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馬修道院 · 第二十一章

司湯達 《巴馬修道院》
離開遭到這些不幸將近一年以前,公爵夫人有過一次奇遇。一天,按照當地人的說法,她有了luna,突然在晚上到她的薩卡城堡去了。薩卡城堡坐落在科羅爾諾的另一面的一座俯視著波河的小山上。她喜歡美化這塊領地;她愛小山頂上、城堡附近的那片廣闊的森林。她在森林裡開闢了一些小徑,通到各個美麗如畫的角落。 「您會讓強盜把您劫走的,美麗的公爵夫人,」親王有一天對她說,「人們知道您在一座森林裡散步,這座森林就不可能再是冷落的了。」親王朝伯爵望了一眼,希望燃起他的妒火。 「我在我的樹林裡散步的時候,最尊敬的殿下,」公爵夫人帶著天真的神情回答,「一點都不感到害怕。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誰會恨我呢?我這麼一想就放心了。」這番話被認為是很大膽的,因為它使人想到當地的自由黨人,那些最傲慢無禮的人的侮辱話。 在我們談到的這一天,公爵夫人散步的時候,看到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在樹林裡遠遠地跟著她,不由得想起親王說過的話。公爵夫人散著步,突然轉了個彎,這時候那個陌生人離她非常近,她心裡一害怕,情不自禁地叫喊起獵場看守人來了;她剛才吩咐他留在一千步以外,緊挨著城堡的花壇里。陌生人趁這時候走到她跟前,跪在她的腳旁。他是個年輕而又十分英俊的人,不過身上穿得糟透了。他的衣服上有好些尺把長的口子,但是他的眼睛閃著光芒,透露出他有一個熱情的靈魂。 「我被判處了死刑,我是費朗特·帕拉醫生。我,還有我的五個孩子,都快餓死了。」 公爵夫人已經注意到他瘦得可怕。不過,他的眼睛是那麼美,而且充滿了那麼溫柔的熱情,使人決想不到他會犯罪。「巴拉齊新近在大教堂里放了一座曠野里的聖約翰像,」她想,「他應該用上這樣的一雙眼睛才對。」她所以會想到聖約翰,是因為費朗特瘦得令人難以置信。公爵夫人把錢袋裡的三個賽干給了他,帶著歉意說,她剛才付給了她的園丁一筆錢,所以只能給他這麼一點兒。費朗特衷心地感謝她。「唉!」他對她說,「從前我住在城市裡,常常看見美麗的女人。我因為履行公民的職責,被判了死刑,從此以後我就住在樹林裡。我跟在您後面,不是為了求您施捨或者搶劫您,而是像一個野蠻人被天仙般的美人迷住了。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一雙白嫩可愛的手了!」 「那麼,起來吧。」公爵夫人對他說,因為他還跪著。 「請允許我保持這個姿勢吧,」費朗特對她說,「這個姿勢使我感到我現在並不是在搶劫,我就安心了。因為,應該讓您知道,我自從被禁止開業以來,就靠搶劫為生。但是,此時此刻我僅僅是一個傾心於崇高的美的普通人。」公爵夫人看出他有點兒瘋瘋癲癲,但是她一點也不害怕。她從這個人的眼睛裡看出,他有熱情而善良的靈魂,再說,她並不討厭奇特的相貌。 「那時候,我是一個醫生,我在向帕爾馬的藥劑師撒拉西納的妻子求愛,他抓住了我們,把她連同三個孩子一起趕出來。他懷疑得不錯,這三個孩子是我的,不是他的。後來我又添了兩個孩子。母親帶著五個孩子住在樹林中離開這裡有一法里的一間小屋裡,過著貧困的日子。這間不像樣的小屋還是我親手搭的。因為我必須躲著憲兵,而那個可憐的女人又不願意和我分開。我被判了死刑,而且判得不冤枉,我進行陰謀活動。我恨親王,他是個暴君。我沒有錢,不能遠走高飛。我現在又有了更大的不幸,按理我早就應該自殺了,我已經不愛那個給我生了五個孩子,為我毀掉了自己的女人,我愛上了另外一個女人。可是,如果我自殺,五個孩子和他們的母親可就真的會餓死。」這個人的口氣很真誠。 「可是你們怎麼過活呢?」公爵夫人感動地問他。 「孩子們的母親紡線。大女兒替一家信奉自由主義的莊稼人家放羊,由他們供吃的。我呢,我在從皮亞琴察到熱那亞的大路上搶劫。」 