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馬修道院 · 第二十四章

司湯達 《巴馬修道院》
公爵夫人在宮裡安排了一些有趣的晚會,像這樣快樂的場面在宮裡還從來沒有見過。她也從來沒有像在這個冬季里那樣和藹可親,雖然她處在極大危險的包圍中。而且在這個關鍵性的季節里,頂多有過一次,不會有第二次她帶著一點兒不幸的心情想到法布利斯奇怪的轉變。年輕的親王常常很早就來參加他母親的愉快的晚會,他母親總是對他說:「去治理國家吧。我敢打賭,在您的辦公桌上一定有二十多份報告等著您批,我可不希望讓全歐洲指責我使您成為一個遊手好閒的國王,好代您治理國家。」 糟糕的是,這些勸告總是偏偏在頂不合適的時刻提出,也就是說,在親王殿下克服了他的羞澀心理,參加他非常喜歡的字謎遊戲的時候提出。每星期舉行兩次郊遊會,王妃藉口為了贏得民眾對新君主的愛戴,允許最漂亮的資產階級婦女參加。公爵夫人是這個快樂的宮廷的靈魂,她知道這些美麗的資產階級婦女看到資產階級出身的拉西飛黃騰達都嫉妒得要命,希望他們會把這位大臣無數的惡行講上一兩件給親王聽聽。親王有許多稚氣的想法,其中之一就是他自以為有一個道德的內閣。 拉西極其機靈,不會不明白,王妃宮廷中這些由他的敵人操縱的、精彩的晚會,對他有多麼危險。他不願意把那份對法布利斯的完全合法的判決書交給莫斯卡伯爵,因此,公爵夫人和他,總得有一個離開宮廷。 在發生民眾暴動——現在否認它發生過,才算是得體——的那一天,有人把錢散給老百姓。拉西就從這件事著手,他穿上比平時還要壞的衣服,走進城裡最破爛的房屋,和那些窮苦的居民一本正經地談上好幾個鐘頭。這番奔波得到了很好的報酬:過了半個月這種生活以後,他就調查確實,費朗特·帕拉是暴動的秘密首領,而且這個像任何偉大的詩人那樣終生貧窮的人,曾經叫人在熱那亞賣掉過八九粒鑽石。 有人提到,其中有五粒實際值到四萬多法郎,可是在親王逝世的前十天,據說是因為需要錢用,三萬五千法郎就脫手了。 司法大臣發現這個情況以後,興高采烈的心情怎樣才能形容得出來呢?他注意到,在王妃的宮廷上每天都拿他當笑料,有好幾次,親王在跟他談公事的時候,帶著年輕人的坦率態度當面嘲笑他。應該承認,拉西是有一些非常平民化的習慣。譬如,他對一個爭論發生了興趣,就會架起腿,把鞋握在手裡;興趣要是愈來愈大,他還會把他的紅布手帕鋪在大腿上,等等。在那些最漂亮的資產階級婦女中間,有一個知道自己的大腿長得非常好看,於是模仿司法大臣這個文雅的姿勢。親王看到她開這個玩笑,大笑不止。 拉西請求一次例外的晉見,他對親王說:「殿下願意出十萬法郎,查明先王是怎麼死的嗎?有了這筆錢,司法當局甚至能夠把罪犯逮捕,如果真的有罪犯的話。」 親王的回答是可想而知的。 過了不久,謝奇娜告訴公爵夫人,有人願意給她一大筆錢,要她把她女主人的鑽石讓一個珠寶商看一看;她生氣地拒絕了。公爵夫人責備她不應該拒絕,於是過了一個星期,謝奇娜有鑽石好讓人看了。在約定看鑽石的那天,莫斯卡伯爵在帕爾馬的每家珠寶店附近都派了兩個可靠的人,將近夜裡十二點鐘,他來告訴公爵夫人,那個好奇的珠寶商不是別人,正是拉西的兄弟。公爵夫人那天晚上非常快活(王宮裡正在演一出即興喜劇,也就是說後台上僅僅貼著一份喜劇的提綱,喜劇中的每一個人物隨口編台詞),公爵夫人扮演一個角色,拉維爾西侯爵夫人過去的朋友,巴爾弟伯爵扮演她的情人。拉維爾西侯爵夫人也在場。親王是國內最怕羞的一個人,不過他長得非常漂亮,而且有一顆溫柔無比的心,他研究著巴爾弟伯爵的角色,想在下一次演出的時候自己來扮演。 「我沒有多少時間,」公爵夫人對伯爵說,「第二幕第一場有我的戲。咱們到警衛室去吧。」 