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傳 · 第六章 將老道解往雲南
自從掛了匾以後,這施診的事,越發忙了。甚至事先掛號都在二十五個以上,還有病重的,到了下午或者黃昏,也抬了來看。白素貞也不怕累,總是很耐心地給人看。這白娘娘的聲名,越發比以前大了。
這樣施診過了半年多,已是三月,蘇州忽然發生瘟病,仁愛堂又發起施放膏散。凡是生瘟病的,吃了一兩劑准好。還有不曾生瘟病,怕會發病,也吃一劑,以防不測。
這樣又過了一個月,乃是四月十四,俗傳說是呂洞賓的生日。有句俗話「擠神仙」,呂祖廟裡人擠人,非常熱鬧。還有一種說法,呂洞賓是藥材的祖師,所以藥行人進香,格外要潔淨。許仙是幹這一行的,當然知道。自己在店內對天燒香已過,看看街上人來人往,蟬聯不斷,都是往呂祖廟去的,或者燒香已畢,買了東西回家。
許仙對著白素貞道:「今天是呂祖聖誕,我們做藥材生意的人,除了店中燒香以外,還要到呂祖廟燒香。我打算馬上就去,娘子也去嗎?」
白素貞道:「今天施藥,受累不少,不去了吧。相公也要快去快回,店中事務太多。」
許仙道:「既然娘子受累了,不去的好。我行一遭,快去快回就是。」於是就吩咐店伙,辦理香燭等事。辦理完了,許仙拿著,就向呂祖廟而去。
這呂祖廟是在平常人們不留意的大街上,今天可是人山人海,在廟裡大門角里全是人。正殿上是燒香的,正殿以外,一直到大門外兩邊,全是賣東西攤擺滿。還有些道士,出售丸散膏丹,趁今日趕快弄幾個錢。
許仙看了一看,也無心過問靈顯與否,趕快在正殿燒香,燒香已畢,便要回家。剛出大殿門,便看到來燒香的人,都向右角而去。還有人說:「我們去看看。」許仙一聽這話,有點兒奇怪,也向右角走去。
這正殿以外,是個台階,有個土台子。台子裡面,上面是正殿土牆,綻了一塊白布,上面寫著:「奉師父法令,上天台進香。路過貴地,正值呂祖聖誕,特意來結善緣,出賣一切鎮宅符籙。凡有邪魔外道,瘟疫邪症,此符一貼,準保能好。鄙人名字郭渭,有呼風喚雨之功,扶正驅邪之法。諸君來拜神仙,此事不可錯過。」
許仙一看,原來是個賣藥道士,也沒什麼奇怪,便擠上一看。只見一個道士,頭上梳了個朝天發,戴一頂如意金冠。身穿一件青夏布上繡八卦的道袍,腳上穿的棕鞋。往上看,此人生得濃眉闊口,嘴上八字鬍須。面前擺了一張桌子,上面擺著紙筆墨硯、七星旗、寶劍、令牌,另外還有拜盒一隻,裡面放著道士出賣的符籙或丹散之類。
許仙看了一看,也沒什麼稀罕,正待要走。忽然道士將桌子一拍道:「怪哉!何以妖氣撲人?」
許仙聽到他一聲怪嚷,又停下腳來。那道士把手向許仙指道:「諸位,妖氣衝天,就是這位。」
看熱鬧的人,見他手指的就是許仙。有人認得,笑起來道:「笑話,哪個不曉得許先生是白娘娘的先生。這是一位救世恩人,哪來的妖氣。」
許仙也不辯論,只是微笑。
那道士道:「我叫郭渭,出山以來,驅邪的事,那就做得多了。這客官的確有兩道妖氣,這妖就在左右,莫非娘子大有嫌疑。」
許仙心想,說娘子有嫌疑,豈不是冤枉好人?不過弄錢一段,娘子實在有點兒太容易,自己也不便追究,但這也不是妖啊!便道:「我家一家三口人,非常和氣,哪裡有什麼妖?」
郭渭道:「就是三口人,這就不免是妖。我問客官,三口人,當然有你嫂夫人。你嫂夫人娘家在什麼地方?」
許仙道:「她嫁我,就是一個人,家裡都亡故了。」
郭渭道:「然則你嫂夫人,是何處地方?」