「您是怎樣把搶劫跟您的自由主義原則結合起來的呢?」 「我把被我搶劫的人名都記下來,哪一天我有了錢,我就會把搶來的錢如數歸還他們。我認為,像我這樣一位保民官所做的工作,由於它的危險性,每個月一百法郎是值的。因此,我打定主意,每年所取決不超過一千二百法郎。 「我說錯了,我搶的比這個數目要稍微多一點,因為我得用這個辦法來付我的著作的印刷費。」 「什麼著作?」 「《在……將來會不會有議會和預算?》」 「什麼!」公爵夫人驚訝地說,「先生,當代最偉大的詩人之一,大名鼎鼎的費朗特·帕拉,就是您嗎?」 「大名鼎鼎,也許是的;可是,非常不幸,這倒是確確實實的。」 「一個有您這樣才能的人,先生,竟不得不靠搶劫為生!」 「也許正是為了這個緣故,我才有些才能。直到如今,我們的作家,凡是出了名的都被他們打算推翻的政府或者教會出錢收買了。我呢,首先,我在冒著生命危險;其次,夫人,請您想一想那些在我去搶劫的時候激動著我的想法!『我做得對嗎?』我問我自己。『保民官的工作真的值一百法郎一月嗎?』我有兩件襯衫,還有您看見我穿在身上的這件上衣和幾件很壞的武器,而且我拿得准將來我會死於絞刑。我自問是毫無私心的。要不是這樁不幸的愛情,使我和我孩子們的母親在一起時只感到痛苦,我會是幸福的。貧困像醜惡的女人似的使我感到苦惱,我愛漂亮的衣服,白嫩的手……」 他看著公爵夫人的手,看得她害怕起來。 「再見吧!先生,」她對他說,「我在帕爾馬能幫您什麼忙嗎?」 「請您有時候想一想這個問題:他的任務是喚醒人心,免得它們沉睡在君主政體造成的那種完全屬於物質方面的、虛假的幸福里。他為同胞們做的工作,值一百法郎一個月嗎?……我的不幸是有了愛情,」他非常溫和地說,「將近兩年以來,我的心靈完全被您占據了,不過直到如今我一直是望著您,而沒有驚擾過您。」接著,他以驚人的速度逃走了,公爵夫人感到又驚奇又放心。「憲兵們很難追上他,」她想,「他的確是個瘋子。」 「他是個瘋子,」她的僕人們告訴她,「很久以來,我們全都知道,這個可憐的人愛上了夫人。每逢夫人來到這裡,我們就看見他在樹林裡地勢最高的那些地方轉來轉去,夫人一走,他就準會立刻來坐在您站立過的地方。有些花朵可能是從您的花束上落下來的,他都珍惜地拾起來,插在他的那頂破帽子上,保存很久。」 「你們可從來沒有把這些傻事告訴我。」公爵夫人幾乎用責備的口氣說。 「我們怕夫人告訴莫斯卡首相。可憐的費朗特是那麼一個好人!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因為他愛我們的拿破崙,所以才被判了死刑。」 這次相遇她對首相絕口不提。她四年來還是頭一次向他保守秘密,所以她有十來次話說到一半不得不突然停住。她帶了金幣回到薩卡。費朗特沒有露面。過了半個月,她又去了,費朗特先隔著一百步遠,跟了她一會兒,在樹林裡跳來跳去,後來他像鷂子那樣迅速地向她撲過來,和頭一次一樣跪倒在她腳旁。 「半個月以前您在哪裡?」 「在諾維另一面的山裡,搶劫從米蘭賣油回來的騾夫。」 「請您收下這個錢袋。」 費朗特打開錢袋,取出一個賽干吻了吻,揣在懷裡,然後把錢袋還給她。 「您把這個錢袋還給我,您不是個強盜嗎?」 「當然是的。我的規矩是,我決不應該有超過一百法郎的錢。可是現在,我孩子們的母親有八十法郎,我有二十五法郎,我已經多了五個法郎。假如此刻把我絞死,我良心上會感到不安的。我拿這個賽干,因為它是您給的,而我愛您。」 這句非常簡單的話聲調十分優美。「他真的在愛了。」公爵夫人心裡說。 這一天,他顯得心情煩亂。他說,在帕爾馬有幾個人欠他六百法郎,用這筆錢,他可以修理他的小屋,現在他那幾個可憐的孩子得了感冒。 「不過,我可以先給您墊上這六百法郎。」深感同情的公爵夫人說。 「我是個替公眾辦事的人,那樣一來,反對黨不是會誣衊我,說我出賣自己嗎?」 公爵夫人被感動了,她提出在帕爾馬供給他一個藏身的地方,只要他肯對她發誓,暫時不在這個城市裡執行他的職務,特別是像他所說的,他inpetto所做的那些死刑判決,一件都不要執行。 