在那裡,在二十名全都非常警覺、全都對首相和首席女官的談話非常注意的禁衛軍中間,公爵夫人笑著對她的朋友說:「每逢我毫無必要地把一些秘密說出來,您總是責備我。是我促使艾爾耐斯特五世坐上王座的。我希望替法布利斯報仇,當時我愛法布利斯遠遠超過今天,雖然我的愛一直是非常純潔的。我很清楚,您不大相信這種純潔,但是這也沒有什麼關係,因為即使我有罪,您還是愛我。好吧!這才是一件真正的罪行:我把所有的鑽石都給了一個叫費朗特·帕拉的非常有趣的瘋子,我為了讓他去幹掉想毒死法布利斯的那個人,甚至還擁抱過他。這有什麼害處呢?」 「啊!費朗特原來就是這麼得到他造反的本錢的!」伯爵稍微愣了一下說,「您竟在警衛室里跟我談這種事!」 「這是因為我忙得很,而拉西現在又得到了犯罪的線索。我確實從來沒有提到過暴動,因為我恨雅各賓黨人。您仔細想一想,等演完戲把您的意見告訴我。」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您:應該使親王愛上您……不過,千萬別動壞心眼!」 有人來叫公爵夫人上場,她匆匆地跑掉了。 過了幾天,公爵夫人收到郵局寄來的一封可笑的長信,上面簽的是她從前的一個侍女的名字。這個女人要求給她在宮廷上找一個位置。但是公爵夫人一眼就認出,這既不是她的筆跡,也不是她的語氣。公爵夫人打開信紙看第二面的時候,看見一小幅折起來、夾在一頁舊書中的聖母奇蹟像掉了下來,落在她腳邊。公爵夫人朝聖母像看了一眼,又把那頁印著字的舊書看了幾行。她的眼睛閃出了光芒,她發現了下面這些字句: 保民官每月取一百法郎,決不多取。剩下來的錢決定用來在那些被自私凍僵了的心裡重新燃起神聖的火焰。狐狸正在追蹤我,因此我不設法同我崇拜的人做最後一次見面了。我對我自己說,她不僅在文雅和美貌方面,而且在才智方面也勝過我,可是她不喜歡共和政體。再說,沒有信奉共和主義的人怎麼能建立共和國呢?會不會是我錯了?六個月以後,我將拿著顯微鏡,徒步週遊美洲的那些小城市,我要看看我是不是還應該愛我心裡那個唯一和您對立的競爭者。如果您接到這封信,男爵夫人,而且在您接到以前並沒有任何卑俗的眼睛看過它,那就請您叫人把離我第一次大膽跟您談話的那個地方二十步遠的小梣樹砍斷一棵。那麼,我就會讓人把一個盒子埋在花園裡,您曾在我的那些幸福日子裡望過的那棵大黃楊樹底下,盒子裡裝的是使那些和我意見相同的人遭到誹謗的東西。當然,要不是狐狸跟著我,可能連累那個天使般的人物,我是決不願意寫信的。請在半個月以後去看那棵黃楊樹。 「既然有一家印刷所受著他的支配,」公爵夫人對自己說,「我們很快就可以得到一部十四行詩集了。天知道他在詩里怎麼稱呼我!」 公爵夫人出於女人賣弄風情的本能,想做一次試驗。她病了一個星期,宮廷中也不再有美妙的晚會。王妃自從守寡以後,由於害怕她兒子,不得不做的那一切事情使她自己非常厭惡,所以她到修道院裡去度過這一個星期,修道院旁邊就是埋葬著去世親王的那個教堂。這次晚會的中斷使得親王感到空閒得難受,而且顯著地影響了他對司法大臣的寵信。艾爾耐斯特五世明白了,如果公爵夫人離開宮廷,或者僅僅不再在宮廷中散播快樂,他會多麼煩悶。晚會又重新開始了,親王對即興喜劇顯得越來越有興趣。他打算扮演一個角色,但是又沒有勇氣承認這個願望。有一天,他面紅耳赤地對公爵夫人說:「為什麼我不能也演演呢?」 「我們都在這兒聽候殿下的命令。如果殿下肯給我一道命令,我就去叫人準備一齣喜劇的情節,凡是有殿下出場的精彩場面,我也出場;初次登台,誰都免不了有點心慌,只要殿下願意多注意我一點,我就會告訴您應該怎樣回答。」一切都安排好了,而且安排得非常巧妙。親王非常害羞,卻又認為害羞是件丟臉的事。