許仙道:「家在四川,家中用人,倒是來了兩個。至於四川地方,我沒有去過,家中情形,不大熟悉。」
郭渭閉上眼睛,在桌子裡椅子上,這麼睡了一下,睜開眼來道:「我算了一算,你娘子確是一個妖。」
許仙道:「是什麼妖?」
郭渭道:「什麼妖,我不知道。但我斷定,是一個妖。這妖若不剪除,非送你命不可。」
許仙道:「仙長如此說話,太滑稽了。」
郭渭道:「我先要錢,算是我騙你。現在先給你一道符,你捉了妖,明日方來謝我。若是不靈,當然,算了。」
許仙道:「這倒可以,你給我符。」
郭渭先將四方人一看,看已經圍上許多人。他道:「這位許官人,已經答應降妖。鄙人現在畫符三道。第一道護身符,許官人可以藏在發內。第二道符,貼在你家房門上。這時候,她要跑,也跑不了。第三道符,那就是捉妖,你見妖藏在房內,符拿在手上,你對她一放,霹靂一聲,她就立現原形,被你拿住。」
許仙道:「真有這般厲害?」
看熱鬧的人,就有人道:「管他靈與不靈,好在他先不要錢,試試看,又何妨。」
許仙點了點頭道:「好吧,試試看吧。」
於是道士提起筆來,先後畫了三道符。把許仙頭巾摘了,藏好一道符,依然把頭巾戴好。第二道符叫許仙用左手接過去了,再把第三道符放在他右手。然後道:「這第三道符,最要緊的。你看看前後無人,就把右手一放,眼前就要打一個雷,她就滾在地上了。」
許仙道:「呵!我知道了。還有別的沒有?」
郭渭道:「沒有別的了。我曉得,你家是仁愛堂,回頭我到府上看熱鬧去。」
許仙聽了這話,將信將疑。這姓郭的說得那樣准,回家告訴娘子,她也要好笑的。自己倒也不耽誤,兩隻手捏好了紙條,走到仁愛堂第一進,就大聲叫道:「娘子,在呂祖廟遇到一位奇怪道士,他硬說我家有妖,畫了三道符,讓我回家來捉妖,真是笑話。」
白素貞一聽,倒吃了一驚。趕快閉目一想,是這麼回事。那許仙口裡報告一陣,沒有聽見白素貞答覆,便停步不敢再進,就在堂屋裡徘徊。
白素貞坐在房間椅子上,便道:「你的話,我已經聽到了,相公為何不進房間。」
許仙道:「我身有三道符,恐怕娘子受不了。」
白素貞笑道:「我果然是個妖精,你把符貼起,今日把我捉住,那豈不好?若不是妖精,這道士胡言,一下將他揭穿,也與世道有益。為何不進來?」
許仙因把三道符的所在,說了一遍。
白素貞笑道:「你儘管照樣做,看他靈不靈?若是不靈,也好叫各自安心。」
許仙一想,也自有理。本來自己就不相信他的話。娘子又說了許多話,更顯得是他的話不攻自破。娘子一定叫我試上一試,好,我就試上一試吧。於是到前面店堂里要了一點兒糨糊,把第二道符,貼在門上。看看娘子,還是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
白素貞道:「還有第三道符,相公為何不發?」
許仙走進門內,靠了梳妝檯站定,因道:「總怕不妥。」
白素貞道:「不發,你是不是懷疑我是妖精?」
許仙道:「如此我就放了。」
於是抬手過額,對白素貞身上一放。放了之後,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張開手來,那符條子仍然是一張紙,慢慢地落地。白素貞含笑坐著,一點兒也沒有動。
許仙道:「我曉得這個道士,是一派胡言。但是把胡言向好人頭上一放,那是什麼意思?」
