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牡丹 · 第十二回 文俊催船委保駕 夢雄窿戰敵強徒
話說李夢雄見是妹子,驚得面如土色,汗流如雨。暗想這妮子,我教他休露出馬腳,他偏偏現出女裝前來,豈不苦惱?教我如何回答?夫人見李夢雄倉皇模樣,笑曰:「賢婿休怪令妹,只可怪爾妻子作耍。昨晚老身幾乎氣殺。」便把越牆聽琴,改裝調戲之事言明。又道:「賢婿若無妹子,老身不敢強求。今既有此妹子,老身欲求為兒媳。未知賢婿允否?」夢雄謝罪曰:「非是小婿欺瞞,實因女流外出不便,故此隱瞞。今岳母既知,小婿怎敢卻交婚之理?」夫人曰:「賢婿既願交婚,老身人事已足。」即回顧劉宇瑞曰:「我兒上前與大舅見禮。」劉宇瑞暗喜:「這禮卻回的緊快些。若兩下相敬,他稱我兄弟,我稱他兄長;他或敬我妹夫,我便敬他姐夫。他若無禮稱我小舅,我便喚他大舅。」主意既定了,即與李夢雄見畢,坐在兩旁。夫人對李夢雄曰:「小女與令妹不忍分離,十分情熱,令妹可與小女同房安歇罷。」
李夢雄曰:「今既知情,可與小姐同住為是。」夫人不勝大喜,退入內室,對李桂金說明交婚之事。李桂金自此與劉小姐同房內安歇,情勝姐妹。暫且按下慢表。
且說大明正德天子龍駕,五月中旬起程。劉瑾因要同州劫駕,預奏朝廷,稱此乃與民同樂之意,多帶人馬,恐震驚百姓,只帶五千御林軍,十二員指揮官。吏部天官劉文俊保駕。其餘文武大臣俱留守京師。龍駕起行,一路地方官,預備行宮伺候。又備兩副厚禮,一送劉瑾,一送劉文俊。劉文俊憐地方官困苦,只收土產人事,其金銀財寶,盡行發還。惟有奸盜劉瑾,俱皆全收。沿途地方官真是苦惱。
劉文俊在路上心想:在家兒女姻緣未知若何?又兼所收土產物件籠槓頗多,不如喚劉宇瑞前來押回,免累地文官虛費夫價。主意已定,即令家人帶回家書喚公子前來。家人領命上馬。不數日,來到尚書府前下馬,對把門人說明來歷。家人即進後衙見夫人曰:「啟夫人,老爺差人寄書回來。」夫人大喜,令喚進。下書人入內,叩見禮畢,呈上書信。夫人折書開看,早知其詳。便令下書人到廚下吃了酒飯安歇。一面令請李家兄妹及公子小姐上堂。
不多時,劉小姐、李桂金,立在簾內,劉宇瑞、李夢雄來到堂上。夫人曰:「拙夫寄書來喚小兒到路上相會,老身意使賢婿兄妹同往。一觀聖駕,亦可助拙夫保駕。」言罷,將書與眾人看過,李夢雄曰:「當今雖太平盛世,但貪官很多,況且盜賊蜂生,老伯又是文官保駕,小侄甚是憂慮。我們兄妹同往,倘有疏虞,亦可少助老怕一臂之力。賢妹可多帶手箭,來日起行。」
李桂金曰:「男女混雜,於理不合,妹子不便同行。」夫人曰:「這個不妨,爾乃男裝,兄弟相稱,更有令兄同行,有誰知道?」李夢雄曰:「正欲爾同往保駕方妥。」李桂金方才應允,收拾男裝。
至次日,先遺家丁去回復劉文俊。夫人密修一書,書中言明李夢雄兄妹來庭,兩下交婚,到日可叔侄相稱。免其害羞。彼兄妹英雄,可留在營內任用。將書付劉宇瑞收下。三人同拜,辭別上馬。帶了兩名家丁隨從,過了常州,來至同州。聞得聖駕到了,三人趕出同州城外。