「如果我由於自己的疏忽大意,被絞死了,」費朗特嚴肅地說,「所有那些如此危害人民的壞蛋可要長命百歲了,那是誰的錯呢?我的父親在天上迎接我的時候,將會對我說什麼呢?」 公爵夫人和他談了許多關於他的孩子的話,說潮濕可能使他們染上致命的疾病。最後他終於接受了在帕爾馬供給他一個藏身的地方。 桑塞維利納公爵結婚以後,在帕爾馬僅僅過了半天。他在這半天裡曾經帶公爵夫人去看過一間十分離奇的密室,這間密室在桑塞維利納府南面的角落裡。府邸正面的圍牆還是中世紀遺留下來的,有八尺厚。牆的內部被掏空,成了一間二十尺高,但是只有兩尺寬的密室。緊挨著它就是所有遊記里都提到的那座為人讚賞的蓄水池,十二世紀的一個著名的建築工程。蓄水池是在西吉斯蒙皇帝圍攻帕爾馬的期間修成的,後來被圈進了桑塞維利納府。 進入這間密室,得移動一塊巨大的石頭,石塊中心裝著鐵軸。公爵夫人被費朗特的瘋狂和他的孩子們的命運深深地打動了,而他又堅決不肯接受送給他的孩子們的任何值錢的禮物,所以她答應他在較長的時間內使用這間密室。一個月以後,她又在薩卡的樹林裡見到他。這一天因為他心境稍微平靜一點,所以他背了一首他寫的十四行詩給她聽,她覺得,這首詩同最近兩個世紀以來義大利的任何一首最優美的詩相比,即使不超過,也是不相上下的。費朗特得到好幾次和她會面的機會,但是他的愛情越來越熾烈,變得糾纏不清。公爵夫人看出,他的熱情正循著愛情的普遍規律發展,只要有機可乘,就生出一線希望。她打發他回樹林去,不准他再跟她說話。他立刻就十分馴順地服從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的時候,法布利斯被捕了。三天以後,天剛黑下來,有一個方濟各會的修士來到桑塞維利納府門前,他說有一樁重要的秘密要告訴女主人。她當時正痛苦萬分,於是就讓他進來。原來是費朗特。「這裡又出了一樁保民官應該過問的罪行,」這個愛得發了瘋的人對她說,「另一方面,作為一個普通人,」他接著說,「我能奉獻給桑塞維利納公爵夫人的,只有我的生命;現在我把它獻給她。」 一個強盜,一個瘋子,竟然這麼誠摯,這麼忠心耿耿,深深地感動了公爵夫人。她和這個被認為是義大利北部最偉大的詩人的人談了很久,還流了不少眼淚。「這是一個了解我的心的人。」她對自己說。第二天,他又在AveMaria的時辰出現了,他化裝成僕人,穿著號衣。 「我沒有離開帕爾馬。我聽人說起一件可怕的事,這件事我不願意再說,可是我來了。夫人,請您想一想您拒絕的事吧!您面前的這個人可不是宮廷里的玩偶,而是一個男子漢!」他字字著力地說這番話的時候是跪著的。「昨天,」他又說,「我跟自己說:她在我面前哭了,因此她的不幸減輕了一點。」 「可是,先生,您想一想您周圍的那些危險,您會在這個城裡被捕的!」 「保民官會對您說:『夫人,職責所在,生命又算得了什麼呢?』而不幸的人,自從受到愛情的煎熬以後,就痛苦地感到對美德不再有熱情了,他會接著說:『公爵夫人,法布利斯,一個勇敢的人,也許就要死了。不要拒絕另外一個為您效勞的勇敢的人吧!』您眼前的這個人的身體是鐵打的,他的靈魂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不能討得您的歡心。」 「如果您再跟我談您的感情,我就再也不讓您進我的門。」 這天晚上,公爵夫人很想對費朗特說,她願意給他的孩子們一筆小小的撫養費,但是她怕他會因此自殺。 他剛走,充滿了不祥的預感的公爵夫人就對自己說:「我也可能死掉,但願如此,而且越快越好!只要我能找到一個名副其實的男子漢,好把我可憐的法布利斯託付給他。」 公爵夫人忽然想起一個主意。她拿了一張紙,立了一個字據,把她知道的很少幾個法律字眼全用上了,承認她收到費朗特·帕拉先生二萬五千法郎,雙方講定每年必須付給撒拉西納夫人及其五位子女終身年金一千五百法郎。公爵夫人接著又添上:「此外,我遺贈五個孩子每人終身年金三百法郎,條件為費朗特·帕拉以醫生的身份照料我的侄子法布利斯·台爾·唐戈,並且像兄弟似的待他。