公爵夫人盡力使他不因為天生的羞怯感到痛苦,她的苦心安排給年輕的君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第一次登台的那天,戲比平常早半個鐘頭開始,而且在進入劇場的時候,客廳里只有八九位上了年紀的女人。這些人對親王不會起任何影響,況且她們都是在慕尼黑地道的君主政體的原則下教養大的,所以不停地鼓掌。公爵夫人利用她的首席女官的職權,鎖上了一般廷臣進入劇場的那扇門。親王具有文學才華和一張漂亮的面孔,頭幾場戲演得非常好。不管是公爵夫人用眼神,還是悄聲所做的提示,他都聰明地重述出來。那幾個觀眾正在拚命地鼓掌,公爵夫人打個暗號,正門開了,劇場裡頓時被所有宮廷上的美麗女人占滿。她們發現親王相貌迷人,而且神情非常幸福,於是就拍起手來。親王高興得臉也紅了。他扮演公爵夫人的一個情人。過了不久,她非但不用再給他提示,反而不得不要求他把戲演得短一點。他熱情地敘述著愛情,常常使女演員感到為難。他的台詞往往長達五分鐘。公爵夫人已經不是前一年的那位令人目迷心醉的美人了,法布利斯的監禁,尤其是在馬喬列湖畔和變得陰鬱沉默的法布利斯在一起度過的那段時期,已經給美麗的吉娜添上了十歲年紀。她的容貌上留下了痕跡,比起以前有較多的智慧和較少的青春。 那年輕時代的歡樂難得在她容貌上出現了,但是在舞台上,靠了胭脂和化裝給女演員們帶來的種種幫助,她還是宮廷上最漂亮的女人。親王說出來的那些熱情的台詞引起廷臣們的注意,那天晚上,他們都在心裡說:「這是新朝代的巴爾比。」伯爵心裡感到不痛快。戲演完了,公爵夫人當著所有廷臣的面對親王說:「殿下演得太好啦。別人會說您愛上了一個三十八歲的女人,這會使我和伯爵的婚事告吹的。因此,我以後不再跟殿下一塊兒演戲了,除非您向我保證,跟我說話像對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譬如像對拉維爾西侯爵夫人那樣。」 這齣戲演了三次。親王快樂得發了瘋,但是有一天晚上,他顯得心事重重。 「要是我的估計沒有很大的錯誤,」首席女官對王妃說,「拉西一定在設法算計我們。殿下,我建議您指定明天演一齣戲。親王將會演得很糟,他在失望中會把事情告訴您的。」 親王果然演得非常糟。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再也不知道怎麼結束他的台詞。第一幕結束以後,他幾乎要掉眼淚了。公爵夫人立在他身旁,但是神情冷淡,若無其事。親王在演員休息室里和她單獨待了一會兒,他過去把門關上。 「第二幕和第三幕我怎麼也演不成了,」他對她說,「我絕對不希望受到阿諛的鼓掌。今天晚上他們給我的那些掌聲像刀子一樣扎在我的心上。給我出個主意吧,應該怎麼辦?」 「讓我到台上去,像一個真正的劇場經理那樣,給王妃恭恭敬敬地行個禮,再給觀眾們也行個禮,然後說扮演勒利奧的演員突然病了,這次演出將以幾支樂曲結束。魯斯卡伯爵和小吉索爾菲能夠在這樣一群顯赫的人士前露一露他們的尖嗓子,一定會很高興呢。」 親王抓住公爵夫人的手,狂熱地吻著。 「您為什麼不是個男人呢?」他對她說,「否則您就可以給我出個好主意了。拉西剛把一百八十二份揭發被斷定為謀害我父親的兇手們的證詞放在我的辦公桌上。除了證詞,還有一份兩百多頁的起訴書。我必須把這些都看過,而且我還答應不向伯爵透露一點口風。這些事必然會使一些人被判死刑。他已經要我到法國,昂提布附近去把費朗特·帕拉,我那麼欣賞的這位大詩人抓回來。他化名彭賽住在那裡。」 「只要您命令絞死一個自由黨人,從那天起,拉西在內閣里的地位就像鐵打一般的穩固了,這正是他一心盼望的。不過殿下以後要去散步,也就不能在兩小時以前宣布了。剛剛您發出的痛苦的呼聲,我不會告訴王妃,也不會告訴伯爵。