離城未及二百里,早遇著保駕官營寨。三人下馬,家丁來見轅門官,說明來歷。轅門官上帳稟曰:「啟上大老爺,今有公子在外候令。」劉文俊令喚進。轅門官出見劉宇瑞曰:「老爺喚公子進見。」劉宇瑞即對李夢雄曰:「待小弟先見家父,隨後相請。」便來至中帳前跪下曰:「不肖男不能晨昏定省,不孝之罪,擢髮難數。」劉文俊見兒子長成,十分歡喜曰:「我兒起來坐下,問爾母有甚言語?」劉宇瑞將書送上曰:「請爹爹看看便知。」劉文俊折書看過,喜動顏色曰:「還有李家公子,快請來相見。」劉宇瑞領命出營,來見李夢雄曰:「哥哥,兄弟家父要請相見。」李桂金害羞,不肯進營相見。劉宇瑞曰:「愚兄並無說甚話,理當相見。」李夢雄曰:「既然到此,怎不相見?」李桂金只得同進中軍帳來。李夢雄曰:「叔父大人在上,受小侄兄弟一拜。」劉文俊已知就裡,見其兄妹形容俊秀,不覺大喜曰:「賢侄等兄弟請坐,小兒愚魯,多蒙賢侄兄弟教益,又蒙兄弟遠來,鞍馬辛苦。請坐下。」李夢雄曰:「叔父大人在上,小侄浪跡萍蹤,多蒙叔台大人加禮,銘刻五內。」即與劉宇瑞兩傍坐下。劉文俊問些兵法,李夢雄對答如流。劉文俊十分歡喜。李桂金含羞不言。劉文俊即令備席接風。是夜,就在營中安息。次日,劉文俊即著劉宇瑞押籠槓回家,李家兄弟暫在營中相幫。劉宇瑞便辭別了李夢雄,押槓回家不表。
且說聖駕至已牌起身,一路文武官逐站迎接,每日只行三十餘里。這一日,到近同州,離城四十餘里,日尚未斜西。其時林木茂盛,又兼與民同樂,不禁百姓觀看。商賈雲集,十分鬧鬧熱熱。原劉瑾約定三界山響馬在此劫駕,所有地方官來迎接,俱令撤回原訊。時劉瑾奏曰:「此處離城尚遠,況天氣炎熱,軍士難當,可就此屯營,亦鬧熱亦陰涼,豈不是好?」正德曰:「卿奏有理,傳旨安營。」一聲靜營炮聲,安下大營。
劉瑾想:今晚動駕,著留劉文俊在此,必率軍拒敵,莫若打發他往。即蛇無頭不能行,昏君必定斷送。大事可成。即奏曰:「陛下離京日久,前面常州俱是水路,須快令催船隻,不致延緩。可著劉文俊墾夜前往常州催船候駕。」正德亦因出京日久,聞奏大喜曰:「正合朕意。」遂傳旨宣保駕官劉文俊。諭旨傳宣官領旨上馬,趕到大營前面來。先是劉文俊聞旨紮營,李夢雄著驚曰:「天色尚早,何不趕向同州城為妥?此處水陸要路,商賈雲集,賢愚莫辮。況四通八達,實為險害。」劉文俊曰:「下官保奏,只不過仰仗天子洪福,安然無事。倘有疏忽,一個腐懦,焉能抵當!」言未畢。但見轅門官報曰:「啟老爺,聖旨到了。」劉文俊忙出營上馬,進御營內面君。正德曰:「朕恐到常州,候船耽擱,著卿就此赴常州催辨船隻,休得違誤。」
劉文俊本意欲天子速得回京,卸此保駕之任,以保無事。聞得此旨,更加歡喜,隨領旨出御營上馬,回到本營。
李夢雄上前問故。劉文俊便把往常州催船之事說明。李夢雄大驚曰:「叔父身為保駕官,豈可領旨遠離?況今晚屯此險地,更為不測。」劉丈俊曰:「不妨,下官雖然遠行,待我寫委牌令,賢侄代管御林軍,便可無事。」忙寫下委牌,委李夢雄代管御林軍,李桂金幫助。將牌掛出曉偷。劉文俊又囑了許多小心之言,方上馬飛奔常州而去不表。
且說李夢雄兄妹受了差委,自有御林軍伺候,地方官送上酒席,李夢雄收下。李夢雄曰:「賢弟今晚酒不可飲,小心提防。」李桂金曰:「我們兄弟學武藝,從未施展,倘遇賊人前來,待我暢殺一番。」李夢雄曰:「你專說呆話,古云: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響馬既敢來劫駕,便非小可。我們須各選副盔甲、軍器、馬匹,準備為是。」李桂金曰:「哥哥說得是。」即揀去一副盔甲,白綾戰袍,兩把寶劍,結束起來,藏好手箭。李夢雄穿上黃金盔甲,黃綾戰袍,長槍寶劍。各騎一匹好馬。
到黃昏時,只因天子萬民觀看,各客店先到的客商俱皆歇滿,後到的俱在林間安歇。及上燈時,各處燈花宛如萬點金星。李夢雄見了,好不心驚。
即到林間巡了一番,便在林間解手不表。
