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 · 第四章 奪偶之戰

傑克·倫敦 《白牙》
狡猾而有經驗的母狼,最先聽到人的聲音以及雪橇狗的叫聲,也最先退出戰場,從被困在即將熄滅的火圈中的亨利身邊的逃走。 而群狼不願放棄到了嘴邊的食物,為了聽清那些越來越近的聲音,逗留了一會兒,之後,與心不甘的跟著母狼套走路。 跑在狼群最前面的是條大灰狼——狼群的幾位首領之一,他指揮群狼跟從母狼。每當狼群中比較年輕的野心家企圖跑到他前面的時,他就用吼叫教訓他們,或者用牙齒殺向他們。現在,他看到母狼用小步慢慢跑在雪地上,便加快腳步,趕了上去。 大灰狼的一側,仿佛是母狼的固定位置,她放慢步子,走在他旁邊,和狼群一齊前進。當她跳躍、偶然超過他的時候,他也不向她吼,也不露出牙齒。相反,他老想靠近她,似乎對她非常好感,簡直要討她的歡心。每當他挨得太近時,她卻總是吼叫,露出牙齒,但並不過分,只是跳到一邊,不自然的,怪模怪樣的向前連跳幾步,猶如一個羞澀的鄉下少年。 母狼是他的煩惱所在。 而母狼的煩惱卻不只來自他。 一條毛色灰白、傷痕累累的瘦削的老狼,跑在她的另一邊,大概因為只有一隻左眼,他總是跑在她的右面。他也特別喜歡接近她,伸著腦袋靠近她,讓自己滿是疤痕的面目碰一碰她的身體、肩膀和脖子。和對待左邊的競爭者一樣,她齜一齜牙,對他的款誠表示拒絕。 當兩邊一齊獻殷勤,她被粗暴的擠來推去的時候,她不得不迅速的向左右亂咬一氣,逐開著兩位求愛者,並繼續和狼群同步前進,看一看前面的道路。 這時,兩個競爭者隔著她亮出牙齒,相互威脅的吼叫,幾乎要動起武來。然而,在更為迫切的飢餓的要求面前,即使因求愛而爭風吃醋,也得退避三舍。 每次遭到拒絕,老狼在連忙迴避那位有一副伶牙俐齒的對象時,就碰到在他瞎眼右邊的一隻三歲的小狼。這隻小狼已經長大,而且較之狼群的衰弱和飢餓,他具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勇氣和精神。與老狼並駕齊驅的時候,一聲怒吼,被咬一口,使他又退回到老狼肩膀那裡。不過,他有時小心謹慎的放慢步子,從後面插到老狼與母狼之間,招致雙倍的憤怒。如果母狼厭惡的吼叫,老狼就兇狠的攻擊三歲的小狼,有時他們一道攻擊,有時左邊的年輕的灰狼也加入進來。 同時面對三副野性的牙齒的時候,小狼就停止不前,挺直前腿,將身體倚在後腿上,豎起鬃毛,威脅的張靠嘴巴。後面的狼就咬他的後腿和腰部作為泄憤。他是自找倒霉。他們因為缺少食物必然引起脾氣暴躁。不過,由於青年特有的無限自信,隔一會兒,他就如此這般重複一次,雖然除了狼狽,什麼好處也得不到。 如果有吃的時候,求愛和爭鬥就會加劇,而作為一個整體的狼群將土崩瓦解。然而,這群狼的處境極其艱苦,由於長期的飢餓而消瘦,奔跑的速度也大為減慢。隊尾是一蹶一拐的老弱病殘,隊首飾最強壯有力的,但全體都不像是生氣勃勃的野獸,而更像是墳墓中的骷髏。不過,除去步履蹣跚走在後面的以外,他們的動作既不吃力也不疲憊,繩索般的筋肉,仿佛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歇的能源。筋肉每次鋼鐵般堅硬的收縮里,蘊含著以後鋼鐵般堅硬的爆發,一次次的周而復始,無窮無盡。 那天,他們跑了整整一夜 ,跑了許多里路。 第二天,他們仍在奔跑。他們是在一個冰凍死寂的世界的表面奔跑。