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馬修道院 · 第八章
因此,法布利斯來到宮廷里還不滿一個月,就把一個廷臣所能嘗到的煩惱都嘗遍了,而成為他生活中幸福的那種親密友情也遭到了破壞。一天晚上,他飽受著他那些心事的折磨,走出公爵夫人的客廳。在那裡他太像個正在得寵的情人了。他在城裡隨便溜達,路過一家戲院,看見燈亮著,於是就走了進去。對他這樣身份的人說來,這可是個毫無理由的輕率舉動,而且他曾經下過決心,在帕爾馬不幹這種事,因為帕爾馬畢竟只是個四萬人口的小城。事實上,他剛到了沒有幾天,就已經脫下主教服;到了晚上,只要不到十分高貴的社交場合里去,他總是單單穿一身普通的黑衣服,像個戴孝的人一樣。
在戲院裡,為了免得讓人看見,他挑了一個第三層包廂。上演的是哥爾多尼的《女店主》。他觀看場內的建築,眼睛簡直就沒有往台上瞧。但是,那許許多多的觀眾時刻不停地大聲笑著。法布利斯朝扮演女店主的年輕演員看了一眼,認為她挺滑稽,再仔細看看,又覺得她十分可愛,尤其是她態度一點也不做作。這是個天真的姑娘,哥爾多尼借她的嘴說出來的那些妙語,首先把她自己逗樂了,而且她說的時候還帶著一副驚奇的神情。他打聽她的姓名,有人告訴他,她叫瑪麗埃塔·瓦爾賽拉。
「咦!」他想,「她跟我同姓,真是怪事!」他改變主意,一直到散戲才離開戲院。第二天他又來了,三天以後,他便知道了瑪麗埃塔·瓦爾賽拉的住址。
就在他費了不少周折才把這個住址弄到手的那天晚上,他注意到伯爵對他很親切。這個可憐的嫉妒的情人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做出冒失的事來;他曾經派暗探盯梢,對年輕人偷偷上戲院這件事感到很高興。伯爵在勉強殷勤對待法布利斯的第二天,聽說法布利斯真的稍微化裝了一下,穿上一件長長的、藍色的常禮服,登上戲院背後一所老房子的五樓,到瑪麗埃塔·瓦爾賽拉的寒酸的家裡去,他這時的快活叫我怎樣描繪才好呢?接著他又聽說法布利斯是用假名字去的,居然還引起了一個叫吉萊蒂的流氓的嫉妒,就越發快活了。吉萊蒂在戲裡扮演起碼的僕役角色,到了鄉下就表演走鋼絲。瑪麗埃塔的這個高貴的情人大罵法布利斯,還說要宰了他。
歌劇團通常是由一個經理組織起來的,他東拼西湊,把一些他能雇得起的或是閒著沒事幹的角色拉在一起。這種胡亂湊成的劇團只維持一季,至多不過兩季。喜劇班子可就不同了。它們儘管從一個城市跑到另外一個城市,隔上三兩個月就要換個地方,但仍舊好像是一個家庭,演員們像一家人那樣,有的相親相愛,有的彼此仇恨。在這些班子裡,往往有些已經成雙作對的男女,即使戲班子到城裡去演出的時候,那些城裡的花花公子要想拆散他們,有時也是十分困難的。我們的主人公碰到的正是這種情況。小瑪麗埃塔相當喜歡他,可是她怕吉萊蒂怕得厲害。吉萊蒂把她看作是他一個人的,對她監視得很嚴。他到處宣揚,要殺死主教大人,因為他盯過法布利斯的梢,發現了法布利斯的真名實姓。這個吉萊蒂實在是奇醜無比,根本沒有資格談情說愛。他高得出奇,又瘦得怕人,一臉大麻子,還有點斜視。不過,他干他那一行倒幹得挺出色,平常進入同事們聚集著的後台時,不是一連串地翻筋斗,就是耍一套什麼其他有趣的把戲。他的拿手活兒是扮演那種應該用麵粉塗白了臉上場的角色,不是挨人家無數下棍子,就是打人家無數下棍子。法布利斯的這個可敬的情敵每月掙三十二法郎的薪金,卻自以為非常闊氣。
