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納姐妹 · 五
後來連著幾個月;拉米先生的拜訪越來越頻繁。每個禮拜天晚上來看她們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有時甚至當她們在燈下坐著縫縫補補時,他也會找個藉口不告而來。安·伊莉莎注意到伊芙林娜現在已經採取了預防措施,每晚吃飯前都要系上她的大紅蝴蝶結。還用一點兒略微有些褪色的蕾絲花邊裝飾了一下她那件新黑綢衫,說它新,也僅僅因為它比安·伊莉莎的晚買一年。
拉米先生與她們熟悉之後,就變得少言寡語了。在姐妹倆很不好意思地特許了他吸菸的權利之後,他就習慣於久久地陷入靜靜的沉思之中,而這對於兩位女主人來說也是某種魅力。在那種長久以來震顫著女人的疑惑和憂慮的氣氛中,突然有一個男人靜靜地出現;立刻就令人勇氣倍增,心平氣和。姐妹倆在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都習慣說。「等拉米先生來咱們問問他。」然後不管他出了什麼主意都一概接受;這使得她們輕鬆了許多,就像一切惱人的責任都離她們而遠去。
當拉米先生從嘴邊拿開菸斗,開始推心置腹地講述自己的遭遇的時候,姐妹倆對他的同情有時就會發展到讓她們痛心的地步。她們全神貫注、激動不已地聽他講述早年在德國奮鬥的經歷,以及導致他如今不幸遭遇的疾病。一位曾在他生熱病期間護理過他的霍赫米勒太太(一個老夥計的寡婦)的名字,不管什麼時候在他的獨白傳記中提到,姐妹倆都會附合幾聲恭恭敬敬的嘆息聲,而心底里她們卻嫉妒得要死。一次姐妹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伊芙林娜的一句話使安·伊莉莎一下子臉紅到耳根,她沒有指名道姓,突然地說,「我不知道她究竟長的什麼樣?」
春天快到的時候,拉米先生已經像信差或送牛奶的人一樣成了她們生活中的一部分。一天,他突然提議讓兩位女士陪他去看一個立體風景畫展,畫展將於第二天晚上在契克林大廳舉行。
她們倆激動地「啊」了一聲;就又一聲不吭,似乎在默默地徵詢對方的意見。最後還是安·伊莉莎打破了沉寂,「最好你和拉米先生一起去,伊莫林娜。我覺著晚上不能兩個人都離開鋪子。」
伊芙林娜出於禮節性地抗議了幾聲,『就同意了。第二天,她忙了整整一天用自己做的勿忘我裝飾她的白草帽。安·伊莉莎拿出她的胸針,;又從一條尼龍布口袋裡取出她媽媽留下來的一塊開司米披巾。這樣打扮好了議後;伊芙林娜就紅著臉和拉米先生一道走了,姐姐則又坐到了花邊機前。
安·伊莉莎覺得好像自己一個人呆了有好幾個小時,可當她聽到伊芙林娜敲門時,卻驚訝地發現鬧鐘才指到十點半。
「這鐘一定又出毛病了。」她起身給妹妹開門時心裡這樣想著。
那天晚上過得非常有意思。柏林的幾張頗吸引人的立體畫給了拉米先生吹噓他家鄉奇景的機會。
「他說他想讓我都看個遍!」當安·伊莉莎仔細打量她容光煥發的臉蛋時,伊芙林娜這樣大聲說:「你有沒有聽說過這麼蠢的事寧當時我都不曉得該看哪邊。」
安·伊莉莎聽著她的貼己話,同情地嘟噥了幾句。
」我的帽子戴著挺合適的,你說呢?」伊芙林娜扯開了話題又繼續說,對著五斗櫥上的破鏡子笑眯眯地瞅著自己的影子。
「你很可愛。」安·伊莉莎說。
對於生性多疑的紐約人來說,日漸強烈的狂風和漫天的塵土才是明明白白的春天到來的徵兆。就在這樣的一個日子,吃晚飯的時候,伊芙林娜手裡拿了一束萬壽菊走進裡屋。
「我真是蠢死了,」她迎著安·伊莉莎驚訝的眼神說,「我忍不住買了這些花。;我覺得好像非得看點兒漂亮的東西才行,」
「喔,妹妹。」安·伊莉莎同情地說,聲音顯得有些顫抖。她覺得在伊芙林娜現在的情況下,這種特殊的嗜好應該得到允許。因為正如她說話的口氣所流露出來的一樣,這類神秘的渴望她自己也曾經有過,儘管很短暫。
這時,伊芙林娜已經把那把乾草從破瓷瓶里取了出來,換上了萬壽菊,還戀戀不捨地觸摸著那光溜溜的枝幹和刀片一般的葉子。
「瞧,它們很漂亮吧!」她把花擺弄成環形。就像圍成一圈的星星,嘴裡還不停地重複著說,「好像春天真的到了,是吧?」
安·伊莉莎意識到拉米先生今晚要來。
他一來,那雙日耳曼人對任何開花的東西都情有獨鐘的眼睛馬上就轉向了萬壽菊。
「它們很漂亮啊!」他說「好像春天真的到了。」
「是嗎?」伊芙林娜為他倆的不謀而合興奮不已。「這正是我剛才跟姐姐說的話。」
安·伊莉莎突然站起身走開了,她記起昨天忘了給鐘上發條。伊芙林娜坐在桌邊。萬壽菊嬌柔地站在她和拉米先生之間。