沒有生命動一動,只有他們在這廣闊無垠的寂靜中奔跑。只有他們是活的,為了能夠繼續活下去,他們尋覓可以吞食的其他活的東西。 直到越過一些低矮的丘陵,跨過地勢低洼的一片平原上的小溪,他們的搜索才有了結果。 他們遇到麋鹿了。他們最先發現一隻大熊麋,它既是食物又是生命,而且既無神秘的柴火也無火藥保護它。他們知道它那扇平的蹄子和掌形的角,就將平時習 以為常的忍耐和小心拋到爪哇國去了。 那場戰鬥短暫而激烈。 大雄麋被團 團 圍住,他用大蹄子敏捷的蹄坡或擊碎他們的頭顱,用大角撕破搗碎他們,在碾轉掙扎的過程中將他們踩進雪裡。 但是,他已經命中注定。母狼野蠻的撕開它的喉嚨,其餘的牙齒咬住他身體各處,生吞活食,就這樣,他倒了下去,儘管這時他最後的掙扎也沒有停止,也許他最後的致命傷還 沒產生效力。 食物非常豐盛。雄麋重約八百多磅——四十幾條狼,平均每條足夠二十磅,但是,既然食物的來源會莫名其妙的斷了,他們當然也會不可思議的海喝海吃。因此,那頭幾小時之前還 是活生生的雄偉的野獸,一會兒的工夫,就只存幾根骨頭散亂不堪了。 現在,可以充分享受休息和睡眠了。肚子飽了,比較年輕的雄狼肩的吵鬧爭鬥也開始了,並持續到狼群解體。 飢餓已經成為過去,他們現在處於食物較之為豐富的地方,雖然還 是成群結隊打獵,但比從前謹慎了。獵物都是從遇見的較小的麋鹿群里截獲的懷孕的母麋或破足的老公麋。 在這食物豐富的地方,終於有一天,狼群分成了兩半,從此分道揚鑣。母狼,她左邊的年輕兩袖和右邊的獨眼老狼,帶著半群沿邁肯齊河進入湖沼地區,向東走去。而且,這半群每天在縮小。公狼和母狼成雙成對的跑開,偶爾有一隻顧獨的公狼被輕敵用鋒利的牙齒驅逐出來。最後,只剩下了四條:母狼、年輕領袖,獨眼以及那位年方三歲而野心勃勃的小狼。 現在,母狼脾氣非常兇惡,三位求愛者無一例外的印上了她牙齒的痕跡。但是,他們決不會以牙還 牙,決不會為了自衛進行反擊。他們轉過肩膀,承受她最殘暴的虐待,盡其所能搖動尾巴扭捏作態來寬慰她的憤怒。 他們隨然對她溫 柔,但彼此之間只有兇惡,那位三歲的小伙子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竟從獨眼前輩的瞎眼那邊撲上去撕碎了他的耳朵。雖然這位毛色變白的老傢伙只能看見一邊,但是多年經驗累積的智慧足以對付對方的年輕力壯。他失去的那隻眼睛,傷痕滿布的嘴臉,是他豐富經驗的鐵證。經歷過那麼多次的戰鬥,所以,對於應該做什麼,無需片刻猶豫。 開始戰鬥得很公平,但結果卻並不公平。 本來,結果如何難以預料。然而,第三者與老狼聯起手來,因此老領袖和青年領袖共同攻擊那位三歲的野心勃勃的小伙子,一起消滅他。他遭到昔日同伴的無情的狼牙的兩面夾攻。一起獵食的日子,共同捕獲的獵物,共同遇到的飢餓,都被忘卻了,那是早已過去了的事。而戀愛的事就在眼前——這比捕獲食物更冷酷更殘暴。 與此同時,做為這一切起因的母狼,躊躇滿志的坐在後腿上旁觀,她甚至非常高興。 這是她的好日子——難得碰到——此時此刻,公狼鬃毛聳立,牙齒相齧,撕開柔軟的鮮肉,這一切都是為了得到她。 三歲的小伙子,在有生以來頭一次冒險戀愛的戰鬥中喪失了生命。兩個情敵站在他屍體兩旁,凝視母狼,母狼坐在雪地上微笑。而那位上了年紀的領袖,在戀愛中和在戰鬥中一樣,非常聰明。當年輕領袖扭頭舔一舔肩上的傷口,脖子的曲線正衝著情敵的時候,老狼的獨眼看到有機可乘,就偷偷衝上去將牙齒咬在那裡,撕開一個又長又深的裂口。