莫斯卡伯爵的眼線向他詳詳細細地報告了這一切以後,他就像是一個快進墳墓的人又得了救一般。他的和藹的性情又恢復了。在公爵夫人的客廳里,他仿佛比以往更愉快,更隨和。他小心謹慎,根本不跟公爵夫人提起那樁使他得救的小小風流事件。他甚至還採取措施,使已經發生的事儘可能晚些傳到她耳朵里。最後,他有了勇氣聽從理智的勸告。一個月來,理智一直在徒然地向他叫喊:每逢一個情人的身價降低的時候,這個情人就應該出門去旅行。
他為了一件重要的事到博洛尼亞去了。內閣信使每天兩次給他送去各部公事。同時給他送去的還有有關小瑪麗埃塔的戀愛、可怕的吉萊蒂的狂怒以及法布利斯的追求的消息;跟這些消息相比,各部公事要少得多了。
在伯爵的一個密探要求下,一連上演了好幾場吉萊蒂的拿手好戲之一:《骨瘦如柴的阿勒甘和餡餅》(正在他的情敵布里蓋拉切開餡餅的時候,他從餡餅里跳出來,被棍子狠狠揍了一頓)。這是個藉口,為的是好送給他一百法郎。吉萊蒂債台高築,當然不會把這筆外快告訴別人,可是態度卻變得傲慢到令人吃驚的地步。
法布利斯原來只是一時任性,現在卻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在他這個年紀上,憂慮已經使得他任性起來了)!虛榮心促使他去看戲,那個小姑娘演得非常認真,他看得很高興;出了戲院,他總有一個鐘頭對她充滿愛情。伯爵得到消息,法布利斯就要遭到真正的危險,於是趕快回到帕爾馬。吉萊蒂在拿破崙的精銳的龍騎兵團里當過兵,他認真地說要殺死法布利斯,而且在做著事後逃往羅瑪尼阿諾去的準備。讀者如果年紀很輕,就一定會因為我們欽佩伯爵這件高尚的行為而感到憤慨。然而,就伯爵方面說,他從博洛尼亞回來,可是件非同小可的英雄行為。因為說到頭來,他早上常常臉色憔悴,而法布利斯卻是那麼朝氣蓬勃,那麼泰然自若!法布利斯如果死在伯爵出門的時候,而且是因為這樣一件荒唐事,誰會想到去責備伯爵呢?不過他是世上少有的那樣一種人:如果有件高尚的行為能夠做而沒有做到,就會悔恨終生。況且,他也不忍心看到公爵夫人傷心,更不用說是由於他的過失了。
他回來後,發現她沉默而愁悶。原來是出了這麼回事:小侍女謝奇娜因為接受了那麼大一筆錢,所以她認為自己犯的錯誤一定很嚴重,悔恨交集,終於病倒了。公爵夫人很喜歡她,有天晚上上樓,到她房間裡去看她。年輕的姑娘經不起這份親切的對待,哭了起來;她得到的那筆錢還沒有用完,她想把它全交給女主人,最後她鼓起勇氣,把伯爵所問的和她所答的統統說了出來。公爵夫人跑過去把燈吹滅,然後對小謝奇娜說,她饒恕她,不過有個條件:不管跟誰也別談起這件怪事。「可憐的伯爵怕人笑話,」她用平淡的口吻又補說了一句,「所有的男人都是這樣的。」
公爵夫人趕忙下樓,回到自己房裡。她剛關上門,眼淚就湧出來了。法布利斯是她親眼看著生下來的;和他發生愛情,這種想法本身她就覺著有點可怕。可是她的行為又是什麼意思呢?
