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傳 · 第十八章 白素貞出來了

張恨水 《白蛇傳》
許仙在雷峰塔的時候,小青已從許家跑出去。自己想著,向哪裡去呢?當然不去熱鬧地方,就是高山大湖,也都是神仙常去的所在。十個神仙,也有七八是和法海一路的。那裡如何能去?那麼,還是上東方無人煙的海島里去好。那裡無神仙管轄,也無什麼雜聲來吵鬧,埋頭練習本領,不為聲色引誘。 這樣想著,就一直奔東海岸邊。只見波濤滾滾,一望無邊。有成群的海鳥,白色的羽毛,被太陽照著,像海上踏翻了雪堆似的。小青看著,自己叫了一聲「好」,便繼續地駕風,慢慢向前。 途中四處觀望,有的島太大,有人居住。有的島太小,只要一駕風,馬上就完了。後來居然找到一個無人島,上面樹木叢集,一年都是綠色。那裡有五色鮮花,迎風招展。離這裡不到兩裏海面,在海里又挺出三個尖山,看那樣子,一座山有百十丈來高。 小青看了一看,自己就決定在這裡埋頭隱居。面前那隔了水面的三座山,就當了雷峰塔尖。她要練到削平了這三座山,那時候就可以出頭來剷除人間之不公道了。 住了一兩年,那海鳥千百成團,聚在那裡飛騰上下,看去和平常並沒有分別。小青拿了兩把寶劍,站在島的海岸上,說聲「削」,把寶劍飛了出去。眼瞪著對面小山,隔一二里之遙,觀它的動靜。但一直是把劍收回來了,那山絲毫沒有動搖。住了七八年,她還是站在海岸邊上,不斷地練,那海鳥還照樣飛騰。但是小青帶了劍,一樣飛了出去。把劍收了回來,那山的對影,已經削下好幾寸了。小青看了,心中委實歡喜。 又不知住了多少年,那海鳥還是一樣飛騰,看去對面的山,挺立水面,像個筆架子一樣。小青正對了那山,把那兩柄寶劍,橫削過去,口裡大聲叫道:「著!」這劍到了山巔,如鳥一樣,繞了一周,只聽得嘩啦啦一聲響,這山頂削去一角。這角約有一丈高,兩個桌面那樣粗,在一響之後,細小石塊,四周飛起。那群海鳥,不能照平常一樣飛騰了,四下亂飛。這不是踏翻雪堆,乃是雪花成球亂飛了。 小青看了這番情景,覺得雷峰塔雖然是雷火封的,自己也是練成本事,可以碰上一碰。但是為著慎重起見,還是要等上幾年,必須要劍一出了鞘,那塔就會倒下方可。自己緩緩地出主意,自己又緩緩地揣摩,對的,還是練習兩年為是。 於是又過了若干年,她念上一道咒語,把寶劍一揮,心裡喝一聲「著!」寶劍飛來,等劍收回,那小小山峰,削得蹤影都無。小青看著,心裡十分大喜。雖雷峰塔為雷火所封,自己這樣大的威力,守塔的各位神仙,也只有害怕。走吧,法海的勢力,還怕他什麼? 小青就駕一陣清風,回到了揚子江口。自己為了慎重起見,以為一座雷峰塔外,還有許多神仙,不可小視,萬一動起手來,人越多越好。只要人多,看守陣勢,也會因勢力雄厚,守塔的神仙自知寡不眾敵,會不戰自退呢。 自己一想,這法子不錯。她在海岸上呼嚕嚕一聲,立刻江中現出兩個人來,一個是馮子厚,一個是李本良,都一拱手道:「久違了。」 小青一點首。因道:「現在我須打倒雷峰塔,特意來邀請諸位,替我助上一陣。你們能去多少位?」 馮子厚兩手一拍道:「這就好極了。我們久有此意,只是道行太淺,不敢妄動。小姐若能領頭,我敢說那年水漫金山的眾位兄弟姊妹,都願意去。」 小青站在岸上,笑道:「小姐和以前的小姐不同了。你看呵,前面無山,我要變成它有山。」 說著,她把手一招,立刻下流頭,不知哪裡飛來一座小山,水中一頓,就把大江分汊而去。 馮、李二人,看了大喜。李本良道:「小姐有這種本領,這越發不怕法海那一流人物了。小姐就在岸上等上一等,我們立刻分途去邀請水族。」 小青點點頭,於是兩人分途而去。等了半日,各位水族都來了。而且還來得非常踴躍,有上萬人,就都齊出水面,與小青見禮。 小青回禮。對著眾人道:「法海和尚賣弄神權,把白娘娘關在雷峰塔下。