我請求他這樣做。」她簽了字,寫上一年以前的日期,然後把這張字據收起來。 過了兩天,費朗特又來了。這正是全城沸沸揚揚,謠傳著法布利斯即將處死的時候。這個殘酷的儀式是在要塞里,還是在公共散步場的樹底下舉行呢?有不少老百姓這天晚上到要塞的大門口去散步,想看看行刑台是不是搭起來了。這種景象使費朗特很激動。他發現公爵夫人哭得像淚人似的,連話也說不出來。她用手向他打了個招呼,指著一把椅子要他坐下。費朗特這一天扮成方濟各會修士,相貌非常莊嚴。他沒有坐,卻跪在地上,虔誠地低聲禱告。在公爵夫人似乎比較平靜一點的時刻,他暫時停止禱告,仍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說了下面這句話:「他再一次奉獻出他的生命。」 「想一想您說的話。」公爵夫人嚷道,她那哭過的眼睛裡流露出兇橫的眼神,表明憤怒已經壓倒了傷感。 「他奉獻自己的生命是為了挽救法布利斯的命運,或者替他報仇。」 「在某種情況下,」公爵夫人回答,「我可以接受您犧牲生命的建議。」 她嚴肅地注視著他。他的眼睛裡閃耀著快樂的光芒,他迅速地站起來,朝天伸出雙手。公爵夫人從胡桃木大櫥的秘密抽屜里取出一張紙來。 「念一遍。」他對費朗特說。這正是我們談過的、為他的孩子立下的贈與證書。 費朗特的眼淚和嗚咽使他不能把它念完。他跪倒在地上。 「把這張紙還給我。」公爵夫人說。她當著他的面,把它在蠟燭火上點著燒掉。 「您做的事將冒生命的危險,如果您被逮捕,」她接著說,「被處了死刑,我的名字是不能泄露的。」 「我的快樂就是能夠為了傷害暴君而死。還有個更大的快樂就是能夠為您而死。既然事情已經講明白,說清楚,那就請您別提這種金錢小事了,我認為這是一種帶有侮辱性的不信任。」 「如果您遭到危險,我也可能遭到危險,」公爵夫人說,「而且法布利斯也會一樣遭到危險。正是為了這個緣故,而不是因為我懷疑您的勇敢,我才希望那個刺痛我的心的人被毒死,而不是被刺死。由於這個對我非常重要的理由,我命令您盡一切可能保全自己。」 「我會忠誠、準確而謹慎地執行。我預料,公爵夫人,我會一舉兩得,既報了我的仇,也報了您的仇;即使不是這樣,我也會忠誠、準確而謹慎地服從的。我可能不成功,但是我會盡一切力量去做。」 「要把殺害法布利斯的兇手毒死。」 「我已經猜到了,而且在我過著可怕的漂泊生活的這兩年零三個月里,我也常常為了自己的緣故,考慮採取同樣的行動。」 「如果我被發現,並且被當成同謀犯判刑,」公爵夫人用高傲的聲調繼續說,「我不願意讓人說我引誘了您。我命令您在我們復仇的日期到來以前,不要再設法來見我。在我向您發出信號以前,千萬不要弄死他。就拿眼前來說,他的死對於我只有害處沒有益處。也許他的死期還得過好幾個月,但是總會來到的。我堅決主張把他毒死;我寧可讓他活著,也不願意看見他被槍打死。由於一些我不願意向您說明的理由,我堅決主張您必須保全自己的生命。」 公爵夫人使用的這種命令口氣,使費朗特感到十分欣喜。他的眼睛裡閃耀著極其快樂的光芒。我們已經說過,他瘦得怕人,但是可以看得出來,他在青年時代曾經是非常英俊的,他以為自己還是從前的老樣子呢。「是我瘋了嗎,」他心裡說,「還是我在這件事上向公爵夫人證明了我對她的忠誠以後,她有一天真的會使我成為最幸福的人呢?說實在的,為什麼不會?難道我比不上莫斯卡伯爵這個玩偶!他在緊要關頭上一點也幫不了她,甚至使法布利斯主教大人越獄都辦不到!」 「我可能明天就要他死,」公爵夫人還是用同樣的命令口氣繼續說,「您知道,在府邸的角落裡,緊靠著您有時住過的那間密室,有一個非常大的蓄水池。有一個秘密的方法,可以讓蓄水池裡的水都流到街上去。好吧!這將是我復仇的信號。要是您在帕爾馬,您會看見,要是您住在樹林裡,您會聽說,桑塞維利納府里的蓄水池壞了。您就立刻動手,不過要用毒藥,特別是儘可能不要冒生命危險。決不要讓人知道我和這件事有關係。」 「說空話是沒有用的,」費朗特帶著控制不住的熱情回答,「我已經決定我將使用的方法。