不過按照我的誓言,我是不應該對王妃保守任何秘密的,如果殿下肯把透露給我聽的話同樣對您母親說一遍,那我就太高興啦。」 君主像個被喝了倒彩的演員似的正痛苦得受不了,這個主意暫時岔開了他的痛苦。 「好吧!您去通知我母親,我現在就到她的大書房裡去。」 親王離開後台,穿過通往劇場的客廳,聲色俱厲地打發掉跟在後面的侍從長和值班的侍從武官。這時候,王妃也匆忙離開了劇場。到大書房以後,首席女官朝母子兩人恭恭敬敬行了一個禮,讓他們單獨留在書房裡。我們可以想像得到宮廷上沸沸揚揚的情形,正是這種事情使得宮廷變得那麼有趣。一個鐘頭以後,親王親自來到書房門口招呼公爵夫人。王妃在流眼淚,她兒子的臉色也完全變了。 「這是兩個軟弱的人在發脾氣,」首席女官心裡說,「他們想找個藉口,好把氣出在別人頭上。」一開始,母子倆就爭著說話,把情況詳細地告訴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回答的時候,總是非常小心謹慎,不提出任何意見。整整兩個鐘頭,這三個演員一直處在沉悶的場面中,扮演著我們剛才提到的角色。親王親自去取拉西放在他辦公桌上的兩個巨大的公事包。他走出母親的大書房,發現所有宮廷上的人都在等他。「走開,別來打擾我!」他用從來還沒有人見他用過的、非常不客氣的聲調嚷道。親王不願意讓人看見他親自拿著兩個公事包,因為一個當君主的是什麼也不應該自己拿的。廷臣一眨眼就走光了。親王回來的時候,遇見那些在熄滅蠟燭的親隨。他怒氣沖沖地把他們連同那個熱心而不知趣地留下未走的值班的侍從武官,可憐的封塔納全都打發走了。 「今天晚上個個人都想惹得我不耐煩。」他回到書房,氣憤地對公爵夫人說。他認為她非常聰明,她明顯地堅持著不肯出一個主意,使他很生氣。她呢,卻打定了主意,沒有非常明確地向她徵求意見,她就什麼也不說。又過了整整半個鐘頭,對自己的尊嚴看得很重的親王才決定對她說:「可是,夫人,您什麼也沒有說。」 「我在這裡侍候王妃,同時在很快地忘掉別人當著我面說的那些話。」 「好吧!夫人,」親王滿臉通紅地說,「我命令您把您的意見告訴我。」 「懲辦罪行是為了不讓它再發生。去世的親王是給毒死的嗎?這是非常可疑的。他是給雅各賓黨人毒死的嗎?這是拉西一心想證實的,因為這樣一來他就可以變成殿下的一件永遠不可缺少的工具了。到那時候,即位不久的殿下可以預料到將會有許多像今天這樣的晚上。您的臣民都一致說殿下生性善良,這說得非常對。只要您不絞死自由黨人,您就可以一直享有這種聲譽,而且完全可以肯定沒有人會想到給您下毒藥的。」 「您的結論很明白,」王妃氣憤地叫起來,「您不希望殺害我丈夫的兇手們受到懲罰!」 「顯然是這樣,王妃,因為我跟他們有親密的友誼。」 公爵夫人從親王的眼睛裡看出,他認為她和他母親完全商量好了,要使他聽從她們的安排採取行動。這兩個女人展開了一場相當迅速的、針鋒相對的舌戰,接著公爵夫人聲明她一句話也不再說了,而且她忠實地實行這個決定。但是,親王和他母親討論很久以後,又命令她說出她的意見。 「我向二位發誓,我絕對不說!」 「這可真是孩子氣!」親王叫道。 「我請求您說,公爵夫人。」王妃莊嚴地說。 「這正是我要懇求您別讓我做的事,王妃。不過,殿下,」公爵夫人接著對親王說,「您法文讀得好極了。為了平靜我們激動的心情,您肯給我們念一首拉封丹的寓言詩嗎?」 王妃覺得「我們」這兩個字聽上去極其傲慢,但是,當首席女官從容不迫地過去打開書櫥,拿了一本拉封丹的《寓言詩》回來的時候,她露出又是驚奇又是感興趣的神色。公爵夫人把書翻了一會兒,然後遞給親王,說:「我懇求殿下把整首寓言詩念一遍。」 園丁和他的領主 有一個愛好園藝的人, 一半是市民,一半是莊稼人, 他在某一個村子裡, 有一片相當整潔的園子,旁邊連著耕地。 