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憂鬱 · 30 繩子[*]

波德萊爾 《巴黎的憂鬱》
——獻給愛德華·馬奈 「幻覺,」我的朋友對我說,「也許是數不清的,就像人與人之間或是人與各種事物之間的關係一樣。幻覺一旦消失,也就是說,當我們看到人或事實以其存在於我們外界的本來面目出現時,我們就產生一種奇怪的複雜化的感覺,一半是由於對消失了的幻象感到的惋惜,一半是由於面對新奇事物、面對真正的事實感到的可喜的驚奇。如果真有一種明顯的、通常的、永遠同樣的、具有決不可能搞錯的性質的現象存在,這就是母愛。一位母親沒有母愛,就像光沒有熱,是難以令人想像的。一位母親對自己的孩子所做的、所說的一切,都應歸之於母愛,這不是完全合乎情理的嗎?可是,請聽我說這個小故事,我已被最逼真的幻覺奇妙地迷惑住了。 「我的作畫職業迫使我對那些在我的路上出現的人們的面孔和容貌進行仔細的觀察,我們有一種才能,使我們看到的生活,比別人所見的,更加生動,更有意義,你知道,我們從這種才能中獲得什麼樣的快樂。在我居住的那個偏僻的地區,在那還有一片片長滿青草的空地把各個建築物隔開的地方,我常常對一個孩子進行觀察,他那熱情的頑皮的面部表情,比起其他一切孩子,首先吸引住我。他曾不止一次充當我的模特兒,我把他有時畫成小小的流浪者,有時畫成天使,有時畫成神話中的小愛神。我曾讓他拿著江湖藝人的小提琴,戴上受難耶穌的荊冠而插上鐵釘,又曾讓他擎著愛神的火炬。[1]我從這孩子的有趣的動作中獲得極大的滿足。終於,有一天,我要求他的父母,那兩個窮人,同意把他讓給我,答應給他穿上好衣服,給他一點錢,除了給我洗洗畫筆、跑跑腿之外,不叫他干別的苦活。這個孩子,把臉洗乾淨後,變得很可愛,他跟我一起過的生活,比起在他父母的破房子裡受苦的日子,對他真像進入了天堂。不過,我必須說明,這個小娃娃,有時出現過早發展的哀傷的奇妙發作,使我很吃驚,而且不久,他就暴露出對糖和酒的過分嗜好;以致,有一天,儘管我曾多次警告過,他又犯了另一次偷竊的老毛病而被我當場捉住,我恐嚇他,說要把他送回他的父母身邊去。隨後,我出門去了,我的事務使我在外面耽擱了很久,沒有回家。 「等我後來回到家裡,最初映入眼帘的,就是我的小娃娃,我的生活中的頑皮的夥伴,吊在壁櫥的鏡板上,我是怎樣害怕和吃驚啊!他的腳幾乎要碰到地板;一隻椅子倒在旁邊,大概是被他用腳踢翻的;他的頭痙攣地歪向一側的肩頭;他的臉,腫了起來,他的眼睛,張得很大,露出可怕的凝視的樣子,開始時,我有一種幻覺,好像他還活著。把他放下來,並不像你能想像的那樣容易。他已經非常僵硬,如果粗暴地讓他摔在地上,會使我覺得難言的厭惡。必須用一隻手臂把他全身托住,再用另一隻手去割斷繩子。可是,這樣幹了,還沒有完全了結;這個小怪物使用的是一根很細的繩子,它已深深地嵌進肉里,現在我必須用小剪刀,尋找出夾在兩塊腫起的浮肉之間的繩子,從他的脖子上剪掉。 「我忘記告訴你,我曾迅速大聲呼救;可是,我的所有的鄰人都不肯前來相助,他們遵照文明人的習慣,也不知是什麼道理,從不願意插手上吊的事情。最後,來了一位醫生,他宣稱,這孩子已經死了好幾個小時。以後,當我們要給他脫下衣服以便裹上屍布時,他的屍體是那樣僵硬,無法把他的四肢彎起,只得把他的衣服扯開、剪掉,從他身上脫下來。 