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莊詩草 · 外　編

（一八九二年七月至一八九四年） 一八九二年（壬辰）七月作 七夕旅中寄內 庭柯槭槭轉商飆，烏鵲南飛罷駕橋。鉤起離愁一彎月，人天同是可憐宵。 七月十六夜大風雨 兔匿蟾沉不敢明，蛟龍雲黑起窺城。滿空瓠子河流勢，一夜昆陽屋瓦聲。 驅暑宵中傳急令，鏖秋天半出奇兵。倚樓無限綢繆意，不獨尋常廣廈情。 一八九三年（癸巳）作 自山中以茯苓為沈太夫人壽賦呈維卿師 畫省瑤觴六度開，荷衣親祝向瀛台。山中故事松根夢，海上奇方藥籠材。 愛日心情官舍永，雲蹤跡洞天回。自知小草難捐報，聊佐神仙服食來。 台人輿頌篇上維卿師六十韻　並引 公使還，備兵於台，未五年擢藩。以詩歌頌者，摛華掞藻，非無佳什。然紀萬里之使績，志三千之榮遇，夫人能之；而其所由感戴於台人，則非身受而心知者不能言，言亦不能盡。甲在門久而又台人也，知台之治，公當有以始終之。用述父老之論、婦孺之談，裁為韻語，題曰「台人輿頌篇」，志實也，而平生知遇附見焉。以弟子稱師，以民歌父母，無文言，無溢辭，似較得古人賦頌遺意，而實書一時之事，亦采詩所不廢也。書呈公，並質之知台事者。 去年從公來，藩符權綰時。今年謁公來，疆寄膺有期。自回南交節，稠疊隆恩施。郎曹未十稔，洊歷兼兩司。動色都□士，讚嘆遇主知。豈知台人心，猶謂旌節遲。憶公未來台，韜略蹙島夷。來台未滿考，流惠成口碑。維台固島國，獻絕而文衰。公兩督其學，取必登尤奇。分廉購群籍，課士躬為師。幕府集英髦，政暇為歌詩。風雅耀海天，荒陋俗遂移。下車適定賦，吏酷民怨滋。揭竿繁有徒，彰城累卵危。群僚方張皇，公聞不胄馳。至誠溢文告，解之而撫之。為懲僨事徒，幾動大吏疑。微公識力定，坐見萬命糜。至今鄉父老，感念猶涕洟。況復愛民心，念念父母慈。調劑平水旱，噢咻起瘡痍。事惜多掣肘，共濟仍參差。向使早建牙，海上今平治。維公乃渾然，汪汪千頃陂。出運前齋甓，入調後堂絲。板輿奉親暇，百廢咸修為。天子久知公，超擢非挽推。詔行展觀禮，天言授機宜。速公早還台，以慰台民思。於時一門盛，同列難追隨。介弟崇政書，佳婿桂林枝。公心不滿假，持己彌謙卑。有室曰「規過」，揭榜書之楣。眷念吏治失，睠懷民力疲。邊防尤目蒿，籌遏虜馬窺。求材集群策，菅蒯無相遺。六載在公門，繩削獲所資。一得偶貢愚，受之罔或訾。有弟亦執業，測海容操蠡。凌霄雙羽翰，悉藉春風吹。鄙性拙治生，屢籌恤其私。無如食指繁，臣朔猶苦飢。乞歸遂留滯，仍下衙齋帷。所幸學日益，藉補吾數奇。如使窮相如，竟裕為郎資。雄心萬里在，駿足終難羈。當公佐堯舜，踵公為龍夔。此願恐不償，仰天發梁噫。聊儕凡草木，雨露同天涯。台海溢恩波，牽船海之湄。台山鐫盛烈，結宅山之陲。望公名臣業，乃於治台基。遴材去曲木，治財塞漏卮。賦民准常式，次第除陋規。戒吏毋竭澤，澤竭無鯨鯢。戒吏毋窮山，山窮無鹿麋。非公愛台民，誰釋百憂罹？