既然只要這個人還活著,我就不敢再見您,他的生命比以往更加叫我感到憎惡了。我等著蓄水池的水漏到街上的信號。」他猛然行了一個禮,就走了。公爵夫人望著他走去。 他到了另外一間房間,她又叫他。 「費朗特!」她叫道,「高尚的人!」 他回來了,仿佛是對被叫住感到不耐煩似的。在這一剎那,他的神情莊嚴極了。 「還有您的孩子呢?」 「夫人,他們會比我富有的,將來您也許會給他們一筆小小的撫養費……」 「拿著,」公爵夫人一邊說著,一邊交給他一個橄欖木的大匣子,「這是我剩下的全部鑽石,值五萬法郎。」 「啊!夫人,您這是侮辱我!……」費朗特大吃一驚地說,他的臉色完全變了。 「在動手以前,我不再見您了。收下,我要您收下。」公爵夫人說。她那高傲的態度使費朗特不敢違拗。他把匣子放在口袋裡,走了出去。 他隨手關上門。公爵夫人又一次叫他。他神情不安地回來。公爵夫人立在客廳中央,她投入了他的懷抱。只一剎那,費朗特快樂得幾乎昏過去。公爵夫人掙脫他的擁抱,眼睛望望門,示意他出去。 「這是唯一了解我的人,」她對自己說,「要是法布利斯能夠理解我,他也會這樣做的。」 在公爵夫人的性格里有兩個特點:她一旦想得到什麼,就一直想得到它;她一旦決定做什麼事,就再也不去重新考慮。關於這一點,她常常引用她頭一個丈夫,可愛的彼埃特拉內拉將軍的一句話:「對我自己多麼蠻橫無理啊!」他說,「我有什麼理由認為今天的我比打定主意的那天的我更聰明呢?」 從這個時刻起,一種快活的心情又在公爵夫人身上出現了。在做出這個有關命運的決定以前,不論想到什麼,不論看到什麼,她都感到自己鬥不過親王,感到自己的軟弱和受騙。照她看來,親王卑鄙地欺騙了她,而莫斯卡伯爵由於他那廷臣的本性,雖然是無意的,卻幫助了親王。一旦打定了復仇的主意,她又感到了自己的力量,不論想到什麼,都能得到快樂。我不由得認為,義大利人從復仇中得到的那種不道德的快樂,應該由這個民族的想像力負責。其他國家的人其實也並不饒恕人,但是他們健忘。 公爵夫人直到法布利斯被監禁的最後一段日子裡才跟帕拉見面。讀者也許已經猜到,越獄的主意就是他出的。離開薩卡兩法里的樹林裡,有一座一百多尺高的、半倒塌的中世紀塔樓。在第二次和公爵夫人談到越獄以前,費朗特先要求她派路多維克帶幾個可靠的人,把梯子連接起來靠在塔樓旁。他當著公爵夫人從梯子爬上塔樓,然後用一根打了結的普通繩子從塔樓上下來。他一連試驗了三次,然後重新說明他的主意。一個星期以後,路多維克也願意用一根打結的繩子從這座古老的塔樓上下來了。公爵夫人這才把這個主意通知法布利斯。 犯人在越獄的時候可能喪命,而且促使喪命的可能不止一種,因此在實行這個計劃以前的最後一些日子裡,公爵夫人除了費朗特在她身邊的時候以外,心裡就得不到片刻的安寧。費朗特的勇氣鼓舞了她的勇氣。但是不言而喻,她不得不把這種奇怪的友誼瞞著伯爵。她倒不是怕他會生氣,而是怕他的反對意見會增加她的不安,使她感到氣餒。怎麼!找了一個人人知道的瘋子,而且是被判了死刑的,來做親密的顧問!「再說,」公爵夫人在心裡想著的時候,還這麼補充,「這個人以後還會幹出那麼奇怪的事來的!」伯爵來把親王和拉西談話的情形告訴公爵夫人的時候,費朗特正好在她的客廳里。伯爵走了以後,她好不容易才攔住費朗特沒有立刻去執行一個可怕的計劃! 「我現在很堅強,」這個瘋子嚷道,「我對這個行動的合法性不再有懷疑了!」 「不過,這肯定會引起憤怒,在憤怒的時刻里,法布利斯會被處死的!」 「不過,那樣一來,他就可以免得冒爬下來的危險了。爬下來是可能的,甚至是很容易的,」他接著又說,「但是這個年輕人缺乏經驗。」 克里申齊侯爵的妹妹的婚禮舉行了。公爵夫人在喜宴上遇見了克萊莉婭,能夠和她談話,而且沒有引起上流社會的那些觀察家的懷疑。她們倆到花園裡去透了一會兒空氣,公爵夫人就在那裡親自把包好的繩子交給克萊莉婭。這些繩子很細而且又相當柔軟,是用一半麻一半絲,非常細心地編成的,上面還打著許多結。路多維克已經對繩子的牢度做過試驗,任何一段都能承受八百斤的重量而不斷。它們扎得緊緊的,樣子像幾包四開本書籍。