還派了許多天兵天將,看守此塔,我想白娘娘一點兒沒有罪過,關起來,根本沒有道理,我想打開此塔,把我姐姐放出來,諸位敢同我去嗎?」 眾水族道:「願去,願去,白娘娘不出來,決不罷休。」 小青把兩支寶劍,分在兩手拿著,做了一個十字架,向眾水族深深點頭道:「謝謝諸位,現在就向杭州去吧。」 眾水族答應聲「好」。隨著小青嘴裡,吆喝著風浪。大家駕著雲頭,一陣巨風,向杭州城外而去。 這個日子,又在清明節前後,杭州人和外埠來的遊人,都陶醉在這西湖美景里。你看呵,這裡一面是城,三面是山。這西湖被一些樓台亭閣,蘇、白兩堤,又被一些楊柳雜樹,深深地包圍著。兩旁的青山,又拖著千萬條的綠枝,將西湖掩護。西湖的水,原來是碧清的,遠近照著山峰顏色,完全倒映其中,格外好看。 這是上午風景,到了下午又大為不同。抬頭一看,黑色的雲朵,已低壓著過了南北兩高峰。遠近的樹葉,被風吹著,沙沙地作響。忽然一陣雨來,打在樹葉上,沙沙的響聲又變成噗簌簌的。雨越下越大,又像許仙當日初會青、白二人一樣,一根密似一根。湖上風景,立刻滅幻,三潭印月、阮公墩,一齊模糊起來。 這陣風勢,就是小青吆喊著來的。她行在風雨頭上,手拿兩支寶劍,來到雷峰塔邊上。大聲喝道:「雷峰塔現在是哪個守著,快些打開,放白素貞出來。」 立刻,天空里電光一閃,一個金甲神從空而下,手裡拿了一支靈杵,站在小青面前。大聲答道:「我是韋陀,今天正是我值日,看守此塔。什麼人大聲喊叫,大叫開塔?」 小青冷笑道:「你不認得我嗎?我認得你呀!當年在許仙家,被你追趕,你忘記了嗎?我上山去修煉,又有這麼多年,小青不是從前那個人了。以前你趕起我跑,那可以說是和尚的法旨,我也不怪你。現在,你可以做主了。快些開塔,放出白素貞來,就算沒事,如其不然,我的水族人多,休怪我無禮了。」 說時,小青兩柄寶劍,在手上掂了一掂。韋陀看那雲樹裡面,人頭滾滾而來,說不清是好多人。便道:「我曉得你的人眾多,這樣大風大雨,不是你們所使的嗎?但是我奉旨看守此塔,沒有菩薩法旨,不能開塔。」 小青道:「還談什麼法旨,關起人在這塔里,一點兒罪過沒有,硬不許她出來,天條就是這樣的嗎?你們開塔不開塔,就只要說一句話。」 韋陀看看他們,實在人多。看看自己的人,伽藍以下,是百十來個人,萬難抵得住。便道:「開塔也可以,但等我稟報一聲,再來開塔,你看如何?」 小青拿起寶劍,迎風一晃,只見兩道青光,迎面而起,喝道:「你想再引進天兵,前來助你,是也不是?那麼,我就不和你客氣了。」說著,呼嚕嚕一吹。 只見西南角上,雲彩飄飄,來了上萬的騰雲駕霧的人。這頭一批,是有能耐的,第二批,稍微能耐低小的人,其餘便是喚風喚雨之徒,憑著西南風力,向雷峰塔面前滾滾而來。韋陀看看自己陣上,只有百十來個,雖然說武力不弱,但是眾寡相隔,差得太遠了,恐怕難以抵禦。自己猶疑著一陣,不能決定,也就沒有答覆。 小青看他那樣子,知道他猶疑,便大聲問道:「怎麼樣?」 韋陀到了這時,把靈杵一招,那百十來個人,就對著韋陀風涌而進。 小青提了寶劍,隨風一招,向韋陀砍了來。那兩道青光猶如兩道小山,直逼向韋陀。頭一批水族,也隨勢而來。韋陀一面招架,一面想著,白素貞關了這麼多年,還關著做什麼?他們水族來這麼些個,也可見他們義氣為重,算了吧。他心裡這樣想著,就揮動靈杵,大聲道:「小青,你的本領強了,我走了。」說著,就露出了一些兒破綻,在正南角,便露出了空隙。一靈杵劈開了兩劍,轉身便走。 天空水族,這時也圍困了天兵,正交上了手。韋陀道:「走了吧,他們的人太多。」 伽藍聽了這話,於是帶了天兵,就退下陣去。這裡一些水族,哪裡肯丟,便緊緊跟隨。韋陀又喊道:「去吧,向菩薩復命去。」於是天兵天將,忽然不見。 小青飛至半空,四圍看了一看,便向大家招了一招手。高聲道:「他帶兵的先逃了,看他這樣子,大概是不會再來的了,請不要追吧。」 