伯爵發現她心情憂鬱,不能自拔,主要的原因就在這兒。在他回來以後,她時常對他感到厭煩,對法布利斯幾乎也是如此。她真恨不得跟他們兩個都不再見面。她不滿意法布利斯在小瑪麗埃塔跟前扮演的角色,在她看來那是荒唐可笑的。原來伯爵把一切都告訴了她,一個真誠的情人是沒法兒保守秘密的。她忍受不了這種不幸:她的偶像竟然有了缺陷。最後,她在和伯爵推誠相見的那一刻,要他給她出個主意;對他說來,這真是個美妙的時刻,足以報答促使他回到帕爾馬來的那種高尚的感情。
「還有比這更簡單的嗎?」伯爵笑著說,「年輕人總是見一個女人就愛一個女人,到了第二天就會把她們忘得乾乾淨淨。他不是應該到貝爾吉拉特去見台爾·唐戈侯爵夫人嗎?叫他去吧!趁他不在,我讓那個戲班子到別處去賣藝就是了,路費由我來出。不過,用不了多久,他只要碰上任何一個好看的女人,就又會愛上她的。這是合乎常情的,說實話,我倒也不指望看見他不是這樣……要是有必要,就請侯爵夫人寫封信來吧。」
他用十分冷淡的口氣提出來的這個主意,卻一下子提醒了公爵夫人。她怕吉萊蒂。當天晚上,伯爵好像是偶然提到,有個到維也納去的信差,要路過米蘭。三天以後,法布利斯就接到他母親的一封信。他十分氣惱地走了,因為小瑪麗埃塔已經通過一個mammacia、充當她母親的老婦人,向他表示了深切的情意,可是由於吉萊蒂的嫉妒,他還沒來得及領受呢。
法布利斯在貝爾吉拉特見到他母親和一個姐姐。貝爾吉拉特是皮埃蒙特境內的一個大村莊,在馬喬列湖右岸。湖左岸歸米蘭管轄,因此也就是屬於奧地利。這個湖和科摩湖平行,坐落在更偏向西邊二十多法里的地方,而且也是從北往南流的。法布利斯見到美麗的馬喬列湖,不禁想起了他在那兒度過了童年的另外一個湖。山區的空氣,莊嚴幽靜的湖景,這一切把他近乎憤怒的苦惱心情化成了甜蜜的憂鬱。現在,他懷著無限的溫情想念著公爵夫人。他覺得,遠遠離開她,反而對她有了他對任何女人都不曾有過的那種愛情;再沒有比和她永遠分離更叫他難受的事了;在他懷著這種心情的時候,公爵夫人如果肯稍微賣弄一下風情,譬如說,替他樹立一個情敵,就可以征服他的心。可是,她非但沒有採取像這樣的決定性步驟,反而在發覺自己的心始終拴在那個年輕的出門人身上以後,還狠狠地責備自己。她至今還把這種念頭稱為胡思亂想,她為了這種念頭責備自己,就像這是件極其可怕的事似的。她對伯爵越發關切體貼,百般溫存,使他心醉神迷,雖然清醒的理智建議他再到博洛尼亞去一次,可是他再也不肯聽從了。
台爾·唐戈侯爵夫人把大女兒嫁給米蘭的一位公爵,正忙著籌辦喜事,只能抽出三天的時間和愛子相聚。她從來沒有發現他對她有過這樣溫柔的感情。法布利斯的心情越來越憂鬱,在憂鬱中,他忽然動了一個古怪的,甚至可以說是可笑的念頭,而且立刻就照著做了。我們怎麼想得到他要去請教布拉奈斯神父呢?一顆心受著種種力量幾乎相等的、孩子氣的激情折磨,會有怎樣的煩惱,這位可敬的老人是根本無法理解的;何況法布利斯在帕爾馬必須考慮到的那種種利害關係,單單使他明白個大概,也得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才行呢。可是一想到去請教他,法布利斯十六歲時的那些感受又活生生地呈現在心頭了。會不會有人相信呢?法布利斯不光是把他當作一個明智的人,當作一個十分忠誠的朋友,才去找他談的。這趟奔波的目的,以及在途中五十個小時內激動著我們主人公的種種情感,全都非常荒謬,為了不至於影響這個故事,最好還是略過不提。我擔心法布利斯輕信的態度會使他失去讀者的好感;不過,他事實上就是如此,為什麼要特別去美化他一個人呢?我既沒有美化過莫斯卡伯爵,也沒有美化過親王啊。
