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道人詩集 · 集外詩

燈詞【見武林舊事】 南陌東城盡舞兒,畫金刺繡滿羅衣。也知愛惜春逰夜,舞落銀蟾不肯歸。 燈已闌珊月氣寒,舞兒往往夜深還。只因不盡婆娑意,更向階心弄影看。 沙河雲合無行處,惆悵來逰路已迷。卻入靜坊燈火空,門門相似列蛾眉。 逰人歸後天街靜,坊陌人家未閉門。簾里垂燈照尊俎,坐中嬉笑覺春溫。 春詞【見武林舊事】 六軍文武浩如雲,花簇頭冠様様新。惟有至尊渾不戴,盡將春色賜群臣。 萬數簪花滿御街,聖人先自景靈回。不知後面花多少,但見紅雲冉冉來。 同朴翁過浄林廣福院【見咸淳臨安志】 四人松下共盤桓,筆硯花壺石上安。今日興懐同此味,老仙留字在孱顏。 嘉泰壬戌上元日訪全老扵浄林廣福院觀沈傅師碑隆茂宗畫贈詩【見咸淳臨安志】 深衣跨羸驂,杳杳春山路。入寺君未知,閒看移桂樹。 沈碑含秀潤,隆畫出神竒。道人那得此,老子乃躭之。 龍井【見咸淳臨安志】 年時六月海揚塵,遙見青山起白雲。聞有髙僧來誦咒,岩前拋珓問龍君。 自題畫像【見硯北雜誌】 鶴氅如煙羽扇風,寄情芳草緑陰中。黑頭辦了人間事,來看凌霜數點紅。 句 小山不能雲,大山半為天。【見歸田詩話】 屋角紅梅樹,花前白石生。【見愛日齋叢鈔】 ○附録諸賢酬贈詩 進退格寄張功甫姜堯章  楊萬里【廷秀】 尤蕭范陸四詩翁,此後誰當第一功。新拜南湖為上將,更推白石作先鋒。可憐公等俱痴絕,不見詞人到老窮。謝遣管城儂已晚,酒泉端欲乞移封。 題堯章新成草堂  周文璞【晉仙】 早將心事付漁樵,若被幽人苦見招。多種竹將挑筍吃,旋栽松待斫柴燒。壁間古畫身都碎,架上枯琴尾半焦。猶有住山窮活計,仙經盈卷一村瓢。 姜堯章金塗佛塔歌  又 白石招我入書齋,使我速禮金塗塔。我疑此塔非世有,白石雲是錢王禁中物。上作如來捨身相,飢鷹餓虎紛相向。拈起靈山受記時,龍天帝釋應惆悵。形模逺自流沙至,鑄出今回更精緻。錢王納土歸京師,流落多在西湖寺。錢王本是英雄人,白蓮花現國主身。蛇鄉虎落狗腳朕,何如紅袍玉帶稱功臣。天封坼開即退聴,兩浙不聞笳鼓競。歸來佛子作護持。太師尚父尚書令,一枚傳到白石生。生今但有能詩聲,同袍秦外銛師兄。哦詩禮塔作佛事,同吃地壚山芋羹。何曽薫陸綺床供,但見相輪銅緑明。哦詩禮塔猶未畢,蘆葉低飛山雨濕。 吊堯章  又 相逢蕭寺已累然,自詠離騷講太玄。極目舊逰惟白石,傷心孤塜只蒼煙。兒從外舍收殘稿,客向空山泣斷弦。帝所修文與張樂,魂兮應是到鈞天。 和堯章九日送菊二首  王炎【晦叔】 對花懶舉玉東西,孤負金錢滿緑枝。短鬢不堪重落帽,枯腸何可強捜詩。 花品若將人品較,此花風味似吾儒。秋英餐罷含清思,曽有離騷續筆無。 題堯章舊逰詩巻  又 出郭栽花渉小園,歸調琴譜輯詩編。少年豪健今揪斂,休羨騎鯨李謫仙。 臘中得雪快晴成古風呈堯章銛老  又 蒼頭熟睡喚不應,光射紙窗疑月明。更籌可數夜方半,杙上一雞先誤鳴。暁起飛花堆戶外,幻出人間無色界。九街車馬不知寒,蹴蹋銀杯翻縞帶。杲杲日升東海東,須臾光彩蒸霞紅。不憂桂玉頓増價,人在沖融和氣中。貝闕珠宮五雲際,遙知天上龍顏喜。麥畦白白覆青青,農事年來定豐美。 清明日訪白石不值  葛天民【無懐】 花薺懸燈栁拂檐,老懐那得似餳甜。畫船已載先生去,燕子無人自入簾。 重訪白石  又 長安惟白石,與我最相關。每到難逢面,翻思懶下山。欲歸愁路永,小住待君還。盡日看幽桂,無人似我閒。 六月一日與堯章泛湖  又 六月西湖帶雨山,小舟終日傍鷗閒。風煙如許闗情甚,賓主相推下語難。幾點送君歸大雅,一涼今夜滿長安。江湖逺思知多少,歸去風前各倚闌。 詩說 大凡詩,自有氣象、體面、血脈、韻度。氣象欲其渾厚,其失也俗;體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脈欲其貫穿,其失也露;韻度欲其飄逸,其失也輕。作大篇,尤當布置:首尾勻停,腰腹肥滿。多見人前面有餘,後面不足;前面極工,後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詩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雖多亦奚為? 