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牡丹 · 第四十六回 鳳姐建廟受配享 周元就職慶團圓
卻說陳氏勸李郎曰:「姑娘即死不能復生,且理正事為是。未知爾進京見天子如何?」李郎對曰:「朝廷實是忘記,並不辜負。」即把天子垂淚,及令進召入京,一一陳明。「此乃妹子差錯,與天子無干。即知天子回京,自應進京朝見,反自怨恨身死,豈不可傷,算來總是我們福薄,難得貴人提拔。」
陳氏令婢取水與李郎洗了手足,更換衣服。備祭禮哭奠畢,問陳氏曰:「妹子何日何時棄世?有甚言語?」陳氏細述前言。「已亡十日矣。」到了次日,李郎通知府縣,準備人夫運棺進京。合府官員,俱來祭奠。
李郎擇了起行日子,前面具一尊開路神,逢州過府,執斧砍城而進,又備半付鸞駕。沿路地方官,各備人夫護送,好不威風。
閒話休題。且說一日來到京城,在西校場停棺。次日李郎即來午門候旨。
午門官奏入金殿。帝傳宣李郎入朝。李郎朝見,帝傳平身,問曰:「卿身編素,爾妹莫非是不測麼?」李郎奏曰:「臣未回家,妹子已死十日了。臣奉旨運棺來京,現停在西校場,特來繳旨。」帝流涕曰:「爾妹身死,朕之過也!未知臨終有何怨言。卿可實奏,不必隱匿。」李郎從實奏曰:「妹子欲請問何罪,陛下見棄?」帝又泣曰:「爾妹豈不知朕情重?乃不進京,竟忿恨亡身,是亦自誤。」即傳旨光祿寺,備辦祭筵,朕親往西曹一祭。」李郎辭曰:「亡妹早死,已負聖旨。若從行御祭,九原難當矣。」帝曰:「此乃朕略表微心,卿其毋辭。」李郎謝恩,退出校場。
帝上輦,群臣擁駕而行,鬧動了萬民齊來觀看。帝至演武廳上坐下,內侍排了上祭筵,帝換了素袍,來到棺前,見了棺柩,一片傷心,掉下淚來。
內侍點了香,付帝祝曰:「愛卿!朕前與卿相遇,滿望百年相守。誰知竟成隔世!朕非負心,實為忘懷。今朕親自致祭,以慰幽魂。卿其有知,鑒此微忱,願卿早升天界。」贊禮官喝曰:「君無拜臣之禮。降香宣祝。」帝即傳旨,令禮部官代拜讀祝。化紙已畢,發起三聲大炮,收下祭筵。李郎上前,叩謝聖恩。帝上輦排駕回宮,文武各回府不表。
至次早帝登殿,著欽天台定吉日,卜葬鳳姐於皇陵。只見掌朝閣老文閣夏、尚書夏言及眾官齊奏曰:「李鳳姐曾開酒館,生不得入宮,死亦不得配合皇陵。亦不能配祀太廟。望陛下以國法為重。」帝曰:「別葬無妨。只是不配把太廟,鳳姐幽魂何歸?」夏言奏曰:「若恐無風姐幽魂無依,陛下可另建廟祀之可也。」帝即降旨,就城外擇地安葬李鳳姐,及建廟供祀,另賜近地良田三十畝,以為春秋配享費用。又念鳳姐恩愛,欲加封李郎官職,又恐李郎不諳政務。即封李郎為光祿卿,掌管筵席。從此李郎好不榮耀。
帝一日在宮,想及:「前日李鳳姐懸掛正德錢,朕即欲收取天下正德錢,免致婦女所污。及回朝卻又忘記。以致李鳳姐忿恨身亡。來日當盡追銷溶。」
次日帝登大殿傳旨:「著天下十三省地方官,盡追正德錢銷溶,以鈔換之,敢有藏匿不獻者,重罪不赦。」該部宮領旨,通行傍文,頒告天下各省州府郡縣,著公公催督。所有正德錢文,繳官換鈔行用,萬民既無虧損。
聖旨下,天下紛紛繳換,地方官隨即陸續奏銷。且說天子留下十三文正德錢,適逢歲考,十三省學政,將出京時,帝每人密傳一文。正德囑曰:「卿若到該省,即將此一文用去。」各學政領旨,迨及考事完竣,回京面君之日,俱奏:「錢文用去。」帝方對群臣曰:「朕立願將這十三文正德錢分發十三省。若有人得此原錢者,朕立願曰:「誰人得朕錢,富裕保萬年』。」眾官等俱願子孫富足,各遣人到各省訪查原錢。風聲一鬧出,所有沉匿正德錢,無論原錢不原錢,誰肯獻出?這十三位學政始悔,早知帝有此願,即將一文留下,為鎮家之寶。