「唉,」她兩眼茫然小聲地說,「我多麼想馬上離開這兒去鄉間啊——到有綠草又安靜的地方去。我覺著城裡的生活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安·伊莉莎注意到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的是拉米先生而不是花。
「我想咱們該找個禮拜天去中心公園,」她們的客人提議說,「你去過那地方嗎,伊芙林娜小姐?」
「不,我們不常去,至少,是好久沒有去過啦。」她兩眼放光地說,「那肯定很開心,是吧,安·伊莉莎?」
「嗯,肯定。」姐姐說著回到座位上。
「那麼,咱們幹嘛不下個禮拜夫就去呢?」拉米先生接著說;「咱們還可以請上梅林斯小姐一道去——這樣一來,我們就算個不錯的旅行團了。」
那晚伊芙林娜脫衣服時,從花瓶里取了一株萬壽菊,無不炫耀地把它夾在禱告書頁當中。安·伊莉莎偷偷地觀察著她;感到伊芙林娜不僅很樂意被觀察,而且還認為姐姐之所以能意識到她的這一舉動,正說明了她這一舉動的重要。
禮拜夫一大早。天藍盈盈的、暖洋洋的。按照慣例班納姐妹應該去教堂,可是這山次她們把禱告書留在了架子上,十點鐘就戴上了手套和帽子,等待梅林斯小姐來敲門。一會兒梅林斯小姐就出現了。穿了一身綴著閃閃發光的金屬亮片的衣服,還帶來一個故事,說看到一個怪人潛伏在她窗下直到夭快亮時才被同夥的口哨聲叫走。本一會兒,拉米先生也來了,頭髮比平時更小心地梳理過,大手上還戴了一雙橄欖綠的小山羊皮手套。
這一行人出發去坐離這兒最近的街車;看到拉米先生要為她們所有人付車費時,安·伊莉莎的心中極不平靜,既滿足又不好意思。而且他還一直保持著這種開始時的慷慨大方,帶她們在林蔭道上散步之後,又領她們去了一個簡樸的飯館,在那兒,還是由他掏錢,大家簡單而愉快地喝了牛奶,吃了檸檬餡餅。
之後他們繼續散步。他們像乍到此地的度假者一樣慢悠悠地溜達一穿過新芽初露的灌木叢,走過淡紫色的番紅花點綴其向的綠草堤。還到了長著陽光般鮮亮的連翹花的崖石下。這一切對於安·伊莉莎來說都是那麼新鮮,無法言喻地可愛。可是她把這種種感覺都埋在了心裡,讓伊芙林娜去對著陰暗礁石上的青苔大發感嘆。梅林斯小姐,對花草的興趣遠不如對周圍人群的興趣那麼濃厚,她意味深長地對她們碰到的每一個人可能的經歷說東道西。所有的小巷子裡都被散步的人和嬰兒車擠得水泄不通。對於梅林斯小姐來說,不管是那一對對的夫妻,還是他們蹦蹦跳跳的孩子,都毫無例外地逃不過她滔滔不絕的評論。
安·伊莉莎對梅林斯小姐關於生活的種種剖析毫無興趣,可她明白邀請梅林斯小姐來是為了給她做伴,所以還是仍舊和女裁縫呆在一起,讓拉米先生領著伊芙林娜前面走、梅林斯小姐對於這次旅行顯得格外激動,因此話也越來越多。而安·伊莉莎對於她的喋喋不休,加上周圍人群令人眼花繚亂的奔跑打鬧,真是有苦難言。她的腳習慣了在商店裡穿便鞋的舒適,又好久沒有走過這麼長的路。因此,這時候很是令她疼痛難忍。而女裁縫的軼事更是一個接著一個,沒完沒了地折磨著她的耳朵。雖然如此,她的每一根神經還能感覺到伊芙林娜的歡樂,所以她下定決心決不能因為自己的疲乏而縮短妹妹的樂趣。可是當梅林斯小姐開始意味深長地且時不時地看著前面這一對時。她的「英雄氣概」不由得一點點減少。安·伊莉莎能夠忍受默許伊芙林娜的快樂,但卻不願讓別人也看到這一切。
最後,伊芙林娜的雙腳也支撐不住了,她轉過身來向大家提議回家。她紅撲撲的臉因為疲乏而變得蒼白,可眼睛裡仍是喜氣洋洋。
回家那段路就好似一場惡夢在安·伊莉莎的腦子裡長久揮之不去。馬車裡擠滿了回家的人群,他們不得不錯過了好多輛,最後才搭上了一輛也已擁擠不堪的馬車。安·伊莉莎以前從未感到像現在這麼累過。就連梅林斯小姐的侃談也已枯竭。她們擠在一個黑女人和一個頭上扎著繃帶的麻臉男人之間一聲不吭地坐著。馬車就這樣慢吞吞地在一條骯髒的街道上顛簸著駛向他們的家。伊芙林娜和拉米先生並肩坐在馬車前部,安·伊莉莎只能偶爾地看到一眼那頂插著勿忘我的帽子和鐘錶匠白得扎眼的衣領。當這一行人下車時,擁擠的人群又把他們擠到了一起,一然後,他們就像玩得精疲力盡的孩子一樣一聲不吭地回到班納姐妹的樓前。梅』林斯小姐和拉米先生轉身各走自己的路時,伊芙林娜用最後的一絲力氣微笑了一下,而安·伊莉薩則沉默不語地跨過門檻。她感到小店裡的靜謐就像一雙安撫的手臂向她伸來。
那天晚上她無法入睡,當她心情沮喪、直挺挺地躺在妹妹身邊時,突然感到伊芙林娜的手臂壓了過來,聽到她小聲地說:「喔,安·伊莉莎,那不就跟天堂一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