苦語發肝膈，用待皇華咨。平生感恩意，備上輿人辭。 雙峰道中 壓輿峰影落秋空，一角殘陽隔嶺紅。山腹人家虹氣里，林腰驛路鳥聲中。 荒畬斷雨秋收稻，陰澗微霜夜染楓。羨煞樵歌歸去樂，有人蹤跡愧飄蓬。 苗栗縣 田制奇零畝，溪流淺急聲。亂山多近市，新縣未圍城。 土瘠遲官稅，民貧長盜萌。眼前無限感，過客此孤征。 一八九四年（甲午）作 台北秋感　三首 北戒輿圖島國開，上游高踞控全台。百年洗刷窮荒氣，一戰支離故將材。 入海江隨殘照盡，抱城山送早秋來。談兵誰識陳同父，兀自橋頭策馬回。 西風江上水微波，十載征人七度過。出海生涯茶市減，入城租稅稻田多。 雷車電索蠻夷氣，越調閩腔婦女歌。郭外尋秋劃蟒甲，劍潭老樹正婆娑。 壓城海氣晝成陰，洋舶時量港淺深。蛇足談功諸將略，牛皮借地狡夷心。 開荒有客夸投策，感舊無番議採金。我正悲秋同宋玉，登臨聊學楚人吟。 楊　花　六首 蒙蒙飛送魏宮春，揉雪團雲逐塞塵。燕子不銜窠里去，渡江愁煞踏歌人。 畫舫輕搖住復飛，雷塘西畔送斜暉。東風吹起亡隋恨，隨著春流不肯歸。 青鳥銜巾逐冶遊，麗人天氣曲江頭。芙蓉小苑邊風急，冷共苹花起暮愁。 漫空飛逐馬蹄來，萬樹隋堤記舊栽。一自鯉魚天上去，江南又讓李花開。 飛滿宮中蒂未牢，微詞吟共月兒高。誰知樂府新翻曲，曾累鰻魚入海逃。 雲樣飄零雪樣輕，春江墜處覺萍生。等閒七字陽關調，成就詩人一代名。 賀林峻堂內弟朝崧新婚 春風吹上七香車，詠絮清才出謝家。嫁得孤山林處士，料應風格似梅花。新人謝姓。 雲林曉發 香櫞渡口寒流急，石榴班頭曉煙濕。雲中一徑穿林出，撲面萬山迎客立。 山鵲巢空勒竹枯，荒渠拍拍飛水鳧。村翁賣飯臨路店，為言歲歉多萑苻。 行李蕭條客憔悴，綠林何用相迴避？客囊正有葫蘆本，賣劍遺風憶龔遂。 過鴻指園　二首 滿院榕陰鬱古青，虹梁連亘敞雲屏，百年喬木依稀在，斜日來尋四合亭。園四合亭故址，有榕梁榕屏。 匆匆爪印怕重尋，太守殘碑蘚半侵，留與海天傳故事，東坡斷句古牆陰。園有郡守蔣允焄碑及所書東坡詩。 崇文書院寒夕寄懷鄧季垂明府嘉縝四首 月冷風尖夜有霜，柝聲敲夢五更長，攤箋自寫懷人句，坐對寒燈蛾術堂。書院有蛾術堂。 山城寒雨夜瀟瀟，官舍挑燈話寂寥，一闋詞題新樂府，吟聲高壓海天潮。予《台陽新樂府》明府題詞。 瓦官寺畔舊柴關，看竹西園野意閒，想見風流為政暇，六朝松石念家山。 朔風吹海水雲奔，夜半濤聲撼客門，誰聽荒雞同起舞？人間豪士憶劉琨。 次韻奉酬陳仲英太守文見贈之作　二首 越國甘棠手遍栽，鯤洋又借濟時才。楊公世業留清遺，廉守循聲惜暮來。 善幻人情開蜃市，破荒文字出鸞台。海濱翹首觀新政，要向陽城問撫催。 海天留滯嘆蹉跎，拜袞年華寂寂過，慷慨荒雞推枕舞，淒涼老驥擊壺歌。 粲花議論風生座，種麥時光雪滿坡，閒煞雄心詩卷里，人間不武笑隨何。 宋高宗 五國城中旅雁哀，江山無恙錦衣來。南朝枉自為天子，依舊開門節度才。 熱風行 紅雲宴罷天公醉，風輪手向炎荒戲。海天突出麒麟颶，風中挾火稱災異。 