既然有什麼就應該說什麼,好,那就說吧,法布利斯把母親一直送到馬喬列湖左岸,奧地利境內的拉維諾港,她在晚上八點鐘左右下了船。(這座湖算是中立地帶,只要不上岸,就不查護照。)可是天剛一黑下來,他也在奧地利境內,伸入湖中的一片小樹林裡上了岸。他租了一輛sediola,一種速度很快的鄉下雙輪馬車;因此他就能夠隔著五百步距離,跟在他母親的馬車後面。他打扮成台爾·唐戈府的僕人,警察局和關卡的那許多人員就沒有一個想到跟他要護照。侯爵夫人母女要在科摩過夜。法布利斯在離科摩還有四分之一法里的地方,拐到左邊的一條小道上。這條小道繞過維柯鎮,然後通到緊靠湖邊新修的小路。這時已經是午夜,法布利斯可以放心,不會再遇到憲兵了。小路在一片片樹叢中穿進穿出,星星閃爍、薄霧籠罩的天空上勾勒出那些樹葉的黑沉沉的輪廓。湖水和天空平靜極了。法布利斯的心被這莊嚴的美景迷住了。他停下來,然後坐在一塊突出在湖中,宛如一個小岬角的岩石上。萬籟俱寂,只有那拍著沙灘的微波每隔一定時間發出一陣響聲。法布利斯有一顆義大利人的心;我得請讀者原諒他。使他顯得不是那麼可愛的這個缺陷,主要表現在這兒:他的虛榮心只是偶爾發作一下,一看見崇高的美景,他就動了感情,而他的那些憂愁煩惱也就不怎麼強烈和難以忍受了。他坐在那塊孤零零的岩石上,不用再提防警察,在黑夜和無邊寂靜的庇護下,溫柔的眼淚浸濕了他的眼睛。在那裡,他毫不費力地又找到了久未享受到的無比幸福的時刻。
他決定永遠不跟公爵夫人說謊話。正因為在這個時刻他愛她愛到了崇拜的地步,所以他才發誓永遠不跟她說他愛她。既然這種被人稱為愛情的熱情,在他的心裡從來不曾有過,那他就永遠不在她面前說愛情這兩個字。對慷慨和道德的嚮往,在這一剎那裡使他感到無上幸福,他下了決心,一有機會就把一切都告訴她:他的心從來還不知道愛情是什麼。一旦做出這個英勇的決定,他就覺著像是放下了一個重負。「她也許會提到小瑪麗埃塔。好吧!那我就從此不再跟小瑪麗埃塔見面!」他高高興興地回答自己。
在清晨微風的吹拂下,頭一天壓得叫人喘不過氣來的悶熱開始消退了。黎明已經用一線微弱的白光勾畫出矗立在科摩湖北邊和東邊的阿爾卑斯山脈的高峰。這些在六月份也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大山,凸現在蔚藍色的天空下,在這樣高的地方,天色總是明淨如洗。阿爾卑斯山脈的一條支脈向南伸向幸福的義大利,從中隔開了科摩湖和加爾達湖的坡岸。法布利斯縱目向這條雄偉山脈的各個支脈望去,曙光越來越明亮,照亮了峽谷里升起來的薄霧,使那些山谷都一一顯露出來。
這時候法布利斯已經重新趕路,走了有一會兒了。他越過形成杜里尼半島的那座山丘,格里昂塔村的教堂鐘樓終於出現在他眼前。他從前時常和布拉奈斯神父一起在那座鐘樓上觀察星象。「那時候我多麼無知啊!」他對自己說,「甚至連我老師翻閱的那些占星術論文裡的可笑的拉丁文,我都不懂。我相信,我當時敬重它們,主要是因為我僅僅認識個別的幾個字,而這幾個字通過我的想像,就有了一個完整的意思,而且是最離奇不過的意思。」
他的思路漸漸轉入了另外一個方向。「在這門學問里,究竟有沒有什麼真實的東西呢?它為什麼跟別的學問不同呢?有那麼一些蠢貨和狡猾的人串通一氣,說他們懂得,譬如說,墨西哥文;他們就憑這個資格來欺騙社會和政府,而社會就尊敬他們,政府也就給他們錢。他們大受優待,恰恰是因為他們毫無才氣,當局不用擔心他們會利用高尚的情感來煽動老百姓和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說。就拿巴利神父來說吧,他補全了一首希臘酒神歌里的十九行詩句,艾爾耐斯特四世最近就賜給他四千法郎的年金,而且還頒給他帕爾馬十字勳章!
