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牡丹 · 第五回 焦穆詭施偽聖旨 李通驗識假金牌

洪琮 《白牡丹》
話說文貴把周殷打出,即令退堂。那周殷被逐,心挾憤恨,趕緊回京直投。日來到太監府候令,恰遇劉瑾與焦、穆議事。聞報,即喚進。周殷來至後堂拜見,將文貴毀書逐使,攛掇許多不遜之言。劉瑾曰:「知道了。」令退出,越想越恨曰:「可恨文貴欺吾太甚,待奏旨擒捉來京處治,方消我恨。」 穆宏曰:「文貴勢力頗大,掌朝國老三世老臣是他的父親,世襲英國公、天下兵馬大元帥張茂是他岳父。文貴年四旬余,汗馬出身,在昔先帝手內,屢立戰功。升山東全省提督軍門。公公雖奏旨宣召,文貴必不進京。」劉瑾曰:「他怎敢不遵聖旨?」焦彩曰:「山東大同關乃水陸重鎮,聽召不聽宣。雖有參奏,他既觸公公,聖旨若往宣召,彼必託辭重鎮,不肯遵旨進京,雖奏無益。」劉瑾曰:「若是,此恨怎報了?」穆宏曰:「若不結果這狗官,別省文武倘不望山東武將銀兩乎?若害他不得,豈不是一馬不行,百馬憂?」 劉瑾曰:「正是。但怎能結果這狗官之命?」穆宏曰:「昔明太祖洪武皇帝定鼎後,討金牌十三道。此牌除非國家大故,方可給發。無事藏於內庫。今當假造金牌,詔稱朝內急事,現無能臣,特召文貴進京重用。彼見金牌,必星夜進京,拘而殺之。但是假造金牌,朝庭知道,其罪不小,恐公公不敢行耳。」劉瑾笑曰:「咱家謀反尚敢,何在於假造金牌。」 即發出足色赤金召匠,令穆宏監造。穆宏領命。不一日金牌造成,又令繡匠制牌囊。過了月余,俱各完備,送與劉瑾觀看。果然黃燦燦毫光耀目,牌囊是黃綾周金線繡就二龍斗珠,好不齊整。劉瑾大喜,並假一道詔書,令金牌官帶去。以及校尉衣官收下包裹,著心腹家將方德,帶家丁二十三名前往,文貴若是起程,算暈何日得到京:須預差人來報,好再假詔書半道開讀,就城下擒殺之,方不有誤。」 方德領命收拾起程,來至山東地界,即扮起差官服式,驛站軍士問明,忙來到提督府投進後衙去了。 且說提督文貴,聞知詔到,即令通知滿城文武伺候接詔。三日過了,詔到,文貴率領文武百官,合城出城迎接,拜伏道左。帶詔官欠身曰:「奉朝庭聖旨,請帥府開讀。」文貴即起立,讓帶詔官及金牌官過後,方同百官進城。來至帥府,備過香案,文貴跪聽詔書,差官讀曰:「奉天承運,皇帝召曰,賢臣乃邦之根本,實國之棟樑,能制治於未亂,足保邦於未危。朕今朝鮮忠良,國多稗政。茲爾山東提督文貴,文能安邦,武足定國,以置遠方,朕甚惋惜。特差金牌宣召面見,委以重任,詔到隨使星夜進京。勿負朕意欽哉!」 文貴接詔已畢,望北謝恩。只見十三面金牌官,各負一面金牌。原來文貴身雖居提督,從未曾見金牌,但見黃燦燦毫光耀目,連聲喝采,令家將把詔書及金牌在東花廳上,用香案供奉,俟進京繳旨。一面與差官相見,分賓主禮坐下,進上筵席。文貴問曰:「朝中許多大臣,何故宣召本帥?」方德曰:「此乃大人祿位高升,故聖上念念,望大人作速進京,以慰聖懷。」文貴曰:「本帥准於十日內起程。」筵中說此言語不表。 筵罷,即令人送差官到館驛安歇。文貴回衙,同關草令備行囊、籠槓,收衣裝,又著該房書事趕造錢糧軍馬冊籍,以便交代。只因大同關有一中軍官,名喚李通,今年亦不過三旬,生得白淨。武藝高強。作事精細,先亦在京充當一任金牌官,後發到大同關任用,文貴視為心腹。近日奉差出外,數日後方得出來,文貴欲候其回來,將提督事務交他代理。到了是日絕早,先把籠槓發出府庭,俟候至夜牌時候,李通才回,見桌上俱插黃旗,寫著奉旨升見。即向轅門官問曰:「大人何故進京?」轅門官就說金牌宣召,候將軍前來交代。李通聞言,心中十分疑惑。轅門官入內稟曰:「中軍官李通候令。」 文貴令進。 李通來到後堂,參見繳令畢。文貴慰勞曰:「難得將軍勤勞,本帥奉旨進京。專候將軍到此,收掌提督事務,即要起程。」李通稟曰:「末將甚有疑心,這金牌除了軍國大變,從無給發。今無故發出金牌,事屬可疑,況朝中有無數大臣,何故來召大人?