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傳 · 第四章 從此長辭了

張恨水 《白蛇傳》
他們這一番夜話,說到月亮西落,遊興方闌,才駕船回去。許仙在夜話里,提到斷橋也是一時興起的話,當然話說過去,也就算了。當時疲倦得可以,回家睡覺,也正應一句老話,「不知東方之既白」。 小青走到房裡,紅漆床邊,輕輕地叫道:「相公,外面的客,已經等候多時了。起來吧。」 許仙一翻身爬起來,已不見了娘子。便問道:「娘子早就起來了呵!現在什麼時候?」 小青道:「已經半上午了。娘子早起來了,已經在客廳坐著陪客,特意叫我來催請相公。」 許仙道:「來的那位客,是找我嗎?」 小青道:「全是指揮在日的時候,用的老人。一個叫馮子厚,一位叫李本良。看那樣子似乎有很多話,也想和相公細說。」 許仙道:「既然如此,趕快打水洗臉。」 於是小青打水,許仙梳洗已畢,就上客廳里來。一進門,兩位就向許仙作了三個大揖。 許仙看那先見禮的,叫馮子厚,頭上戴的方巾,身穿灰色綾綢長衫,三綹長須飄在胸前,有五十上下年紀。後行禮的,叫李本良,頭上戴的凹面巾,穿件紫色袍子,有四十上下,所以胖胖的臉上,已有八字須。 白素貞坐在瓷墩子上,起來讓座,讓許仙坐在靠瓷墩的椅子上。因道:「這馮、李二位,都是先父面前的同事。馮先生家裡從前開藥鋪,不用說,是一位老內行。李先生雖不是內行,但七十二行的買賣,都是爛熟,所以我請二位談談。我打算自家開一家藥鋪,可不可以。馮先生說,可以的。他有位令親不在了,所開蘇州一家藥鋪,正在謀劃出倒,一說就成。當然藥鋪里的東西,也有欠缺的,他可以親自出來,辦個齊全。就只問蘇州,我們願去不願去。我說,做買賣的人,哪裡都可以去。李先生說,那就好辦。所以你未曾起來,事情都說得差不多了。相公,你看怎麼樣?」 原來白素貞想著要開藥店,還是離開杭州為是。一來杭州熟人太多,許仙發財令人不解。二來,藥店同行,也全是熟人,大藥店開起來,恐怕發生妒忌。三來,蘇州離揚子江不遠,在那裡開店,可得水族照顧。所以決定上蘇州。 許仙自然不知道緣故,便道:「娘子說得挺對。但是我……」 白素貞道:「關於本錢,這事情不大,李先生正收羅到先父一筆現金,大概開辦蘇州那個藥店,還用不了。這個你不用發愁。」 許仙一想,我就是一個人,到哪裡都可以,差的就是本錢。據娘子說已經有了,這還怕什麼?不過開一家像樣點兒的藥鋪,很要點兒錢,娘子都預備了嗎?因之,對娘子望了一望,心中的話,還不曾說出來。 白素貞道:「相公發愁的,恐怕是本錢。這個我早已預備好了,保管開張起來,比你現在所經營的,要強過去好幾倍。現在就問在蘇州開店,你願意去,還是不願意去?」 許仙道:「只要本錢辦得充足,哪裡都願意去。」 馮子厚道:「只要願意去,那就好辦。」 李本良也道:「只要相公願意去,在開張以前,事情都交給馮兄和我去辦,你不用費神。」 白素貞笑道:「你聽聽馮、李二位口氣,一切不用費神,相公沒有什麼不樂意了。」 許仙真沒有料到,開家藥鋪,這麼容易。雖然本錢已預備充足,數目當然可觀。一筆交給人家去辦,未免過於大意。但是馮、李二位,都是他家的老用人,自己雖是夫妻,為日太短,還不及馮、李二位那分親信。這銀錢的事,還是少提為妙。便道:「馮、李二位先生,這樣肯幫忙,那還有什麼話說。」 白素貞道:「我去叫他們預備午飯。你就陪二位坐。你考考他們對藥鋪里的事,內行不內行吧。」 於是她起身到裡邊去。許仙哪敢去考他們,只是說些閒話。可是馮子厚把經營藥鋪的事,詳詳細細一談,許仙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比自己所幫的藥鋪賬房,簡直要好若干倍。李本良談的是銀錢來往,許仙更是不行。照他們所談,真是樣樣都好。 由是在許家吃飯,又談了許多生意經,方才告辭。白素貞道:「相公,我保薦這兩個人,怎麼樣?」 