「我當然要把這樁意外事件報告警察局長,他斜著眼睛看著我,對我說:『這是個可疑的案件!』他這樣說的動機,無疑是出於根深蒂固的願望和職業習慣,對無辜者和犯罪者都要同樣碰碰運氣進行恐嚇。 「還有一件最後的大事要做,只要一想到這點,就使我誠惶誠恐:這就是必須通知他的父母。可是,我的腿卻不聽使喚,不肯帶我前去。最後,我鼓起了勇氣。然而,使我大為驚奇的是:做母親的卻無動於衷,她的眼角里連一滴淚水都沒有滲出。我認為,她一定是感到恐怖,才出現這種怪事,這使我想起一句眾所周知的格言:『最可怕的痛苦,乃是無言的痛苦!』至於那位父親,他露出一半發獃、一半迷惘的神態,只是說了這樣的話:『歸根到底,這樣也許最好;他反正是不得好死的!』 「可是,當屍體被放在我的長沙發上,在一個女僕的幫助之下,我正忙著準備後事時,那位母親走進我的畫室。她說,她要看一看孩子的屍體。我實在無法阻止她沉醉於她的不幸之中,不能拒絕給她最後的悽慘的安慰。接著,她要求我指給她看看她孩子上吊的地方。『哦!別看吧!太太,』我回道,『這會使你傷心的。』當我的眼睛無意之中轉向那個陰慘的壁櫥時,我感到一陣混雜著恐怖和憤怒的厭惡之情,看到那隻釘子依然釘在櫥板上,一段長繩還拖在那裡。我趕快衝過去,拔掉不幸事件的最後的遺蹟,而當我要把它們從打開著的窗子那邊扔出去時,那個可憐的女人抓住我的手臂,用一種使我受不了的聲音對我說:『哦!先生!把這留給我吧!我請求您!我懇求您!』我覺得,一定是她的絕望心情使她變得那樣失常,以致現在對她兒子用來尋死的工具感到偏愛,想留作可怖的寶貴紀念品——隨即,她把釘子和繩子奪過去了。 「最後!最後!一切後事都辦妥了。我只有比平常更加熱烈地繼續投入工作,以便把那縈迴在我腦海深處的小屍體逐漸忘掉,他的陰魂張著大眼睛盯著我,真使我厭煩。可是,第二天,我收到好多封信:有的是本大樓的房客寫來的;另一些是附近幾幢樓房的房客寫來的。一封來自二樓,一封來自三樓,另一封來自四樓,其他各層樓都有;有些信,用的是半開玩笑的文筆,仿佛要用表面的打趣掩蓋其真心的要求;另一些信寫得極不要臉,別字連篇;可是,所有的信都有一個同樣的目的,就是說,要從我這裡獲得一段不祥的而又會給人降福的繩子。在署名上,我不得不實說,女的比男的多。可是,請相信我,所有的人並非都屬於最低的下層階級。我把這些信都保存起來。 「那時,突然間,我的腦子裡閃過一道亮光,我才弄明白為什麼那位母親一定要從我手裡奪去那一段繩子以及她想用什麼交易安慰自己。」[2] [*]這首散文詩曾發表於一八六四年二月七日的《費加羅報》和同年十一月一日的《藝術家》,以及一八六六年六月十二日的《事件》。馬奈的油畫《淘氣鬼》即以本散文詩中的主人公為原型創作。 [1]希臘神話中的愛神厄洛斯即羅馬神話中的丘比特,其形象為長著金翅的少年或兒童,張弓搭箭,背負箭筒,有時手持火炬。 [2]本詩在《藝術家》上發表時,結尾還有如下一段:「當然囉!我回答我的朋友說,上吊的繩子,平均一分米值一百法郎,如果人人按能力付錢,一米可得一千法郎。這對那位可憐的母親,乃是現實的、有效的寬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