他用牙齒割斷了他喉頭上的大血管,然後跳到一邊。 年輕領袖的吼聲飛常可怕,大他吼了一半就變成顫顫巍巍的咳嗽聲,他咳著,鮮血流淌,身負重傷,撲向老狼再次搏鬥。然而,與此同時,他生命之水也在流逝,雙腿漸漸發軟,眼中白日的光明變得模糊不清。他的跳躍,他的打擊,越來越沒有力量。 母狼一直坐在後腿上微笑,這場戰爭無形中給她帶來歡樂。作為「荒原」特有的求愛方式,自然界中的兩性惡劇,只是對於死亡者才是悲劇,而對於存活者,則是成就和業績。 當青年領袖躺在雪地上一動不動的時候,獨眼老狼昂首挺胸走到母狼身邊,他的神態既得意洋洋又謹慎嚴肅,他以為會遭到拒絕,但出乎意料,母狼並沒有憤怒的向他亮出牙齒。她第一次和藹的對待他。她和他嗅鼻子,甚至像只小狗一樣,屈己降意,跳來跳去跟他遊戲。他的行為也完全像只小狗,甚至還 要笨拙,雖然他已是暮年,擁有許多明智的經驗。 用鮮血寫在雪地上的浪漫史,被消滅的敵人,都已被遺忘了,除了有一次,老狼停下來舔凝血的傷口的時候。 他半扭著雙唇發出吼叫,脖子、肩上的毛不由自主的聳立起來,與此同時,他微微蹲下身體準備跳躍,爪子痙攣的牢牢的抓住雪面以便站得更穩。 然而,一瞬間,一切都被遺忘了。母狼在林子裡羞澀的引誘他追逐,他跟著她跳躍,奔跑。 以後,他們如同取得諒解的好友,比肩而奔。他們相守著過日子,共同獵捕、殺死和吃掉食物。 過了一段時間,母狼開始躁動不安,仿佛尋找什麼不能找到的東西。她似乎對放倒在樹下的洞穴很感興趣,用了許多時間去嗅岩石中間那些較大的積雪的縫隙以及突兀的河岸邊的洞穴。老狼並沒有興趣,但他耐心的跟著她去尋找。當她在一些地方的尋覓逗留太久是,他就臥伏等待,直到她準備繼續前進。 他們並不總在一個地方。一路走過原野,他們再次回到邁肯齊河,沿河前進,並經常沿著條條與河相通的小河去獵食,但總會回到邁肯齊河邊。 有時,他們遇見別的狼,多半成雙成對,然而,任何一方都不表示交往和友好,既無相逢的喜悅,也無結盟的想法。他們偶爾也遇到一些孤獨的行者,總是公狼,急切的想和獨眼及其配偶一齊同行,引起獨眼的憤慨。當他們並肩而立,齜牙豎毛時,那些滿懷期望的孤獨者就只好後退、逃跑、繼續的繼續走著自己的路。 一個明月當空的夜晚,他們正奔跑在寂靜的樹木中的時候,獨眼狼突然止住不前,舉嘴挺尾,張大鼻孔聞著空氣。他還 模仿狗的樣子,蹺起了一隻腳,讓不滿足,於是繼續嗥空氣,拚命想要了解其中的信息。 他的妻子只是隨便一嗅就明白了,為了讓他放心,她小步跑到前面。他跟著她跑,還 是懷疑猶豫,偶爾人不知停下來,更加小心的研究那是什麼徵兆。 母狼從林子裡一大塊空地的邊上小心翼翼的爬出來,單獨站了一會兒,獨眼隨即貼著地面爬過來,並排站著,觀察、傾聽和嗅覺,每種感官都高度警惕,每根毛髮都放射出無限的懷疑。 傳來狗的喧鬧打架聲,男人叫喊的嗓音,女人們尖利的罵架聲,一次,他們好聽見一個孩子尖銳的悲哭。除了一些用皮革做成的小帳篷的龐大物體外,他們只看見幾處火光,穿插其間的人體 來來往往,煙在寂靜的空中緩緩升起。他們聞道一個印第安人營地的千萬種氣息。獨眼並不能了解其中所包皮含大部分內容,而母狼卻熟知每一個細節。 她嗅了又嗅,越來越高興,奇怪的激動起來。獨眼卻感到懷疑,有些憂懼,想要跑開。母狼回過頭來,用嘴觸一觸他的脖子安慰他,於是又看營地。 她臉上現出一種新的若有所思的表情,但並不是由於飢餓造就的那種若有所思。她是因為一種欲望而顫慄,這欲望驅使她向前走去,去接近那火,去與狗爭吵,去躲閃人們的踐踏。 