他用樹籬把它們團團圍起, 那兒茂盛地長著酸模和萵苣; 還有少許的茉莉花和很多的百里香, 可以扎個花束送給瑪爾戈過生日。 破壞這種幸福的是一隻野兔, 他於是去向鎮上的領主訴苦。 「這個可惡的畜生,」他說,「不分早晚, 都要來吃個痛快,陷阱它付之一笑; 石頭、棍子它也視若無睹。 我看它是巫師。」 「巫師!我才不在乎,」 領主回答,「即使它是魔鬼,詭計再多, 米羅用不了多久就會把它抓住。 老鄉,我包管為您除害。」 「什麼時候?」 「就在明天,不必再拖。」 事情就這樣商定,他帶著人馬登門。 「好,咱們先吃午飯,」他說,「您的小雞可嫩?」 吃罷午飯,獵人們忙成一堆, 一個個精神抖擻,做好準備; 喇叭聲和號角聲一片吵亂, 嚇得老鄉心驚膽戰。 最糟的是,可憐的菜園踩得一塌糊塗。 完了,齊齊整整的菜畦; 完了,萵苣和韭菜; 完了,做湯的蔬菜。 老鄉說:「老爺開心,小民倒霉。」 可是人家由他去說,理也不理。 一小時內狗和人造成的災殃, 全省的野兔糟蹋上一百年 可能也到不了如此地步。 小國的君主啊,有爭端就該自己解決; 求助於大國國王,那你們就成了大傻瓜。 切不可讓他們為你們動干戈, 也別讓他們進入你們的領土。 這首詩念完以後,沉默了很長一陣時間。親王親自去把書放回原處,接著在書房裡踱來踱去。 「好啦,夫人,」王妃說,「現在您總肯說了吧?」 「實在不行,王妃!除非親王委派我做大臣。我在這兒說話,會有失掉首席女官這個位置的危險。」 接著又沉默了足足一刻鐘。最後王妃想起了從前路易十三的母親,瑪麗·德·美第奇扮演的角色。最近幾天裡,首席女官曾經吩咐那個負責朗讀的女官念巴贊先生的卓越的著作《路易十三傳》。王妃雖然非常生氣,但是她想到公爵夫人很可能離開這個國家,拉西這個使她害怕得要命的人就會效法黎塞留,讓她兒子把她放逐出去。這時候,王妃要是能羞辱她的首席女官,是會不惜任何代價的,但是她不能夠這樣做。她立起來,帶著有點做作的笑容,過來握住公爵夫人的手,說:「說吧,夫人,說出來是表明您對我的友誼。」 「好吧!只說兩句:把拉西這個陰險毒辣的小人搜集到的文件統統扔到那邊的壁爐里燒掉,而且千萬別告訴他已經燒了。」 她湊到王妃的耳朵邊,又親熱地悄悄說了一句:「拉西可能變成黎塞留!」 「可是,見鬼!這些文件我花了八萬多法郎呢!」親王氣憤地嚷道。 「我的親王,」公爵夫人精神抖擻地說,「這就是雇用出身微賤的壞蛋的代價。但願您損失一百萬,可是永遠不要信任那些下賤的無賴,他們害得您父親在他在位的最後六年里連覺都不敢睡。」 王妃聽到「出身微賤」這幾個字非常高興。她覺得伯爵和他這位女朋友過分推崇才智,而才智和雅各賓主義卻總有一點血緣關係。 王妃陷入了沉思,在這寂靜無聲的短暫的片刻中,王宮的大時鐘打三點了。王妃立起來,朝她兒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說:「我的健康不允許我再繼續談下去。千萬不可以用出身微賤的大臣。您沒法不使我認為,您的拉西把他使您花費在偵察上的錢貪污了一半。」王妃從枝形燭台上取下兩支蠟燭,放在壁爐里,放得它們不會給吹滅。然後,她走到她兒子跟前,又說:「拉封丹的寓言在我心裡戰勝了為丈夫報仇的正當願望。殿下允許我把這些文件燒掉嗎?」親王仍舊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的臉相真是愚蠢,」公爵夫人心裡說,「伯爵說得對:去世的親王決不會讓我們熬到夜裡三點鐘還拿不定主意。」 王妃仍舊站著,又說:「這個小檢察官要是知道,他那為了謀取升官而準備的、充滿謊言的廢紙,竟讓國內兩位最尊貴的人物熬了一夜,他一定會非常得意。」 親王像個瘋子似的朝一個公事包撲過去,把裡面的文件統統倒在壁爐里。