「可是,老天爺!我有資格認為這種事情可笑嗎?難道我可以發牢騷嗎?」他突然站住,對自己說,「不久以前,給我那位那不勒斯的導師的,不正是這種勳章嗎?」法布利斯感到很不自在。剛剛還在使他的心怦怦跳動的那種嚮往道德的美好熱情,現在卻變成了分到一大筆贓物的卑劣的快感了。「好吧!」最後,他對自己說,像一個對自己不滿意的人似的,眼睛裡失去了光彩,「既然我的出身給了我利用這些弊端的權利,我要不去取得我的那一份,才成了個大傻瓜呢。不過,那我就決不應該公開抨擊它們。」這種想法並不是沒有道理的;但是法布利斯卻從一小時以前他所達到的那無上幸福的高峰上,狠狠地跌了下來。那棵被人稱為幸福的、總是那麼嬌嫩的植物,一遇到特權思想,就枯萎了。
「如果不應該相信占星術,」他想岔開這些念頭,於是又想,「如果這門學問像數學以外的大多數科學一樣,是一些狂熱的傻瓜和受人雇用的、狡猾的偽君子合著製造出來的,那麼為什麼我經常懷著激動的心情想起那件不吉祥的事情呢?從前我從B……城監獄裡逃出來,可是衣服和路條都是一個由於正當理由而被監禁的士兵的。」
法布利斯的推理再也深入不下去了。他圍繞著這個難題轉來轉去,還是沒法解決它。他還太年輕。在閒著沒事的時候,他的心靈總是津津有味地欣賞著由幻想的情節所引起的感受,而那些情節又是他的想像力隨時可以提供給他的。他根本不想把時間用來耐心地觀察事物的真實特性,然後找出它們的根源。在他眼中,現實還是乏味的、骯髒的。一個人不愛看現實,這是可以理解的,不過,那就不應該再去議論它。尤其不應該拿自己的種種無知去非難它。
因此,法布利斯雖然不是不聰明,卻沒能看出他對預兆的相當程度的相信,對他說來就是一種宗教,是他跨進人生時期獲得的一種深刻印象。去想這種信仰,就是去感受,這就是一種幸福。他一心一意想發現,究竟它怎樣才能夠成為一種經過證明的、真正的科學,譬如像幾何學那樣。他努力地一一回憶這種情況:他觀察到了預兆,而預兆所預示的吉凶事件並沒有應驗。但是,儘管他認為自己是在推理,並且是在朝著真理前進,他的注意力卻總是樂於停留在對一些情況的回憶上,在這些情況中,預兆向他預示的吉凶事件在事後都完全應驗了。因此他心裡充滿了敬意,受到了感動。誰要是否認預兆的存在,尤其是使用諷刺的口吻來否認,那他一定會對這個人感到無法克制的厭惡。
法布利斯只顧朝前走,竟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走了多遠。正當他把那軟弱無力的推理進行到這個地步的時候,他一抬頭,看見了他父親的花園的圍牆。這堵牆在路右邊,有四十多尺高,護住一片美麗的高台。牆頭上,高台的欄杆底下,有一道方石砌成的檐口,使得這堵牆顯得非常宏偉。「不壞,」法布利斯冷冷地對自己說,「這是很好的建築,幾乎可以說是羅馬風格。」他把他關於古代藝術方面的新知識用上了。接著,他厭惡地扭過頭去。他父親的嚴酷,尤其是他哥哥阿斯卡涅在他從法國回來時的那次告密,又重新出現在他心頭。
「這次喪盡天良的告密,就是我目前生活的根源;我可以恨它,也可以蔑視它,但是不管怎麼樣,它已經改變了我的命運。那時候我被攆到諾瓦臘,幾乎只有我父親的管家還勉強能夠容我;如果不是我姑母和一個有勢力的大臣相愛,如果這位姑母心地不是仁慈的、熱情的,不是用一種叫我吃驚的狂熱態度愛著我,而僅僅是個冷淡、平庸的人,那我會落個什麼下場呢?如果公爵夫人的心腸和她哥哥台爾·唐戈侯爵一樣,我現在怎麼樣了呢?」
有這些沉痛的回憶壓在心頭,法布利斯走起路來,步子就不是那麼堅定了。他來到正對著城堡莊嚴的正面的城溝邊上。他對這年久變黑的龐大建築幾乎一眼也沒看。宏偉的建築風格不能打動他了。一想到他哥哥和他父親,他心裡就不再有美的感覺。他所注意的僅僅是,在偽善的、危險的敵人跟前怎樣小心提防。他望了一下他在一八一五年以前住過的、四層樓上的那間屋子的小窗戶,但是卻帶著強烈的厭惡表情。他父親的性格趕走了他童年回憶的一切魅力。「從那年三月七日晚上八點鐘起,我就沒有再到那間屋裡去過,」他想,「我從那兒出來,是去取瓦西的護照的,而第二天又因為怕那些密探,慌慌忙忙就走了。到法國去了一趟回來,路過這兒,我也沒有時間上樓,連再去看看我那些版畫的時間都沒有,而這一切都是出於我哥哥的告密。」