白素貞道:「這個不懂嗎?你想蘇州城裡,哪個不曉得白娘娘,他胡說亂道,把你說通了,然後畫三道符,交給你手,說是一定將妖捉到。你回來將符試驗不靈,然後你才恍然大悟,是騙錢的。你必這樣說,他沒有騙得我的錢或其他東西啦。他叫你不上當,原因就是這一點。你要知道,你雖沒交錢給他,可是交了信用給他的。等你走了,他可向沒走的人,大肆傳布,說白娘娘的丈夫,都信用他,明天必定送好多錢來。你們要什麼東西,拿錢買吧,過了明日,我就要走了。你想想看,看熱鬧的人,還有不買的嗎?」
許仙頓腳道:「是的,是的,我去和他辯理。」
白素貞起身倒了一碗茶給他,笑道:「你去幹什麼?你說符不靈。他說,許相公我說錯了,娘子不是妖精。好在你也沒給錢,賠你兩句小心,不就得了嗎?這樣的事,上當只有一回,下次別上當就是了,還去幹什麼?」
許仙覺得有理,把頭上的符籙和地上門上的全撕了,一齊丟在字紙簍里,罵道:「這老道簡直胡來,不要理他吧!」他說著話自向店堂去了。
白素貞等到屋子無人,就把小青叫來,把經過告訴了她,吩咐以後還要小心。
小青道:「這事就放過老道嗎?」
白素貞道:「他不過是茅山上的小道士,沒有多大的能耐,放過他吧。」
小青道:「不是那樣說。姐姐現在蘇州,很有點兒名聲,他一次不成,也許還要來二次,未免太麻煩了。今天應該向他表明,什麼符籙我都不怕,告訴看熱鬧的,他是個騙錢的人。我暗下就駕一陣風,把他送往雲南,不要他在內地,這就可以平安無事。」
白素貞仔細想了一想,便道:「你說得也有理,不過,你千萬不可送他性命。」
小青道:「姐姐,那是自然呵!」
白素貞也把這話告訴了許仙,不過小青打算押解他上雲南的話,卻沒有提。
許仙道:「小青這話,頗為有理。姓郭的老道,完全是騙錢的,應當不讓他在蘇州才好。」
當時,喊了兩乘小轎,抬著白素貞、小青,許仙在後面走。一會兒到了呂祖祠,歇下了轎子,打發了轎錢,許仙引了她二人,就向右角走。
當然,郭渭自己料到,總把妖怪撲滅了,正擺好寶劍符籙等事,等候報信。忽見許仙帶了兩個人前來,前面一個穿白色衣服,上面織金衫子,下面百褶裙,頭上梳流雲髻。人雖齊整,但隱隱之中,頭上出了一股白氣。後來丫鬟,卻有一道青氣。心裡叫道:「哎喲,這是妖怪呵!還敢上廟裡來,這倒不可小視。」
許仙道:「你看,那邊掛有白布招牌的便是。」
白素貞點頭,便搶步向前,見道士睜了兩眼,看著自己這一行三人,便道了個「萬福」。
郭渭道:「孽畜,這是人千人萬的地方,你還敢來?」
白素貞道:「你怎的開口就罵人!你的意思,說我是妖怪。外子今日帶了符籙三道,回家如法做來,哪曉得一點兒靈驗沒有。今天我特意前來,請你當面試驗一下。我若失敗,願意當場被捉,任道士處治。若我不是妖怪,先生打算怎麼樣?」
這時,看熱鬧的圍上一大群,都說:「白娘娘這話,頗為有理。先生打算怎麼樣?」
郭渭道:「她決定是妖怪。她若不是妖怪,我情願把這道士市招取消,立刻出境。」
白素貞道:「我是妖怪,就當治死。不是妖怪,道士立刻出境。這個辦法公平嗎?」
說著話,向四周一看。看熱鬧的人都說:「甚不公平。」
白素貞道:「眾位都如此說,甚不公平。但我也犯不上和你出家人為難,就依照你的話辦理。現在你用什麼法子治我,當著我家外子,還有無數眾人,請你說吧!」
郭渭道:「我只要畫一道符,你吃了,就現原形。」
白素貞道:「好!請你畫來。」
這時,許仙、小青都站在身邊。
郭渭也就念動咒語,自己在那桌上,取出黃表一張,提取朱紅筆,文不加點,就在黃表上畫一道符。畫完了,就大聲道:「你拿去用水吞了,立刻就會現原形。」
白素貞見道士桌上,有杯子,有茶壺,便自動斟了半杯涼茶,又取過道士畫的一張符,對著大家道:「符在這裡,我要吞下。是什麼妖怪,道士還沒有說出。」