且說三界山柳望懷等,共起人馬一萬,假扮九流三教,肩挑背負前來。長的軍器者,用大竹打通裝下,假作扛子。短的軍器者,用箱籠裝為貨物。於數日前,齊到通州等待。是晚柳望懷對吳仁中、萬飛龍曰:「今夜劫駕,分為三路,吳兄弟攻其營後,吾引人馬攻其營前,互相救應。萬賢弟即殺進御營,各路人馬可以三更動手。若聞響箭,即是暗號,便望響箭處殺進。倘殺著昏君,即為頭功。各頭目領令密向林中傳令而起。
那知享有湊巧。頭目在林中傳令,恰遇李夢雄在林間解手。先前的話聽不分明,惟聞未「三更時候可以動手。」李夢雄吃了一驚,忙站起身,深入林中。喝聲狗強盜:「焉敢在此妄思劫駕!」只見一簇車仗,十餘個長大漢子,向車中各取兵器,向前喝曰:「強盜饅來。」李夢雄即制劍在手,喝曰:「吾乃朝廷命官,怎說強盜?」那伙大漢放下兵器大笑曰:「我等聞爾喝強盜,那隻道是強盜前來,但未知將軍官拜何職?」李夢雄曰:「休問我官職,旦間爾乃何人?為何在此林中?」那漢曰:「我們乃山東來客,帶此貨物來賣,順便觀看聖駕,因來遲了,客店住滿,在林間暫歇。」李夢雄曰:「你既是商客,因何有兵器?」眾大漢曰:「當今四處歹人生髮,若無兵器防身,豈不財命兩空?」李夢雄曰:「這亦罷了,為何說三更時候,須要動手,豈不是劫駕?」那伙人笑曰:」將軍一發聽錯了,我們三更動手造飯,飽養好,趕向前途。俟看聖駕。」李夢雄冷笑曰:「任是舌辯,亦難瞞我,」那伙人亦笑曰:「只是如此,甚麼瞞不瞞?」
李夢雄情知不好,急奔回營。對李桂金曰:「我們時運不濟。今夜只怕有盜劫駕。」便將適才之事說明,又說:「我看那伙人,十分兇惡,必是劫駕。」李桂金曰:「哥哥怎麼打點?」李夢雄曰:「強盜若要劫駕,必防保駕官救應,前後夾攻。我們兄弟須分前後固守,御營自有指揮官保駕,可保無慮。」李桂金曰:「我守後營,兄守前營。」李夢雄曰:「極妙!只是黑夜交兵,可令軍士把守營前扎住,不准一人進營。賊到,主將可向前衝殺。」
李桂金稱「是。」李夢雄曰:「今既分前後,若前營有失,罪歸於兄。倘後營有失,罪歸於弟。免得互相推諉。」李桂金今即往後營而去。
李夢雄隨傳令:「三軍今夜不許少懈,須要弓上弦,刀出鞘。」三軍應聲領令。李夢雄全裝甲冑,在營中靜候。一更寂靜,二更悄然,至三更時分。
御營更鼓分明。柳望懷在林中約束妥當,各人臉上俱用五色顏料塗抹得十分兇惡驚人。聽得三更,即令下手。一聲號炮,飛起半空,四處火把齊舉,喊聲震天。三個頭領上馬,各帶人馬起身。這林間多少商客安歇,一聞劫駕,吶喊起來,聲震天地,山谷俱應,真是山搖地動,四散奔逃,時李夢雄在營中,聞得吶喊,即提槍上馬,吩咐軍士曰:「待我上前衝殺,爾們只在營前站定,不必來助,倘賊人逼近放箭射住,休使進營。」即勒馬立在營前觀望。
須臾間,只見一夥賊人殺來,面塗五色,當先一個賊首手執長槍,白馬面上畫著黑白色殺來。李夢雄大喝曰:「狗強盜,休得猩獗,照我的手中槍罷。」舉槍使刺,柳望懷挺槍招架,交戰三四合,柳望懷架住喝曰:「且住,爾乃何人?通下姓名。」李夢雄曰:「吾乃鳳陽府英雄李夢雄便是。」柳望懷喝曰:「李夢雄,爾既是英雄,豈不知朝廷無道,任用好佞。今又無故游幸蘇州,勞民傷財,我等為民除了大害。將軍何不同我等共殺昏君,以取富貴?」李夢雄大怒曰:「好強盜,敢來劫駕,尚自多言!」舉槍便刺,柳望懷曰:「不識生死的匹夫,死得不值!」二人強去強來,戰到二三十合。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