法布利斯厭惡地掉過頭去。「布拉奈斯神父現在已經八十三歲了,」他憂鬱地對自己說,「姐姐告訴我,他難得到城堡里來;到底是年邁體衰了。這麼堅強、這麼高貴的一顆心也隨著年老而僵化了。天知道他已經有多少時候不到他的鐘樓上去啦!我將躲在酒窖里,躲在釀酒桶或是葡萄榨床底下,等他睡醒,別去打擾他老人家的清夢。他很可能連我的模樣兒也記不得了;在他這個歲數上,六年里的變化是很大的!我所能找到的只是一個行將入土的朋友罷了!這可真是孩子氣,」他又說,「跑到這兒來看著我父親的城堡自找噁心。」
法布利斯接著走到教堂前面的小廣場上。他抬頭一看,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古老鐘樓的第三層上,狹長的窗子裡竟然點著布拉奈斯神父的那盞小燈。神父在爬上做觀象台用的木板小屋的時候,習慣把燈放在那裡,免得燈光影響他觀看平面天體圖。那張天體圖張在從前城堡里種橙子樹用的一個大瓦盆上。在盆底的洞眼裡點了一盞極小的燈,一根小白鐵管子把煙導送到盆外。鐵管的影子投射在天體圖上,指著正北方。法布利斯想起了這些如此簡陋的東西,心裡非常激動,而且充滿了快樂。
他幾乎不假思索地把雙手舉到唇邊,吹出一聲又低又短的口哨,這是從前要求准許他上鐘樓的暗號。緊接著他聽到觀象台上面拽鐘樓門閂的那根繩子給一連拉了好幾下。他跑上樓梯,心裡興奮得不得了。他發現神父仍舊在老地方,坐在那把木扶手椅上,眼睛對準掛在牆上的象限儀上的小望遠鏡。神父用左手做了一個手勢,叫法布利斯別打斷他的觀察;過了一會兒,他在一張紙牌上寫下一個數字,才在椅子上轉過身來,朝著我們的主人公張開了雙臂。我們的主人公投入他的懷抱,淚如雨下。布拉奈斯神父才真是他的父親。
「我在等你。」布拉奈斯先說了幾句感情奔放的親熱話,然後說。神父是故弄玄虛,表示他有先見之明,還是因為常常想念法布利斯,因而有一個占星術的徵兆偶然宣告了他的歸來呢?
「我的死期就要到了。」布拉奈斯神父說。
「怎麼?」法布利斯驚慌地叫了出來。
「是的,」神父用一種嚴肅的,但是毫不憂傷的口氣說,「跟你見了面以後,再過五個半或是六個半月,我的生命就要享盡幸福而熄滅了。
Comefacemancardell'alimento.
(正如燈干油盡一樣)在大限來到前,我可能有一兩個月的時間一句話也不說,在這之後,天父就要把我接到他的懷抱里去;不過,也還要看他是不是認為我在他派我做哨兵的崗位上完成了我的職責。
「你太疲勞,你那激動的情緒使你乏得要睡了。自從我等著你來的時候起,我就在放儀器的大箱子裡存下一塊麵包和一瓶燒酒。先吃點,壯壯力氣,然後打起精神來聽我說幾分鐘話。在黑夜還沒有完全被白日代替以前,我可以告訴你幾件事,現在我能把這幾件事看得很清楚,明天也許就看不這麼真切了。因為,我的孩子,我們永遠是脆弱的,應該時刻估計到我們的脆弱。明天,也許我就會身不由己地忙著準備捨棄衰老的軀殼、脫離塵世的工作了。而明天晚上九點鐘,你一定要離開我。」
法布利斯按著老規矩,一聲不響地照他的話辦了。
「這麼說,是真的嗎?」老人接著說,「你原來打算去看看滑鐵盧,倒先進了監獄。」
「是的,神父。」法布利斯吃驚地回答。
「很好,這可是少有的幸運,因為有我親口警告你,你心裡就能有個準備。你還要進一個嚴酷得多、可怕得多的監獄!很可能你要靠著一件罪行才能出來,不過,感謝上天,這件罪行不會是你乾的了。千萬別犯罪。不管你受到多強烈的誘惑。我相信我已經算準這件事,是要殺死一個無意中侵犯了你的權利的無辜者。如果你經得起那從榮譽觀點看來似乎不算錯的強烈的誘惑,你的一生在一般人眼中就會是非常幸福的……就是在聖賢眼中也是相當幸福的,」他想了一想,又說,「你會像我一樣,我的兒子,坐在一把木頭椅子上死去,遠離一切奢華生活,而且看破了奢華生活,同時也像我一樣,心裡沒有什麼很大的內疚。