許仙道:「娘子保薦人哪裡還有錯的。依我看來,要勝我十倍有餘哩。」 白素貞道:「雖然還可以,但你我夫妻,他們哪裡比得上。現在你既願意去了,我就放開手來讓他們做。再談一兩次,就讓他們先到蘇州去。」 許仙道:「一切聽娘子主持。」 白素貞道:「這兩個人,雖是我保薦的,但也不能由我個人做主。還要商量行事。這樣,才叫夫妻呀。」 許仙道:「娘子說得是。」 白素貞道:「你明天可以辭去藥鋪的事了。」 許仙道:「似乎太早了。我想總要過幾天才好。」 白素貞道:「現在店裡工錢,你曾拿了多少?」 許仙道:「藥鋪里大概還差我兩個月工錢。」 白素貞道:「這就好辦。老闆為人,大概愛的就是錢。你辭的時候,說明錢不要了,也算對得起他了。」 許仙見娘子一定要他辭店裡的事,想了一想,現在自己又要開店,遲早是要辭去藥鋪的事,早辭了也好。在家休歇幾天,陪陪新娘子吧。當時就答應了。 次日也不忙,吃過午飯,才向藥鋪而去。藥鋪原有四個夥計,都在店鋪照應買賣。這時看到許仙頭戴起絨萬字頭巾,身穿藍綾袍子,一身的新。有個姓劉的夥計道:「呵!許仙穿這一身新,不像是來做買賣了。」 許仙見了夥計,都作了個揖。笑道:「是,不像做買賣。」 同事大家向他恭喜。劉夥計道:「新娘聽說很有錢,許仙你幾生修到的?方才老闆見你沒來,頗有點兒埋怨。我說人家新婚,少不得有客來坐坐,遲到一回,人情上也可以免為追究吧。哈哈!」 許仙道:「多謝同事關照。但小弟婚事以後,另有別的打算。這店裡事務,就要辭掉了。」 一個吳夥計道:「今天就要辭去嗎?」 許仙道:「有這個打算,但不知老闆在家沒有?」 劉夥計道:「在家,現在正在賬房裡。」 許仙聽說老闆在賬房,和大家點點頭,向賬房裡而來。這時,老闆在一張兩屜桌裡面,正翻弄賬目。賬房先生坐在旁邊,聽老闆說話。 許仙進得門來,各作了一個揖。 賬房道:「新郎官,回來了?這麼一身新!」 老闆把所有的賬本,放到一邊,臉上板得一點兒笑容都沒有。望了他道:「許仙,你自己的事,應當明白。藥鋪里對你做新郎,已經放了三天工。怎麼今天還是來得這樣晚。對同人怎樣交代得了?」 許仙道:「是,對同人交代不了。特意為此事前來,聽候老闆的吩咐。」 賬房道:「這事固然是不大好。但是你做事,向來老實,第一回,又是新婚,遲到半天,算了吧,下次不這麼遲到也就是了。」 老闆道:「這是賬房說的,我就看賬房先生面子,不難為你。向賬房謝謝。」 許仙道:「不,賬房先生的話,雖然叫我感激,但是我自己應該明白,是不該遲到的。現在當老闆在這裡,由即日起,我要辭去職務。」 老闆按了桌子站起來道:「什麼?你要辭工?」 許仙道:「是,我要辭工。所以要見老闆,就為了這事。許仙沒有把事情做到年尾,諸請原諒。」 賬房便道:「許仙老弟,我說你年紀輕輕,只任性子干,這是做人最大的短處。你放三天假之外,又休歇半天,來了之後,老闆又沒有說你什麼,你幹嗎又辭工?」 許仙道:「老闆說我,那是應該的,辭工不干,與這件事無關。我現在要離開杭州,不能上工,所以不能不辭。」 賬房也站了起來,看看他一身,果然不是上工模樣。因道:「你辭了工,要到哪裡去?」 許仙道:「大概是姑蘇一帶吧,哪個地方,還沒有定。」 賬房道:「既然決定要出門,地點哪有沒定之理。我勸賢弟還是要三思,不可亂來。」 許仙道:「多謝賬房先生的好意。我有兩句話要稟明。許仙工資,還有兩個月沒拿,現在做事,半途而廢,這兩個多月工資,許仙情願認罰,賬房拿去做什麼事也可以,許仙不要了。」 老闆聽說許仙辭工,當然捨不得。還有這兩個多月的工資,拿了出去,尤其捨不得。他現在說是不要,這倒出乎意料。便道:「許仙現在娶了親,聽說新娘是宦門之後,大概手邊頗有錢。所以……」他說時,看了看許仙。 許仙道:「兩個多月工資,說不要就不要,絕對不假。」 老闆道:「許仙你真的要走,也挽留不住。兩個多月工資,也決計不要,那就把這筆錢留著吧,將來總有用處。