一大堆的文件差點把兩支蠟燭壓滅。屋子裡煙霧瀰漫。王妃從她兒子的眼睛裡看出,他想抓起一個水瓶,把他花了八萬法郎的這些文件救出來。 「把窗子打開!」她生氣地沖公爵夫人嚷道。公爵夫人趕快照辦,所有的文件都頓時點著了。壁爐里發出巨大的響聲,很快就清楚了,原來是壁爐也燒著了。 凡是涉及金錢的事情,這位親王是很小氣的。他仿佛已經看到他的王宮在一片熊熊的大火中,宮裡所有的財寶都化為灰燼。他跑到窗口去喊衛兵,連嗓音都完全變了。士兵們聽到親王的聲音,亂鬨鬨地跑到院子裡。他回到壁爐旁邊,壁爐吸著打開的窗口送進來的風,發出的聲音確實很可怕。他焦躁不安起來,咒罵著,像個瘋子似的在書房裡轉了兩三個圈子,最後跑出去了。 王妃和她的首席女官仍舊保持著沉默,面對面地站著。 「她又要發火了嗎?」公爵夫人心裡說,「反正,我的官司已經打贏了。」她已經準備用非常傲慢的態度來回答了,這時候忽然動了個念頭。她看到還有一個公事包碰都沒有碰過。「不,我的官司只贏了一半!」她相當冷淡地對王妃說:「王妃是不是命令我把剩下的這些文件燒掉呢?」 「您在哪裡燒?」王妃氣沖沖地說。 「在客廳的壁爐里。一份一份地往壁爐里扔,不會有危險的。」 公爵夫人挾著裝滿文件的公事包,拿了一支蠟燭,走到隔壁的客廳里。她不慌不忙地看清楚這是裝證詞的公事包,於是放了五六紮文件在她的披肩里,把剩下的都十分仔細地燒光,然後也沒有向王妃告辭就走了。 「這可真是狂妄無禮,」她笑著對自己說,「不過,她這個沒法安慰的寡婦的裝腔作勢,差點兒叫我在斷頭台上丟掉腦袋。」 聽見公爵夫人的馬車聲,王妃對她的首席女官火透了。 儘管時間已經很晚,公爵夫人還是派人去請伯爵。他正在宮裡救火,但是很快就帶著一切平安無事的消息來了。「這位小親王確實表現得非常勇敢,我衷心地恭維了他一番。」 「馬上看看這些證詞,讓我們趕快把它們燒掉。」 伯爵看著證詞,臉發了白。 「哎呀,他們已經非常接近真實情況了,這次起訴進行得非常高明,他們完全掌握了費朗特·帕拉這條線索。要是他說出來,我們可就難辦了。」 「可是,他不會說出來的,」公爵夫人嚷起來,「他是一個高尚的人。趕快燒掉,趕快燒掉。」 「慢一點。請您允許我把這十四五個危險的證人的名字記下來,萬一拉西想再來一次,對不起,我就派人把他們弄走。」 「我應該提醒閣下,親王已經答應不把我們夜裡乾的這件事告訴他的司法大臣。」 「他這個人懦弱,怕鬧出事來,會遵守諾言的。」 「現在,我的朋友,有了這一夜,我們的結婚的日期就可以大大提前了。我本來不願意帶一件刑事案件給您做嫁妝,何況我犯罪還是為了另外一個男人。」 伯爵是個有情意的人。他握住她的手,叫了起來,眼睛裡滿是眼淚。 「您在臨走以前,給我出個主意,我應該以怎樣的態度對待王妃。我太累了,我在台上演了一個鐘頭的喜劇,又在書房裡演了五個鐘頭。」 「王妃的那些話尖酸刻薄,僅僅是由於她軟弱,您傲慢地不告而別,已經報復得夠了。明天,您要恢復今天早上的口氣跟她說話。拉西還沒有給關起來或者放逐出去,我們還沒有撕掉法布利斯的判決書。 「您要求王妃做出決定,這總是一件使君主們,甚至使首相們不高興的事。無論如何,您只是她的首席女官,也就是說,是她卑微的僕人。軟弱的人不免會反覆無常,只要一反覆,拉西三天以後就會比以往更得寵。他會想盡辦法絞死一個人,只要他沒有使親王的名譽受到損害,他就對什麼事也沒有把握。 「今天夜裡失火,有一個人受傷。是一個裁縫,他的的確確顯得非常勇敢。明天,我要請親王挽著我的胳臂,和我一同去訪問這個裁縫。我將全副武裝,而且要密切防備;不過,話說回來,這位年輕的親王還沒有遭到憎恨。我呀,我想讓他養成在街上散步的習慣,我這是拿拉西開玩笑,他肯定會繼任我的職位,但是決不敢容許這樣大膽的事。從裁縫家裡回來,我要讓親王經過他父親的雕像。