「好吧,關於將來的事,你我就談到這裡為止,我也說不出其他更重要的事了。我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你這次坐牢的時間有多長,是半年,一年,還是十年?我完全算不出來。顯然我是犯了什麼過錯,上天想要罰我,使我因算不准這件事而感到苦惱。我只看出來,在這個牢獄之災以後要發生一件我管它叫犯罪的事,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剛好發生在你離開監獄的那個時刻,不過,幸而我相信我有把握,這件事不會是你乾的。如果你由於軟弱而牽連到這件罪行之中,我的其餘推算也就只能是一連串的錯誤。那麼,你也就決不會坐在木頭椅子上,穿著白衣服,問心無愧地死去了。」布拉奈斯神父一邊說,一邊想站起來。法布利斯這時候才看出歲月對人的摧殘;神父用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才站起來,轉身朝向法布利斯。法布利斯看著他這樣做,不動也不響。
神父一再投入他的懷抱,無限慈愛地緊抱他,隨後帶著像往昔那樣的歡愉神情說:「想法子在我這些儀器中間躺下來,舒舒服服地睡一會兒吧,蓋上我的皮大衣。你可以找到好幾件貴重的皮大衣,都是桑塞維利納公爵夫人四年以前派人給我送來的。她求我給你算個命,我雖然留下了她的皮大衣和精美的四分儀,卻不肯把替你算的命給她送去。宣布任何未來的事情都是違反規則的,而且有可能使事情發生變化的危險,那樣一來,這門學問就會等於兒戲一樣,整個破產了;再說,有些事情對這位永遠那麼美麗的公爵夫人是很難說出口的。還有一件事,你睡著以後,可別讓鐘聲嚇著,他們要來打七點鐘的彌撒鍾,這些鍾在你耳邊響起來可厲害呢;然後他們還要打下面一層的那口大鐘,連我的儀器都會震得直晃。今天是殉道者和武士聖喬維塔的節日。你是知道的,格里昂塔這個小村子和大城市布里西亞的主保聖人都是這一位。順便說一件事給你聽聽,我那鼎鼎大名的老師,臘萬納的雅各·瑪利尼,曾經因為這個緣故犯過一個挺有趣的錯誤。他跟我說過好幾次,說我要在教會裡有個挺不錯的前程,他還以為我要當布里西亞那座宏偉的聖喬維塔教堂的本堂神父呢。可是我卻當了一個七百五十戶的小村子的本堂神父!不過,這反倒更好。將近十年以前,我已經推算出,要是當了布里西亞的本堂神父,我命中就該關到莫拉維亞的一座小山上的監獄,斯比爾堡里去了。明天,附近一帶的本堂神父都要到我這裡來參加唱大彌撒,我請他們吃一頓豐盛的飯,凡是好菜我都偷偷取出一份給你送來。我把菜放在樓下,不過你不要見我,等你聽到我出去以後,再下樓去拿那些好吃的東西。你不應該再在白天見我,明天七點二十七分太陽落山,我要到八點左右才能來擁抱你,而你必須在時間還以九來計算,也就是說在大時鐘敲十點以前動身。留神別讓人從鐘樓窗外看見你,憲兵們知道你的相貌,而他們又多少是受著你哥哥的指揮,他是個出了名的暴君。台爾·唐戈侯爵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布拉奈斯又憂傷地說,「他要是見著你,也許會親手給你點什麼。不過,這種帶點欺騙性質的好處,對於你這樣一個人是不相宜的,有朝一日,你還要依靠你的良心支持呢。侯爵恨他的兒子阿斯卡涅,而他的五六百萬家私將來都要歸這個兒子所有。這就是天理公道。你呢,在他死後,可以得到四千法郎的年金,還有五十奧納的黑衣料,給你的僕人們做喪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