許仙,你今天就走嗎?」 許仙道:「老闆既然見許,今天就走。」說著又給老闆作了個揖,賬房一個揖道:「許仙從此長辭了。」 老闆、賬房都有點兒捨不得,最大的好處,他是規規矩矩、勤勤懇懇做生意,一點兒都不亂來。於是陪他說了許多話,一直送到賬房門外,並約了順路儘管來玩。 許仙答應「好」,順步來到店鋪內,給大家作了揖,笑道:「老闆答應了,讓我辭工不幹了,現在少陪了。」 劉夥計倒了一杯茶,兩手捧著,交與許仙道:「現在是客了,茶倒不算什麼,算我們一點兒惜別的意思吧。」 許仙恭恭敬敬地接著,因道:「許仙現在有了家,諸位有空的話,請到舍下去便飯。」 藥鋪人都說「好」。有人就問:「店裡丟下的行李,還是就搬了回去,還是過一天叫人搬呢?」 許仙道:「今天就搬吧。反正東西不多,免得丟下的東西,在這裡擱著礙事。」 於是他喝完了茶,走到後面屋子裡去,把自己所有的東西,收拾一番。叫這裡的廚子,將一擔子挑了,店房裡夥計,都親自相送出大門,許仙先見人一拱手,一路歡喜回家來。白素貞聽到許仙辭了工回家,也是歡喜。給那個廚子一兩銀子,還說「有勞有勞」。那廚子沒看過這樣大手筆,千恩萬謝而去。 白素貞問起辭工的情形,許仙將經過情形,細說一遍。 白素貞笑道:「你這樣忠厚的人,忽然不干,他當然捨不得。那兩個多月的工錢是不要的好,叫老闆無話可說,只好放你走了。現在你在家裡好好休歇兩天,將來大店開張了,有得忙呢。」 許仙答應「是」。從這時起,只管陪著娘子、小青二人,說些閒話。那馮、李二人,自然常來。每次來,都告訴白素貞賬收得差不多了,蘇州的店務,信札往還,也談得八成了。 許仙要談開張的每一項事,兩人都談得井井有條,比許仙所談的還要多,要好。於是許仙也十分相信,兩人決沒有錯誤。又過了幾天,兩人就告訴要上蘇州去,白素貞和許仙商量之下,就答應了。於是在家裡和他們置酒餞行。他們在四月初頭,告別了主人,就同到蘇州去。 一天下午,小青對許仙道:「相公,西湖很好玩,你現在擺脫老闆、賬房糾纏,要玩個夠。」 許仙道:「雖然是好玩,也該有個限度,鄙人做生意慣了,多日未做生意,覺得不慣。雖然老闆、賬房不受他的糾纏,沒有事做,也不怎麼好。所以西湖雖好,也不願天天去逛。小青妹妹,你覺得我的話怎麼樣?」 小青道:「這話是對的。再等半個月,馮、李二人便有信來,這個不用發愁。姐姐後房,有一屋醫書,趁這無事當兒,跟姐姐學習學習,也是好的。」 許仙道:「據賢妹說來,娘子懂醫?」 小青道:「豈但懂醫,恐怕平常醫生都抵不過她。」 許仙道:「後屋許多醫書,我以為是祖上留下來的,原來是娘子所用,那太好了,當然我要學。」 他們是在院落里站著說話,正好白素貞走過,全聽去了。便道:「相公,你還要學醫呀?」 許仙道:「我今天才知道娘子醫道高明,願意在娘子面前學習一二。」 白素貞道:「醫道雖略懂一二。相公要略懂醫道,夫妻聚首之日甚長,以後共同切磋吧!」 許仙道:「鄙人現在無事,正好跟娘子學習。」 白素貞道:「那也好。小青打掃後房,相公陪同我在後房觀書。不過醫道這項救人的功夫,還不是看書學得會的,總要因病發藥。我打算自己開了藥鋪以後,辦理施診,完全不要人家的錢,相公你道怎麼樣?」 許仙道:「那正合鄙人的意思。」 他兩人說著話,那太陽往西斜,偏照著人影,偏東倒在地上很長。 小青道:「天色已晚,今天就要向姐姐拜門嗎?」 許仙笑道:「挑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好。不過,你姐姐要我不要我,還在兩可之間呢。」 白素貞也笑道:「相公真要拜門,我倒是要受的。現在太陽偏西,我們去散散步再說吧。」 於是伸手將許仙一拍,就此走了。 小青沒走,她站在花架子底下,心想:現在的夫妻,那是很美滿的,可是日子一久,不知如何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