那個愚蠢的雕塑家給他父親披了一件羅馬長袍,他會注意到長袍的下擺上被石頭砸壞的痕跡。總之,除非親王太不聰明,否則他就不會不自己這樣想:『這就是絞死雅各賓黨人的報應。』我會這樣回答他:『必須絞死一萬,否則一個也不絞死。聖巴托羅繆節大屠殺在法國消滅了新教徒。』 「明天,親愛的,在我的這次散步以前,您要去見親王,對他說:『昨天晚上,我為您辦了應該是大臣辦的事,我給您出了主意,而且執行了您的命令,惹得王妃不高興。您應該付給我報酬。』他以為您向他要錢,因此會把眉頭皺起來。您就讓他保持著這個不愉快的誤會,時間越長越好。然後您說:『我請求殿下下命令,把法布利斯交給您國內十二位最受尊敬的法官以對質方式(意思是說要他出庭)審訊。』接著,您別耽擱,趕快把用您那美麗的手寫的一道短短的命令呈給他,請他簽字。這道命令等會兒您照著我說的寫好了。我當然會把上一次的判決無效這句話放進去。對這件事只有一個反對理由,不過只要您把事情抓緊進行,別放鬆,親王就不會想到這個理由。他可能對您說:『法布利斯應該到要塞去投案。』您就這樣回答:『他會到市內監獄去投案的(您知道,那兒是由我控制的,每天晚上,您的侄子都可以出來看您)。』假如親王回答您:『不,他的越獄敗壞了我的要塞的名譽,為了挽回面子,我要他回到原來的那間牢房裡去。』您就接著回答:『不,因為他到了那裡,就聽憑我的敵人拉西擺布了。』而且您要用一句您善於使用的那種女人慣用的話讓他明白,為了降服拉西,您可能告訴拉西今天夜裡的焚燒。如果親王還是堅持,您就說您要到您的薩卡城堡去過半個月。 「您去把法布利斯找來,問問他的意見,因為這樣做他就會受到監禁。事先應該把一切情況估計到,如果在法布利斯監禁期間,拉西不耐煩起來,派人毒死我,那他就會遇到危險。不過,這件事可能性很小。您知道,我從法國雇來了一個廚子,他是個性情最快樂的人,愛說語意雙關的俏皮話,而俏皮話是和謀殺不相容的。我已經告訴我們的朋友法布利斯,我找到了所有親眼看見他那次正當、勇敢的行動的證人,顯然是那個吉萊蒂想殺死他。我還沒有跟您提過這些證人,因為我想使您得到一次出乎意料的高興,但是這個計劃失敗了,親王不肯簽字。我對咱們的法布利斯說過,我一定要給他弄到一個顯赫的聖職;但是,假如他的敵人們能夠在羅馬教廷上控告他犯過殺人罪,那我就很難辦了。 「您明白嗎,夫人,如果他不經過最莊嚴的審判,吉萊蒂這個名字就會使他一輩子感到不愉快。既然深信自己沒有罪,卻不去受審,那是非常懦弱的表現。再說,即使他有罪,我也會使他無罪開釋。我正跟他說著,這個急性子的年輕人不讓我說完,就拿起政府年鑑,於是我們一同挑選了十二位最正直、最博學的法官。名單開好以後,我們勾掉六個名字,想換上六位和我個人有仇的法學家,但是我們只能夠找到兩個仇人,只好補上了四個忠心於拉西的壞蛋。」 伯爵這個建議使公爵夫人憂慮得要命,而且這並不是沒有理由的。最後,她向理智屈服了,在首相的口授下,寫了那道指派法官的命令。 伯爵直到早上六點鐘才離開她。她打算睡一覺,但是睡不著。九點鐘,她和法布利斯一同吃早飯,發現他熱切地盼望受審。十點鐘,她來到王妃那裡,但是王妃不見任何人。十一點鐘,她見到了起床受覲的親王,親王毫無異議地在命令上籤了字。公爵夫人把命令送給伯爵,然後才上床睡覺。 伯爵當著親王的面,逼著拉西在親王早上籤了字的命令上副署,敘述一下當時拉西狂怒的樣子也許很有趣,但是我們要談的事太多,只好略過不提。 伯爵把每一位法官的優缺點都議論了一番,建議更動一些名字。但是,讀者也許對所有這些訴訟程序的細節,正像對所有宮廷的陰謀一樣,感到有點兒厭煩。從這一切事情中,我們可以得出這個教訓:即使是一個幸福的人,只要一接近宮廷,他的幸福就受到了損害,而且在任何情況下,他的前途都取決於一個侍女的陰謀詭計。 