過了幾日,江流自思前日之事,甚是危險。即奏帝辭監回鄉,帝許之。
這帝自雲遊回京後,政事比前也覺勤緊,遇稍暇時,每每與紅芍藥、白牡丹飲宴留宿,恩賞甚厚,直是享用不過。楊志仁亦進京探帝幾次,俱皆厚賞。
一子楊廷珪,讀書中了兩榜進士。可謂富貴雙全。就已兩載有餘,那山東省瑞蘭州周元,自母親病亡,即在岳父吳大材府中開喪;合府官員,俱來弔喪。
埋葬費用,俱是由吳大材支持。後吳大材雖知天子回京,但因周元丁憂,不便進京,即留在府中,延請教師,教練兵書、武藝、弓馬。周元用心訓練,俱各精通。迨及是年連閏月二十七個月服闋,乃擇吉日,將女兒吳瑞雲與周元完了婚事。合卺之夕,周元真是如登天界,夢中亦不想及吳小姐得成匹偶。
是夕二人恩愛,自不必說。至三日後謝親,好不熱鬧。廟見王太夫人,及祖先神主。至滿月後,吳大材對周元曰:「老夫心淡功名,惟願賢婿立身成名。今幸賢婿母服既闕,老夫欲與賢婿上京供職,以副聖望。」周元曰:「此乃岳父美意,小婿自當從命。」吳大材即擇了起行日期,收拾行裝,拜別親友。自有許多餞行酒席。
到了吉日,吳大材囑咐家人,料理家務。翁婿帶了幾名家人,上轎起程。
一路上免不得穿州過府,夜住曉行。非止一日,進了京城。果然乃大都會之處,四方賓客往來,商賈輻湊,六街三市,富麗無比。家丁尋了客寓安歇,吳大材免不得去拜同年,會僚友。忙亂了幾日,方得閒暇。專候天子臨朝面聖。
那一日周元問吳大材曰:「小婿未見午門,未知可一游否?」吳大材曰:「這有何難?賢婿有興,來早老夫便引爾去游耍一會。」周元聞言大喜。到次日早飯後,翁婿穿上公服,步行遊玩,逶迤向著午門而來。
時正德天子,連日在宮中與白牡丹、紅芍藥飲酒作樂,偶然心緒不安,故不臨朝。爾道冤也不冤。亦是光祿寺該的遭殃。帝偶思起:「雲遊時,在周元家中吃得珍珠粥,甚是可口。即令內監著光祿寺卿速煮些珍珠粥,與寡人改口。」內監疑惑,問曰:「珍珠乃堅剛極硬的物件,怎能弄成稀粥?」
帝曰:「朕在山東時,曾吃過此物。傳與光祿寺,他自曉得。」
內監領旨,來到傳光祿寺前,叫曰:「那一位是值日官,快來接旨。」
只見一位官員應聲出見。內監曰:「是下官值日的,有何聖諭!」內監認得是光祿寺卿任忠,便曰:「任先生咱萬歲爺聖諭,著先生速煮珍珠粥。因主上立等充飢。」任忠大驚曰:「公公莫不是認錯否?珍珠乃堅硬之物,怎能煮得熟爛?」內監曰:「咱亦曾奏過,主上雲他前在山東周元家吃過此物,教先生立刻煮來。」任忠曰:「這個真是難題目。」忙令人取過小珍珠,令廚司人役,快快煮來。廚司曰:「只是如何煮法?小的從未聞見過。」任忠曰:「朝廷既曾吃過,斷非謬言。可取珍珠和水先煮一頓後,方把白米和熟,豈不是珍珠粥麼?」廚司領命,就去把珍珠向滾水中滾了許久。內監來催取,廚司取珍珠與任忠嚼著,仍是堅硬。內監催迫甚急,只得將米放熟了,貯在碗中。內監曰:「這等剛爛不一,怎麼吃得下去?只是先生當隨我繳旨。」
任忠曰:「委是任煮不爛。下官便隨公公面君去。」
