用說他。今日席間,那些人的議論,你不要放在心裡難過。因為那些人都是些無知識的混賬東西,並且那周吏部和林巡撫是把兄弟,議論你父親的,又是周吏部的手下人,所以拿著你來開心。他們說你父親輕薄,你看他們,更是輕薄得無以復加了。他們既有意是這麼說的,你又何必氣呢?不過我有一句話,因為你聰明可愛,又是名士之後,我才肯說他們的話,雖不足氣,只是教你聽聽也好。你於今落在煙花裡面,不知何時才得拔出身出來,此刻年齡尚小,沒要緊,再過幾年,就難免不墜落。你聽了今日的話,應時時存一個不敢墮落的心思。須知你不墮落,你父親即不墮落;你萬一墮落了,那說是你父親輕薄之報的人,就恐怕還不止今日這幾個呢?』
「他老人家接著又問我是多少身價,押身契是怎生寫的?我將當時情形述了一遍,他老人家點點頭,說不要緊,當下叫了假父假母,過來吩咐道:『珊珊是我很歡喜的女孩子,你們此後須另眼相看,我明日再來,必不虧負你們,你們若是有絲毫凌虐她的地方,我沒有不知道的,那時仔細你們的狗腿。』他老人家吩咐後,即拿了二十兩銀子給我,又拿了十兩給假母,教假母做衣服我穿。其實做衣服是一句話,假母何嘗做了。第二日他老人家,同了幾個紳士來,帶了些裁料給我。從此以後,或三日、或五日,總得來一次,不是借這裡請客,就在這裡打牌。直到今年五月,他老人家幫著我把我的身贖了,知道他們不能凌虐我了,又對假母吩咐了一頓,見客不見客,隨我情願,他老人家才不大來了。」
無懷聽得出神,至此不覺在腿上拍了一下,道:「這樣菩薩心腸的人,人世上去哪裡能尋覓第二個。我只知道他是一個文章前輩,卻不知道他能有這般舉動,怎教我不五體投地地佩服?」珊珊道:「就是他老人家,也不主張我到觀音廟去,所以我仍在這裡住著,從五月到於今,他老人家只來過三次。以外來這裡的,除開你,就無一個不是齷齪不堪的了。這個如意小丫頭,也是他老人家花四十兩銀子,買了送給我的,因怕她不如我的意,所以取名叫作『如意』。我常想受了他老人家這麼大的恩,實在是沒有法子可以報答,唯有時時向天祝禱,求上天保佑他長生不老。」無懷道:「你自是不能不這麼存心,但他施恩於你,卻不是望報的。」
無懷這日和珊珊,又直談到用了晚膳,才無精打采地回家。此後不出外則已,出外總得到珊珊家來。依珊珊的心思,原是無論什麼客都不接見,什麼人叫局都不去。奈她假母因班子裡,只有珊珊一個人出色,珊珊一推病不見客、不出局,生意便冷淡了一大半。珊珊自經米成山拔識後,在無錫的艷名大噪,她越是不肯見客,不肯出局,想見她、想叫她的更多,甚至有願納百金,求珊珊應一次局的。她假母如何捨得,錯過這種好交易呢?明知逼迫無效,便用種種軟語來哀求,珊珊卻情不過,勉強敷衍幾處,久而久之,外面都知道陳珊珊是王才子的意中人了。沒見過珊珊的人,更想賞鑑賞鑒。珊珊生性好靜,沒認識無懷的時候,已是厭惡那些俗客。於今時珠玉在前,更覺得那些俗客,不堪入目了。
一日無懷走來,面上很露出不愉快的顏色,珊珊忙問:「有什麼不遂心的事嗎?」無懷道:「別的不遂心事卻沒有,我父親不久就要帶我進京去會試,和你至少也有半年不能會面,因此我心裡非常不快活。」珊珊笑道:「這還不快活嗎?我聽了快活極了,趁早功成名就,豈不甚好。我和你還怕沒有會面的日子麼?你心裡切不可不快活,你越是成了名,我和你越有長遠會面的希望;若就是這麼下去,只怕至多也不過三年五載,就有見不著面的日子了。」無懷道:「這話怎講?」珊珊道:「這不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嗎?這地方不是我久居之所,而你的家庭,又凡事不能由你做主,三年五載之後,我就不死,也許出家了。(誰知今日無意中一言,將來竟成了讖語,冥冥中自有天數,不可逃也。)你和我到哪裡去見面呢?」