克萊莉婭接過來,並且答應公爵夫人,為了把這幾包繩子送進法爾耐斯塔,凡是人力所及的事,她都會去做。 「不過,我擔心的是您天性膽小,再說,」公爵夫人很有禮貌地接著說,「您為什麼關心一個陌生人呢?」 「台爾·唐戈先生是不幸的,我向您保證他一定可以被我救出來。」 但是,公爵夫人對一個二十歲的年輕姑娘的沉著,並沒有多大的信心,她還採取了其他一些措施,小心地不讓要塞司令的女兒知道。我們可以想像得到,這位要塞司令也參加了克里申齊侯爵的妹妹的喜宴。公爵夫人對自己說,如果她派人給他來上一劑強烈的麻醉藥,一開始別人可能以為他是中了風,於是用上一點手段,就可以使人同意用舁床,而不是把他放在他的馬車裡送回要塞去。在舉行宴會的房子裡會湊巧有一個舁床。那裡還會有幾個穿得像雇來辦喜事的工人的機靈人,他們在一片混亂中,會自告奮勇地提出把病人一直抬到他的那麼高的府邸去。這些在路多維克指揮下的人,把數量相當多的繩子巧妙地藏在衣服里。可以看出,自從公爵夫人認真地考慮法布利斯越獄以來,她的頭腦實際上已經不正常了。心愛的人遭到的危險太大,她的心靈忍受不了這個打擊,何況時間也拖得太長了。我們將要看到,由於過分的小心謹慎,她幾乎使得這次越獄失敗。一切都照她事先的計劃實行了,所差的僅僅是麻醉藥的效力太大。所有的人,甚至連醫生都認為將軍是中了風。 幸虧克萊莉婭在絕望中,絲毫沒有懷疑公爵夫人會幹出犯罪的勾當。舁床抬著半死不活的將軍進入要塞的時候,情況是那麼混亂,路多維克和他手下的人毫無阻礙地就通過了。他們僅僅在奴隸橋上受到形式上的搜查。他們把將軍一直抬到他的床上以後,就被領到餐具室,受到僕人們熱誠的款待。他們在那裡吃飯,一直吃到快要天亮;飯後,有人告訴他們,按照監獄裡的規矩,得把他們鎖在官邸的那些低矮的房間裡過夜,第二天天亮,代理要塞司令的職務的人會釋放他們。 這些人想辦法把他們帶在身上的繩子交給路多維克,可是路多維克卻很難引起克萊莉婭片刻的注意。最後,她從一間房間走到另外一間房間的時候,他讓她看到他把幾包繩子放在二層樓上,一間客廳的陰暗角落裡。這個奇怪的舉動使克萊莉婭深深地感到驚訝,她立刻起了極大的疑心。 「您是誰?」她對路多維克說。 聽了他含含糊糊的回答,她又說:「我應該叫人把您抓起來。是您,或者是您那一伙人對我父親下了毒藥!……趕快說出你們用的是哪一種毒藥,好讓要塞里的大夫對症下藥。趕快說出來,要不然,您和您的那些同謀永遠也出不了這座要塞。」 「小姐不必驚慌,」路多維克十分文雅、十分有禮地回答,「這根本不是什麼毒藥。有人疏忽大意,給將軍用了一劑鴉片酊,看來,幹這件罪行的僕人在酒杯里多放了幾滴。我們終生會因此感到遺憾的,不過小姐可以放心,感謝上天,絕對沒有什麼危險。司令老爺應該按錯服了過量的鴉片酊來醫治。但是,我有幸再對小姐說一遍,經手幹這件罪行的僕人,決沒有使用真正的毒藥,像巴爾博納想毒死法布利斯主教大人的時候那樣。我們完全不是因為法布利斯主教大人遇到過危險,打算報復。我向小姐起誓,我們交給那個笨拙的僕人的,只是一小瓶鴉片酊!不過,如果受到正式審問,我當然是什麼都不會承認的。 「還有,如果小姐跟任何人,哪怕是跟最善良的唐·愷撒提到鴉片酊和毒藥,法布利斯的性命就斷送在小姐的手裡了。您會使越獄計劃永遠不能實現。您知道得比我清楚,別人可不只是想用鴉片酊毒主教大人,您還知道某人對這樁罪行只給了一個月的限期,而且這個不幸的命令已經下了有一個多星期了。因此,如果您叫人逮捕我,或者是僅僅對唐·愷撒或者任何人說一聲,您就把我們的一切計劃推遲一個多月,我也就有理由說是您親手殺死了法布利斯主教大人。」 克萊莉婭被路多維克這種驚人的鎮靜態度嚇倒了。 「這麼說,我是在跟毒我父親的人正式談話了,」她心裡說,「而且他還用文雅的談吐對我說話呢!是愛情把我引到所有這些罪行中去的!……」 她悔恨得幾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對路多維克說:「我把您鎖在這間客廳里。