惟風蘊火復孕蟲，百萬赤蟲躡風至。於時司歲為黑龍，朱雀之躔羲蛾次。 龍伏其首雀有咮，巽二之神實為祟。煮海焚山眨眼間，欲赤洪荒已開地。 百蟲將軍更助虐，蠢蠢蠕蠕額書字。風吹稻苗焦復焦，留根未焦與蟲餌。 根苦應知蟲亦厭，漫空夜飛蟲有翅。就中哭乞濃露救，血滲田間萬農淚。 殘稃焦黑粒僅存，碎不受舂腐難漬。邊山如此邊海無，海霧蒙蒙失遺穗。 心痛秋成兒女號，田舍盤飱草根備。聯牘簽名出報災，打門曉至催租吏。 漫雲海上無災例，一卷《檀弓》皆故事。官租火急不可延，且脫殘衫付質肆。 寒蟲上壁草根盡，城裡何人尚歌吹？轉盼重霄玉戲時，萬戶傷心朔風利。 台山有虎謠 台山乃無虎，無虎古所傳。台山忽有虎，有虎來何年？上不從九天，下不從九泉。千百豺與狼，擁之據山巔。山亦有民園，山亦有民田。田園已就蕪，樵蘇且難前。凶番據故巢，出入乃晏然。謂番命在天，生殺非虎權。翳彼山中民，何獨垂饞涎？上當告九天，守閽恐有連。下欲達九泉，九泉何冥冥？台山瘴不開，哀哉有虎篇。 謝四以蹭蹬詩見示即次其韻 詩境居然似放翁，窮愁時節句尤工。莊周有論難齊物，殷浩無書不向空。 送炭人稀深巷雪，破帆天厄截江風。中年憂樂君家感，但解豪吟也自雄。 草閣新成喜賦 三間草閣面群山，茅正誅完甓運閒，雪後瑤光寒撲牖，雨餘嵐翠曉當關。 數弓曠地花分種，萬頃春田水總環。寄傲此中吾意慰，更無才調語時艱。 割花嘆　有引 台市每冬令，水仙花船由廈來，千筐百簍堆積盈肆，磊磊者皆花葉未萌也。市儈割其本之半，種之盆盎以售。葉茁輒拳曲，花早吐短干間，蕊小於常，亦易謝。雖復楚楚，全無天然致，蓋剝削已甚，真氣內損。花如有知，應自嘆所遭之不幸耳。市人顧群以為美而效之，是可嘆也！ 烘而出之名唐花，薰炙猶惜消英華，愛之何忍更用割，玉質豈任霜鋒加？殺風景事何不有，國香況落市人手。居然手刃等羅虬，此劫偏教水仙受。珊珊微步由天然，刖之使小豈復妍？凌波無語色憔悴，綠章訴虐誰箋天？天蒼蒼兮水茫茫，仙乎宛在當中央。西子捧心痛刻劃，徐妃半面成殘妝。護花無力對花嘆，他生作尉慚司香。吁嗟乎，荊姬細腰飢欲死，蠻娘雕面謷未已。世間賞鑒無真美，洛神避妒獨翔立，怨粉愁香滿江水。 冬晚陪家大人游山 林落見群峰，游趣生冬晚。東山淡寒翠，相對覺意遠。杖履隨侍餘，眷言陟。村盡溪路長，泉脈縮枯堰。野燒陂陀間，傍麓畬初墾。諸山互交牙，一徑獨蜿蜿。微風墜零葉，殘雪壓修箭。林喧噪寒鴉，崖枯走飢鼴。懸磴不覺高，但任芒鞋穩。置身白雲外，如出世混沌。登峰極目望，塵海何滾滾？人生貴知止，回馭九折坂。謝家游山屐，毋為過限損。長安正風雪，投刺紛策蹇。年來客意冷，欲共翁名遁。渴飲山中泉，飢餐山中飯。供養借煙霞，烏哺吾當反。山西已夕陽，行共樵人返。猶留不盡意，睡覓徐熙本。 【注釋】 [1]「前冬遊韻」，即一八九一年冬丘氏所作《部子》四首的詩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