無懷愕然道:「我心裡已是不快活,你怎還說出這種不祥的話來。」珊珊笑道:「不是我有意說這種不祥的話,無非要安你去會試的心。並且你初次來這裡的時候,我就曾向你說了,我們欲圖長久會面,總以此時少會面為好。我的身份、你的家庭,都限制了我兩人,在此時多會面,有害無利。我今日便替你踐行,望你安心隨著父親進京,努力前途。我從今日起,也閉門念佛,求佛保佑你文戰勝利。你未動身以前,不用再到我這裡來了,免得分了你的心不好。」
無懷斜依軟榻坐著,一言不發,只見珊珊跑出去一會兒,進來笑道:「你這人怎麼說不明白,還是這麼悶悶不樂的。」無懷半晌抬頭說道:「我心裡不知怎的,總覺有些不定似的。你的話我都聽得明白,確是一點不錯,但是我這顆心,仍好像沒有著落。」珊珊嘆道:「我明說給你聽吧,我的福命,只得如此,能跟才子做妾,比跟齷齪商人做妻強多了。你安心去便了,我總守著身子等你。」無懷這才跳起來笑道:「我這顆心有著落了,功名富貴,我所自有。所不易得的,就是你愛我的這一片心。」珊珊點頭道:「以你的才華,成名自是意中事,只是我父親在日,我屢曾聽得和我母親說,功名富貴,全由數定;才情學問,都在其次。我輩讀書人,只能盡人事以聽天命。人事雖盡了,天數中沒有成名的份,也是枉然,落第的人的學問,未必盡在及第人之下。我母親背後向我說,這是我父親自己慰藉自己的話,我當時也是這麼想。去年米老先生在這裡,和我閒談,問我父親在日的言語舉動,我也曾將這話問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說是一點也不錯,並引了許多古今的人物做證,一件一件地,說給我聽。末後說祖宗積累深厚的,自己學問又過得去,總有幾成可望。今日我向你說這些話,你卻不要怪我掃了你的興,像你家這般的根基,自然不可一概而論,我只望你一心努力,一戰成功。我兩人的志願,便不憂不遂了。」
無懷是一帆風順,不曾蹉跌的人,腦筋里哪裡有這種思想,聽了也不在意。這日,珊珊整備了幾樣清潔的酒菜,替無懷餞行,陪著無懷,勉強歡笑。想到至少有半年不能會面,總不覺悽然不樂。無懷更是心中難過,又無法留戀,只得互囑珍重,揮淚而別。
無懷去後,珊珊真箇閉門念佛,不接見遊客。唯有米成山聽說珊珊結識了王無懷,歡喜得了不得,特地來珊珊家打聽。珊珊自是從見面起,至餞行止,據實說了一遍。米成山不住地點頭道好,等他成了名回來,我自向他父親石田翁去說。你從此就當是我的孫女兒,到我家去住著。張鳳笙是我的門生,他媳婦我知道很賢德,他的女兒,料不至於潑悍,將來同居一室,不相安的事,必是沒有的。你能得所,也不枉我提攜你一場。」珊珊聽了,感激得哭了出來,連忙趴在地下,叩了幾個頭,喊了幾聲爺爺。
米成山伸手拉了珊珊起來笑道:「我見你一個小女孩,很能知道自愛,不忘根本,我能幫助你,是我心裡極快活的事。你於今又能自擇人,我不費什麼,何不成全你到底,也不免得你那窮死了的父親,死後還要遭人唾罵,使世界有些骨氣的讀書人,見了寒心。你父親的著作,我還要將他收入我米氏叢書內,刊印出來呢。」珊珊流淚道:「我父親福薄,生前不曾遇著爺爺,爺爺是這麼做,真是澤及枯骨了,孫女代先父叩謝爺爺。」說著,又拜了下去。
米成山一邊伸手去拉,一邊也掉下幾點老淚來。當下米成山將珊珊的假父假母,都叫了來說道:「珊珊的身,早已經我的手贖過了,押身契也收回毀了。她在這裡,本算是寄住,然而替你們掙的錢,仍是不少。於今她已許了人家,並拜給我做孫女,再寄住在這裡,是不可的了。我明日就派人來接她,到我家裡去住,你們還有什麼話說沒有,有話可當我的面說。」
不知龜奴鴇母聽了,說出什麼話來,且俟下回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