我趕快去告訴大夫,這不過是鴉片酊。可是,偉大的天主!我怎麼對他說我發現了這個情況的呢?以後我再回來放您。」 「不過,」克萊莉婭又從門口跑回來說,「法布利斯知道鴉片酊這件事嗎?」 「我的天主,他可不知道,小姐,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的。再說,為什麼要毫無必要地把機密透露給他呢?我們採取極其謹慎的行動。問題關係到救主教大人的性命,他再過三個星期就要被毒死了。下這個命令的是一個意志通常不會受到阻礙的人。我全跟小姐說了吧,據說,接受這份差事的就是可怕的總檢察長拉西。」 克萊莉婭驚慌地跑走了。她相信唐·愷撒十分正直,所以在採取了防備辦法以後,鼓起勇氣告訴他,給將軍用的不是別的,只是鴉片酊。唐·愷撒既沒有回答,也沒有追問,趕快跑去找大夫。 克萊莉婭回到客廳。她把路多維克關在那裡,原打算盤問盤問關於鴉片酊的事。她沒有找到他,他已經逃走了。她看見桌子上放著一隻裝滿賽乾的錢袋和一隻盛著各種毒藥的小盒子。一看見這些毒藥,她不禁打了一個寒戰。「我怎麼能相信他們光是給我父親用了鴉片酊呢?」她想,「我怎麼能相信公爵夫人對巴爾博納的行為不想報復呢?」 「偉大的天主!」她叫了起來,「我這是跟毒我父親的人打交道!而且我還讓他逃走了!很可能這個人一經盤問,說出來的不是鴉片酊,而是別的呢!」 克萊莉婭立刻痛哭流涕地跪下來,熱誠地向聖母禱告。 這時候,要塞的醫生得到唐·愷撒的通知,大為驚訝,根據這個通知,他要對付的只是鴉片酊,於是他用了適當的藥品,那些最令人憂慮的症狀很快就消失了。到天開始亮的時候,將軍稍微恢復了一點知覺。表明他清醒過來的第一個行動,是把要塞里的副司令官,那個上校,臭罵一頓,因為他居然敢在將軍失去知覺的時候下了幾道再平常不過的命令。 要塞司令接著又對一個女廚子發了一頓很大的脾氣,因為她給他端了一盆肉湯來的時候,居然敢說出中風這兩個字。 「難道我已經到了中風的年紀了嗎?」他嚷道,「只有我那些不共戴天的敵人們才喜歡散布這種謠言。再說,是不是我以前放過血,使那些存心誹謗的人敢提到中風?」 法布利斯全神貫注地準備越獄;半死不活的要塞司令被抬回來的時候,他聽見要塞里一片奇怪的鬧聲,猜不透是怎麼回事。起初,他疑心他的案子重判了,那些人是來處決他的。後來,看到沒有人到他房裡來,他又猜想是克萊莉婭被出賣了,在她回到要塞來的時候,她可能帶著的繩子給人奪走了,這樣一來,他越獄的計劃也就從此不能實現。第二天,天蒙蒙亮,他看見一個不認識的人走進房間,一句話也沒有說,放下一籃水果。在水果底下藏著下面這封信: 已經發生的事情使我感到極度悔恨,謝天謝地,這件事情沒有得到我的同意;但是它卻是由於我的一個主意引起的。因此,我向聖母許下了願心,如果經過她神聖的代禱,救活我的父親,從今以後我就永遠不再違抗他的命令。他一提出叫我嫁給侯爵,我就立刻嫁給他,永遠不再和您見面。然而,我認為有責任完成已經開始了的事。這個星期日,根據我的請求,他們會帶您去望彌撒,您望過彌撒回來(別忘了為您的靈魂得救做好準備,您可能在這艱難的冒險行動中喪命的);我是說,您望過彌撒回來,要儘可能拖延時間,晚些回到您的房裡去。您將在您的房間裡找到採取預定的冒險行動所必需的東西。倘若您死了,我的心也就碎了!您能責備我對您的死亡也有一份責任嗎?公爵夫人不是親口對我說過好多次拉維爾西黨占了上風嗎?他們想用一件殘酷的事把親王縛住,使親王和莫斯卡伯爵永遠分開。公爵夫人曾痛哭流涕地向我發誓說,只剩下這一條路可走,如果您不試一試,就只有死路一條。我已經許下願心,我不能再見您了。不過,倘若您在星期日傍晚看見我穿一身黑衣服站在平常見面的那個窗口,那是個信號,表示當天夜裡,我將盡我微薄的力量把一切都安排好。在十一點鐘以後,也許要到午夜或者一點鐘,在我的窗口會出現一盞小燈,那就是決定性的時刻到了,把您自己交給您的主保聖人,趕快穿上給您預備的那套教士衣服,走吧。 別了,法布利斯。您可以相信,在您冒如此大的危險的時候,我會禱告,而且流著無比辛酸的眼淚。