二人來至駕前,將粥呈上案上。帝看過曰:「這不是珍珠粥。」任忠奏曰:「此真正是珍珠粥。」帝搖頭曰:「寡人記得珍珠粥其湯渾濁,不得如此澄清的。」任忠曰:「因陛下催得緊急,特故取來。若得煮久,其湯自然渾濁。」帝曰:「原來如此。」因想得喉急,取起筷子,吃了一口。才入口把牙齒一嚼,珍珠乃極堅硬的,把牙齒一挫,幾乎把牙齒挫折。痛得眼淚垂下,開著大口,合攏不來。停了半晌,驚得任忠,冷汗直淋。帝大怒罵曰:「匹夫,欲折朕牙齒!」喝令武士,押出午門斬首立決,不待時刻。武士不由分說,綁出午門外。立刻獻上首級。帝將首級發出埋葬。
又令內監:「著光祿寺小心煮來,寡人重重有賞。」內監再傳聖旨。這光祿寺卿鄭奇,唬得魂不附體。入宮奏曰:「小臣不知珍珠粥如何煮法?」
帝曰:「朕昔在山東曾吃過,看來好似剖做兩片的。一面是圓的,一面是平的。卿可快快煮來。」鄭奇回光祿寺,用剪刀把珍珠剪為兩半,放水煮了許久。不止不爛,反覺如刀割著口肉。內監又來趕催,只得把米和熟,送到御前。帝曰:「不是這樣。」鄭奇曰:「正是用刀剖開。」帝用箸取些珍珠和粥,放入口中,輕輕嚼著。不但堅硬,險割傷內唇肉。越發怒曰:「爾這伙匹夫,欺朕執意不煮,武士押午門處斬。」鄭奇叫屈,武土綁了,才出午門,湊巧周元翁婿來到。吳大材忙問曰:「鄭年兄何事如此?」鄭奇遂把吃珍珠粥斬任忠,不知山東那個不思量好死的,煮這物件,害人性命。」周元暗笑,好罵母親。說這奇話累人。忙向前曰:「大人放心,珍珠粥我能煮的。」吳大材大驚曰:「賢婿不是享用的人,怎麼能煮珍珠粥。」周元曰:「不妨,小婿斷不誤事。」鄭奇大喜曰:「若能救我,誓當重謝。」即煩監斬指揮官代奏。指揮官進宮奏曰:「奉旨斬監鄭奇。有兵部侍郎吳大材,同婿周元前來。周元稱朕能煮珍珠粥,合應奏聞。」
帝大悅。令宣吳大材翁婿進宮。傳宣官出宮,宣進偏殿,朝見。帝傳旨平身,對周元曰:「朕前受爾珍珠粥之敬,朕近因身子不快,著光祿寺煮來。不意光祿寺欺君,倒說是朕作難,從無此物。幸卿來作證,方知朕非刁難。」
周元奏曰:「光祿卿實不曉此物,並非欺君。乞陛下恩赦。待臣煮來供奉。」
帝著驚曰:「如此倒是寡人屈殺任忠了?」即傳旨任忠屈死,恩賜御葬,錄用後嗣。鄭奇赦其無罪。帝又問周元曰:「卿何緩了此時進京?」周元便把丁母憂及學習韜略武藝,服闋完婚,特來供職,帝傷感曰:「爾母卻亦棄世?准卿翁婿復職。」周元翁婿謝恩。
帝又令鄭奇學習珍珠粥。鄭奇請吳大材翁婿至光祿寺,謝其救命之恩,周元就令取大麥煮用,白糖調和。鄭奇方悟。不值幾文錢,斷送數大臣性命。
周元送至駕前。帝乃大悅曰:「正是此物。」及至吃了幾口,便曰:「為何不比前日之粥味美,是何道理?」周元跪奏曰:「珍珠之粥,原不甚美。因日前正在飢餓之際,自然稱美。及至今日醉飽之時,有何好處?」帝曰:「則不然。前日和鳳眼鮭,今乃和糖。鹽甜不一,可取鳳眼鮭來下箸,自然美妙。」周元奏曰:「和糖陛下乃嫌味甚不好,那鳳眼鮭如何吃得呢?」帝又曰:「各人的意思不同,爾等只管取來鳳眼鮭。」周元又奏曰:「此鳳眼鮭須是大海之邊方有。待臣另日取來進上。」帝曰:「既然如此,且待另日取來。」周元領旨退出。鄭奇謝曰:「若非將軍前來,便是珍珠粥斬我不著,鳳眼鮭也要斷送我的性命。」周元同吳大材回到了客寓,令人尋取鹽■子,一面就移入了衙署。
過了數日鹽■子取到。周元便再煮了大麥粥,和鹽■子進上。帝初見笑逐顏開,曰:「極妙美物,今日方見。」及至吃了兩三口,那滿口魚腥味以及鹽氣,實系難嘗之至。嘆曰:「朕始信飢不擇食之言誠是。」即令撤去。
周元退出供職。
從此正德皇帝,勤修國政,風調雨順,萬民謳歌。要知後事須看《大紅袍》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