大家聽了這話,便不追了。大家就揚著兵器道:「我們勝了,我們勝了!」 小青也嘻嘻地微笑。大家兄弟姊妹,由半空到地上,將塔團團圍住。 小青下得地來,四周巡視一番,只見怪石樹木,依舊雲連霧濕,非常乾淨。這天氣還是下著小雨,慢慢地快要天黑了。四望只有山上的宮殿草木,微微露些青影,游湖的人都相率回去了。 小青覺得人差不多散盡了,便道:「這塔是風雨雷電之下,就封閉起來的。現在我一聲開,馬上就要開。但是白姐姐關閉太久了,大聲震動,恐怕受不了。」 眾水族道:「這不值什麼,我們動手拆了它吧。」 小青看看自己人多,就想試試看,便點了點頭。於是上來百餘人,都騰空來到塔頂,拆瓦的拆瓦,搬磚的搬磚。誰知動手了一會兒,磚瓦沒有牽動絲毫。百餘人弄得面紅耳赤,彼此望著。 小青望著眾水族道:「你們不必動手了,讓我來吧。可是有一層,姐姐現關在塔內,總有些礙事。這便……」 她猶疑著沒有說完,忽然塔內有了聲音道:「青妹,你帶人報仇,我是知道的,他們真敗了嗎?」 小青道:「姐姐,你好啊!他們敗了,是真的呀!」 白素貞道:「我不怕。你在外面使勁兒,我在裡面相助,可以開開的。可是你告訴眾家兄弟和姊妹,暫時避開。」 眾水族聽了這個消息,各人拋棄手裡的磚瓦,就跳開一箭之路。小青立在離塔有十丈遠的地方,把兩柄寶劍雙手橫拿著。喝了一聲「削」,兩柄劍橫飛了出去,忽然之間,猶如天傾地陷一般。只見塔由下往上,磚瓦亂飛,棟樑飛出去幾十丈遠。落雨似的灰塵,使人對面不見。 一會兒工夫,小青寶劍,又回到手上,再看雷峰塔不見了,只有一堆瓦礫。瓦礫中間,站著一位婦人。這婦人身穿白綾子的單衫,下套白綾子百褶裙。頭上綰了個雙環髻,足穿白綾子菊花鞋。 小青看見,立刻把兩柄劍插在背後。如飛跑了向前,喊道:「姐姐,你想殺妹妹了。」 說時,兩人跑到一處,小青抱住白素貞道:「人間百年,也長得很啦,你關在塔里,如何過的呀!」 白素貞禁不住痛哭起來,過了一會兒,方才止住哭道:「那就猶如坐牢一樣吧?妹子帶些水族,把韋陀趕走,雷峰塔也打倒了,救出我來,這種恩義真是叫人感激,我當叩謝!」 水族這批人,圍住了青、白兩人,都喊道:「好了,娘娘出來了!」 白素貞跪下,四方交拜,拜罷起來,因道:「現在守神跑了,諸位無事,就請回去吧。明日起,當率同小青,分別到府上道謝。」 眾水族對小青、白素貞作揖告別。一會兒工夫,雨也停止了,風也息了,西子湖邊,又是好天氣。這是月初,天淨雲空,東邊現出大半輪月亮,照見西湖,湖平如鏡,蘇、白兩堤樹木,如堆砌的花木,嵌在上天下水空處一樣。再看山上的夜景,樹木樓閣,由亮處到暗處如淡墨圖畫,好看之至。 白素貞道:「多久時間,未曾游湖,小妹陪我遊覽一番吧。還有許多言語,隨行隨和妹妹談。」 小青說聲「好」,兩人就步上蘇堤。這時行人稀少,兩人也正好談話。 白素貞道:「現在又是清明節後,想起當年游湖借傘的事來,簡直像夢一般。」 小青道:「不要想他了。」 白素貞道:「我來問你,許家情形如何?」 小青道:「姐姐,你難道忘了關在塔內多少年了嗎?」 白素貞道:「我知道的。但是許仙是一個至誠好人,我那士林兒,被教導得好,也是個好人呵!」說著,兩眼的淚珠,不住地滴落。 名物考 動問:客套話,請問。 萬福:舊時婦女行的禮,兩手鬆松抱拳重疊在胸前右下側,上下移動,同時略做鞠躬的姿勢,口中稱「萬福」。 女史:本為古代女官的名稱,舊時借用為對婦女知識分子的尊稱。 內子:內人。 未牌:牌,原指報時的牙牌,後因以稱未時為未牌,即下午一點鐘到三點鐘的時間。 稽首:指古代跪拜禮,為九拜中最隆重的一種。常為臣子拜見君父時所用。 祭起:用……作為有力武器。 伽藍:寺院護法神。 披房:同正房兩側或後面相連的小屋,多用來堆放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