這道士能耐甚低,又讓白氏暗中潛形,他對這白光一看之下,好像是個狐狸影子,便道:「那總是狐狸吧?」
白素貞道:「好,我是狐狸。諸位請看,我吞下了。」
說著,將這符放在口內,將杯子裡涼水喝乾。就把杯子放在桌上,從從容容,往土台上一站。
郭渭心裡猜著,此妖道法很高,可以不現原形,但這個人身,總有點變動。誰知她吃下很久,自己還念動咒語,誰知道一點兒變相沒有。
郭渭有點兒著急,溜也沒法子溜,只氣得鼻子裡呼嚕呼嚕直響。
白素貞道:「現在符吞下去了,一點兒怪形未露,大概不是妖怪了吧?道士先生,應該怎麼樣?」
郭渭道:「這……這……這有點兒奇怪。」
小青在暗中遣了五鬼,說聲「打呀」。這觀眾就一致奔向郭渭,口裡喊著,打這騙錢的老道!郭渭見事情不妙,也顧不了桌子上的寶劍、印色等東西,一抬袖子拂過來擋著頭,眼看眾人跑到面前,就趁勢一鑽,身子雖然是被打了幾下,他的來勢很猛,就被鑽出大門了。
小青站在土台子邊,兩手叉腰,兩隻眼睛睜得通圓。白素貞看到,便道:「小青,我叫你買的東西,你還沒買。大眾現在跟在後面追他去了。路上一定好走,你給我買東西去,這個老道呵,就不管他吧。」
小青聽了白素貞這些吩咐,知道用意,答應說「是」,趕快就走出大門來。當然她知道郭渭跑向哪裡,就起了陣黑風,趕向前頭去。
小青站在巷口,看到郭渭抱了頸脖子一個勁兒向前跑。便喝道:「老道,你向哪裡去?」
郭渭停步抬頭一看,哎喲!又在這裡遇見了。知道法術斗她們不過,便道:「我的吃飯東西,全沒有了,現在逃命去了,你還怎麼樣?」
小青冷笑道:「你的法術哩?」
郭渭道:「現在不談法術了,我趕快離開蘇州就是。你家娘娘,總沒有話說了。」
小青道:「我曉得你會離開蘇州,但是你要請到比你高明些的人,你又要來了。這回要請你去個地方,請隨我走。」
郭渭道:「跟隨你走?那你要害我,我怎麼辦?」
小青又冷笑道:「要害你,那還費什麼事。馬上要你死,你馬上就得死。口說無憑,也做點兒給你看看,你才知道小姐本領。」
說話的時候,看見一塊破了的磨盤石,橫擺在人家牆腳底下。她指著道:「這塊石頭,要他飛起。」說著,大喝一聲「起!」果然這石頭兩人抱不攏的東西,憑她這聲喝,就離地飛起。飛起之後,也沒有一個人托扶,又好端端地,憑空擺定,有七八丈高。
郭渭看到,叫了聲「呵喲!」
小青對石頭道:「歸還原處!」只見那石頭輕輕落下,依然擺在原處一點兒沒有碰傷。
小青道:「走吧!這雖是冷靜地方,也有人經過。起!」
在她這樣喝過一聲,郭渭兩隻腳懸起,就憑空而行。小青兩手招風,控制住郭渭。自己在後,駕風而行。這郭渭身不由己,只好聽小青擺弄。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月亮已是偏西。小青喝一聲「落」,便落在大路上。
小青道:「這是雲南地面,進城大概有十里路,放你自行進城吧!我會暗下告訴當地的土地,不許你出雲南地面,若是出了雲南地面,土地報告我知道,我會用五雷炸你,你可小心了。」
郭渭哪裡還敢說話,連稱「是,是」。
小青在袋裡一摸,摸出二兩銀子,便伸了手道:「這個給你,你這些銀子吃完,自己再想辦法吧。」
郭渭真沒有想到會得銀子,接住銀子,深深打一稽首。口裡道:「多謝姑娘。」
小青笑道:「你這才曉得多謝姑娘呵!走了!」說罷,化一陣清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