獨眼不耐煩的在旁邊動來動去,她重新不安起來,知道她迫切需要的是找到她所尋找的東西,就轉身返回樹林。獨眼大感寬慰。他稍稍跑在前面,直到樹木完全遮住了他們。 他們在月光下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的滑行,看到一條野獸的足跡,兩隻鼻子一齊湊近雪地里的腳印,腳印很新鮮,獨眼很小心的在前面跑,他的配偶跟在後面。他們張開的寬闊的腳掌,像天鵝絨般輕柔的接觸雪地。 獨眼看到了一個白色的模糊的東西在一片白茫茫中移動。他滑行的步子本來以及高快得令人難以置信,然而比起著東西現在奔跑的速度,卻不足掛齒。他發現的那個模糊不清的白點,在前面奔跑、跳躍。 他們在一條狹窄的兩旁滿是小針樅樹的路上奔跑,透過樹林,可以看見小路的路口通向一片灑滿月光的空地。老獨眼眼看就要追上那個正逃跑的白色的東西了。 他一跳,又一跳,追上了,到它身邊了,只要再一跳,就可以將牙齒刺進它的肉里了。 但是,這一跳永遠也沒實現。一個白東西高高的懸在空中,就在正上方,原來是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在他頭頂上面的空中怪模怪樣的手舞足蹈,卻掉不到地上。 獨眼回跳一步,猛然吃驚的哼了一聲,隨後伏著縮在雪地里,用吼聲來嚇唬這個可怕的不可理解的東西,母狼卻冷靜的從它身邊衝過去,猶豫了一下,跳起來撲向正跳舞的兔子。 她跳得很高,但仍然夠不著獵物,牙齒咬了個空,發出金屬的撞擊聲。 她再跳,再跳。 她的配偶在一旁看著,從蹲伏的姿勢里漸漸得到鬆弛。對於她的一再失敗,他變得越來越不高興。於是自己用力向上一跳,咬住兔子,將它拖到地上。 這時,一種可以的坼裂聲發出,他吃驚的獨眼看到一株小針樅樹正彎向他的頭打他。 他鬆開嘴向後一跳,躲過了這個奇怪的危險。它縮起嘴唇,露出牙齒,喉嚨咆哮著,每根毛髮由於驚慌和憤怒聳立起來。 這時,那株細長的小樹又站得筆直。兔子又懸在半空中跳舞了。 母狼生氣了。她用牙齒譴責的咬伴侶的肩膀。他慌了,不知為什麼導致這個攻擊,就驚慌失措惡狠狠的反擊,撕破了母狼臉的側面,母狼根本不曾料到反擊自己的懲罰,就憤慨的吼著撲向他,但他很快領悟到他的過錯,想安慰她。然而,她依舊實實在在的懲罰他,直到他放棄一切慰解的想法,轉著圈子讓步,扭過頭去讓肩膀承受她的牙齒。 與此同時,兔子還 在他們上面的空中跳躍不停。現在,母狼向雪裡一坐,而老獨眼害怕配偶更甚於那株神秘的小樹,就再次跳起來撲兔子。 他將兔子吊回地面的時候,還 用眼睛看著小樹,樹根上幾次一樣,隨著他落回地面。 面臨當頭一擊,他縮著身體,鬃毛聳立,牙齒卻依然緊緊咬住兔子。然而,打擊並未降臨。 小樹一直在上面彎著。他動時它動,他就緊緊咬著牙關沖它吼叫;他不動時它也不動,因此,他斷定保持靜止比較安全。 口中的兔子的熱血的味道好極了,母狼將他從困境中解救出來。她從他口中吊過兔子頭。小樹在他頭上搖搖晃晃滿是威脅的時候,她果斷的咬下了兔子頭。小樹立即跳了上去,以後就不再製造麻煩,筆直、挺拔、保持這大自然賦予它的本來的模樣。之後,母狼和獨眼將這株神秘的小樹為他們捕抓的兔子分而食之。 這一對狼尋遍了所有的路,在其他小路上也有兔子吊在半空。母狼帶路,老狼順從的跟著,學習 竊取部手機關的方法——這種知識對他的將來註定是有好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