另一方面,在美洲的共和國里,卻不得不整天向街上的那些買賣人一本正經地獻殷勤,不得不變得跟他們一樣愚蠢;而且那裡沒有歌劇院。 晚上公爵夫人起床以後,有一陣子心裡非常焦急,因為法布利斯找不到了。最後,將近午夜,她在宮廷的劇場裡接到他一封信。他沒有到伯爵控制下的市內監獄去投案,卻回到了他從前在要塞里住過的那間牢房。能夠住在離克萊莉婭幾步遠的地方,他感到太幸福啦。 這件事情會引起極嚴重的後果。在那裡,他被毒死的危險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這種愚蠢的行為使公爵夫人陷在絕望中。她原諒他這樣做的動機:對克萊莉婭的瘋狂的愛情。因為再過幾天,克萊莉婭肯定就要嫁給富有的克里申齊侯爵了。法布利斯這件愚蠢的行為使得他又完全恢復了從前在公爵夫人心裡具有的影響。 「我送去給親王簽字的那個該死的文件,會送了他的性命!這些死抱著榮譽觀念的男人有多傻呀!倒好像在專制政府的統治下,在拉西這種人當司法大臣的國家裡,還應該想到榮譽似的!應該直截了當地接受赦免書,親王在赦免書上也會毫不留難地簽字,就像他在召開這個特別法庭的命令上簽字那樣。說到頭來,像法布利斯這樣出身的人,就算他受到或多或少的指責,說他曾經親手用劍刺死一個吉萊蒂這種戲子,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公爵夫人一接到法布利斯的簡訊,就立刻趕到伯爵家裡,她發現他臉色蒼白。 「偉大的天主!親愛的,我在這個孩子的事上,總是不走運,您又要責怪我啦。我可以向您證明,昨天晚上我把市內監獄的看守找來過。您的侄子天天都可以到您家裡來喝茶。最糟的是,您和我都沒法對親王說我們擔心下毒,擔心拉西下毒;他會認為這種懷疑是極不道德的。不過,如果您一定要我去,我立刻就到王宮去一趟,但是我知道我會得到什麼回答。我還有話要說,我向您提供一個辦法,為了我自己,我是不會採用這個辦法的。自從我在這個國家掌權以來,我沒有叫人殺過一個人,而且您也知道,我在這方面是那樣的傻,有時候一到天黑,我還會想到我在西班牙有點草率地叫人槍斃的那兩個間諜。好吧!您要不要我替您除掉拉西?他對法布利斯有多麼危險是沒法估計的。他認為用這個辦法把我攆走最可靠。」 公爵夫人對這個建議非常滿意,但是她沒有接受。 「我們在那不勒斯的美麗天空下,過著退隱生活的時候,」她對伯爵說,「我不希望您到了晚上有不愉快的念頭。」 「可是,親愛的,我看我們只有選擇不愉快的念頭了。萬一法布利斯得病身亡,您會怎麼樣,我自己又會怎麼樣?」 他們在這件事上又談論了好久,最後公爵夫人用下面這番話結束了談論:「因為我愛您勝過愛法布利斯,所以應該留下拉西這條命。不行,我不願意破壞我們晚年在一起度過的那些夜晚。」 公爵夫人匆匆趕到要塞。法比奧·康梯將軍非常得意,根據軍法的明文規定,不准她進去;沒有親王簽署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進入國家監獄。 「可是,克里申齊侯爵和他的樂師們不是每天都到要塞里來嗎?」 「我專為他們請求親王頒發過一道命令。」 可憐的公爵夫人還不知道她該有多麼不幸呢。法比奧·康梯將軍認為法布利斯越獄損害了他個人的名譽。他看見法布利斯來到要塞,本來是不應該收留的,因為他沒有接到任何有關這件事的命令。「但是,」他對自己說,「這是上天把他送來的,好讓我恢復名譽,好讓我不再受到那種會玷污我的軍人生涯的嘲笑。決不能錯過這個機會,毫無疑問,他很快就會被釋放出去,我只有幾天報仇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