倘若您死了,我也不會活下去的。偉大的天主!我說的是什麼話?不過,倘若您成功了,我也永遠不再和您見面了。星期日,望過彌撒以後,您就會在您的牢房裡找到那個狂熱地愛著您的可怕的女人送來的錢、毒藥和繩子。她曾經重複對我說過三次,必須採取這個辦法。願天主和聖母保佑您! 法比奧·康梯將軍是一個一直感到心神不寧、一直感到倒霉不幸、一直夢見犯人逃走的獄吏。要塞里的人個個都恨他。但是不幸的遭遇卻使得所有的人都做出了相同的決定,可憐的犯人們,甚至連那些被鏈子捆在三尺高、三尺寬、八尺長的地牢里,既不能立又不能坐的犯人,我是說,連他們在內的所有犯人,在知道要塞司令脫離險境以後,都想到由他們出錢唱一次TeDeum。這些不幸的人中間,還有兩三個寫了十四行詩向法比奧·康梯祝賀。啊!不幸的遭遇對人所起的影響啊!誰要是責備他們,但願命運也讓他到一間三尺高的地牢里去過上一年,每天八兩麵包,星期五還要齋戒。 克萊莉婭除了到教堂去做禱告以外,一直不離開她父親的臥房。她說,要塞司令決定到星期日才舉行慶祝。這個星期日的上午,法布利斯參加了彌撒和感恩儀式;晚上放了焰火,在官邸的那些低矮的大廳里,士兵們得到了葡萄酒,數量比要塞司令允許的多四倍。不知是誰還派人送來好幾桶燒酒,士兵們把桶打了開來。那些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很有義氣,不願意讓那五個在官邸周圍值班的哨兵在崗哨上受罪。他們剛到崗亭上,就有一個可靠的僕人給他們把酒送來;那些在午夜和後半夜放哨的士兵不知是從誰的手裡也接到了一杯燒酒,而且送酒來的人每次都把酒瓶忘在崗亭旁邊(這是後來在審問的時候證實的)。 混亂的時間比克萊莉婭預料的還要長。在不是朝著鳥房的那扇窗子上有兩根柵欄,一個多星期以前,就已經被法布利斯鋸斷了。將近一點鐘,他才開始拆卸窗板。他幾乎就在那幾個守衛要塞司令官邸的衛兵頭上幹活兒,他們什麼也沒聽見。他僅僅在那根極長的繩子上又加了幾個新結,他必須靠它才能從這一百八十尺的嚇人高度上爬下去。他把這根繩子挎在身上。它的體積太大,使他感到很不方便。繩子上打著一個個結,不能並在一起,挎在身上凸出有一尺半還不止。「這倒是個大累贅。」法布利斯對自己說。 法布利斯儘可能把這根繩子安排妥當以後,拿起另一根繩子,那是他準備用來從他的窗口爬到要塞司令官邸所在的平台上的,這一段距離是三十五尺。但是,不論那些衛兵醉成什麼樣子,他總不能夠就在他們頭頂上爬下去,因此正像我們說過的,他從他房間的另一扇窗子爬出去,這扇窗子下面是一座寬大的警衛室的房頂。法比奧·康梯將軍剛能說話,就起了一個只有生病的人才會有的怪念頭,立刻從下面調了兩百名士兵到這座已經廢棄了一個多世紀的、古老的警衛室里來。他說,那些人在對他下毒以後,還會把他刺死在床上,應該由這兩百名士兵保護他。我們可以想像得到,這項意外的措施在克萊莉婭心裡產生了怎樣的影響。這個虔誠的姑娘非常清楚地意識到,她背叛她父親到了什麼程度,而且為了救她所愛的那個犯人,她的父親還差點被毒死。她幾乎把這兩百人的突然到來看作天意,上天不准她再繼續幹下去,不准她幫助法布利斯獲得自由。 可是在帕爾馬,人人都在談論那個犯人近在眼前的死亡。甚至在裘莉婭·克里申齊小姐的喜宴上,也有人拿這件悲慘的事做話題。一個像法布利斯這樣出身的人,而且還受著首相的保護,笨拙地把一個戲子刺了一劍,本來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他被監禁了九個月還不釋放,這件事情里一定包含著政治因素了。「因此,再去關心他也沒有用啦,」有人說,「如果當局認為公開把他處死不合適,他很快就會得病身亡的。」法比奧·康梯將軍的官邸里叫過一個鎖匠幹活,他談到法布利斯的時候,說他是一個早已處決了的犯人,不過由於政治上的原因,他的死還隱瞞著。鎖匠的話使克萊莉婭下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