雕刻傷氣,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過;拙而無委曲,是不敷衍之過。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難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對,是兒曹語。若其不切,亦病也。 難說處一語而盡,易說處莫便放過;僻事實用,熟事虛用;說理要簡切,說事要圓活,說景要微妙。多看自知,多作自好矣。 小詩精深,短章蘊藉,大篇有開闔,乃妙。 喜詞銳,怒詞戾,哀詞傷,樂詞荒,愛詞結,惡詞絕,欲詞屑。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其惟《關雎》乎! 學有餘而約以用之,善用事者也;意有餘而約以盡之,善措辭者也;乍敘事而間以理言,得活法者也。 不知詩病,何由能詩?不觀詩法,何由知病?名家者各有一病,大醇小疵,差可耳。 篇終出人意表,或反終篇之意,皆妙。 守法度曰詩,載始末曰引,體如行書曰行,放情曰歌,兼之曰歌行。悲如蛩螿曰吟,通乎俚俗曰謠,委曲盡情曰曲。 詩有出於《風》者,出於《雅》者,出於《頌》者。屈、宋之文,《風》出也;韓、柳之詩,《雅》出也;杜子美獨能兼之。 《三百篇》美刺箴怨皆無跡,當以心會心。 陶淵明天資既高,趣詣又遠,故其詩散而莊、澹而腴,斷不容作邯鄲步也。 語貴含蓄。東坡云:「言有盡而意無窮者,天下之至言也。」山谷尤謹於此。清廟之瑟,一唱三嘆,遠矣哉!後之學詩者,可不務乎?若句中無餘字,篇中無長語,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善之善者也。 體物不欲寒乞。 意中有景,景中有意。 思有窒礙,涵養未至也,當益以學。 歲寒知松柏,難處見作者。 波瀾開闔,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如兵家之陣,方以為正,又復是奇;方以為奇,忽復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而法度不可亂。 文以文而工,不以文而妙,然舍文無妙,勝處要自悟。 意出於格,先得格也;格出於意,先得意也。吟詠情性,如印印泥,止乎禮義,貴涵養也。 沉著痛快,天也。自然學到,其為天一也。 意格欲高,句法欲響,只求工於句、字,亦末矣。故始於意格,成於句、字。句意欲深、欲遠,句調欲清、欲古、欲和,是為作者。 詩有四種高妙: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曰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礙而實通,曰理高妙;出自意外,曰意高妙;寫出幽微,如清潭見底,曰想高妙;非奇非怪,剝落文采,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曰自然高妙。 一篇全在尾句,如截奔馬。詞意俱盡,如臨水送將歸是已;意盡詞不盡,如摶扶搖是已;詞盡意不盡,剡溪歸棹是已;詞意俱不盡,溫伯雪子是已。所謂詞意俱盡者,急流中截後語,非謂詞窮理盡者也。所謂意盡詞不盡者,意盡於未當盡處,則詞可以不盡矣,非以長語益之者也。至如詞盡意不盡者,非遺意也,辭中已旁佛可見矣。詞意俱不盡者,不盡之中,固已深盡之矣。 一家之語,自有一家之風味。如樂之二十四調,各有韻聲,乃是歸宿處。模仿者語雖似之,韻亦無矣。雞林其可欺哉! 《詩說》之作,非為能詩者作也,為不能詩者作,而使之能詩;能詩而後能盡我之說,是亦為能詩者作也。雖然,以我之說為盡,而不造乎自得,是足以為能詩哉?後之賢者,有如以水投水者乎?有如得兔忘筌者乎?噫!我之說已得罪於古之詩人,後之人其勿重罪餘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