我想大人平日正直不阿。現今劉瑾當權,大人不肯趨媚,莫非劉瑾挾私恨詐發此金牌,此未可量。」文貴笑曰:「若論劉瑾,本帥實有觸犯,只是他怎敢詐發金牌耳。」李通曰:「未知大人何事觸犯劉瑾?」文貴只把毀書之事言明。「諒他吃了老虎膽,豹子心,亦未敢如此作為。」李通曰:「這謂之『一馬休』,山東全省武將銀兩不少,別省又難收取。目今他奸黨極多。既已痛恨,怎不詐發金牌!況老爺乃聽召不聽宣的職任,故用此計。但不知大人把金牌安在何處?可令末將觀看。」說罷,既引了李通來至花庭。 方到庭中,早見庭上香案正供著金牌,那黃絞囊袖起。李通住步,回顧文貴曰:「不出末將所料,不但詐發,連金牌多是假造的。」文貴吃驚曰:「將軍何以知其真假?須要細看。倘是真的,欺君之罪便不小了。」李通曰:「怎不細看!大人是未曾見過,故不知真假,末將乃曾見過的,如何瞞得?你道那真的金牌,因正統天子年間,於路上第七面缺了一角,差官即用銀鑲補至回朝。正統天子恐再補金,不能取信於天下,故此第七面鑲銀。但金每一寸四方重一十六兩,銀每寸即四方重一十三兩。此牌故減重二兩有餘。今一十三面,盡皆周全,其假可知。自太祖至今百餘年,金色已老,這新的金色燦爛,非假造而何?此不待智者而後知。」文貴省悟曰:「非你明言,吾幾乎被騙了。」李通上前把各金牌提起,放下笑曰:「莫說大人難識真假,連這造金牌的,亦不知委曲。當時太祖制鑄金牌,因天下兩京十三省,金牌每面兩斤十三兩,此乃天秤較准。今每牌輕重不一,看來連這造假金牌的人,委實不知其詳。大人不信,可秤看便知。」 文貴即令家將,取天秤前來,把金牌逐面稱過,極重者每面只得二斤八兩,其餘或二斤七兩、極輕者二斤五兩零。文貴大怒曰:「若非將軍指點,吾進京去,性命必定斷送了。但這伙狗才敢來捋虎髯,待吾立差官速擒來跟究,自然招出真情。」李通曰:「不可,那假欽差,必有差人打聽。若聞大人調兵,彼定逃走。今行李已出,可令人請來,詐說一同起程。彼必深信前來,豈不是好。」文貴曰:「說得是。」立差家將往請欽差前來,「說本帥候一同起程。」家將領命而去。文貴即時升堂,只聽得聚將鼓響,三聲大炮,一片鼓樂。文貴坐在堂上,九營四哨,眾將上前打恭,分列兩旁。軍民俱在門外觀望,劊子手立在甬道上。 且說方德在驛中。亦恐文貴認破假金牌,時時打聽,已知行李發出,心中暗喜中計。忽把門人進報曰:「文提督下帖,請老爺到衙,好得起程。」 方德便同金牌官並武士上馬。來到提督府前,見文貴升坐大堂。方德暗想:狗官死已臨頭,還這等做作。只得下馬候令。轅門官報上堂曰:「啟上大人,差官方德在轅門外候令。」文貴令傳進轅門,高叫曰:「大人傳差官進見。」 方德疑惑:「只叫傳進,何無『請』字?莫不是有走漏風聲哩!」卻又見籠槓俱在。方德才得安心。便對金牌官曰:「爾等隨後候見。」便從東角門丹墀來到大堂。打拱曰:「大人在上,下官參見。」文貴曰:「免禮,請問這金牌何人所發?」方德吃驚曰:「大人差矣,金牌自是朝廷御物,豈有別人代發之理?」文貴變色曰:「我豈不知真金牌是朝廷所發的?至若假金牌亦豈是朝廷所發麼?」方德曰:「此乃內庫發出,如何有假?」文貴大怒,拍案喝曰:「呸,狗官!汝死在眼前,還敢爭辨!」喝令家將;取出金牌來看,又著取出天秤伺候。家將領命進去。 且說那面金牌官,在轅門外等候,聞知勢頭不好,一齊上馬逃遁不表。 不一時,取到金牌,文貴對方德曰:「狗官,這金牌真假,怎瞞得本帥?那真的金色已老,且每面原重二斤一十三兩,其第七面損失一角,用銀攘補,減重二兩餘。你這十三道煥然新式,且又重輕不等。極重的只得二斤八兩,輕者只得二斤五兩零。你自行秤看,便曉的我沒冤屈於人。」方德只得上前逐面秤過,驚得魂飛天外。暗想為何輕重不一?這分明是害我性命。戰慄跪下叩頭曰:「輕重雖是不一,實是天子頒發,大人不信,俟面君時,奏聞便知是真。」文貴喝曰:「我若進京,性命難保。實是奸監差使你來,騙我進京,你可據實招認,免你死罪。不然就要得罪了。」命武士取各樣刑具前來伺候。武士一聲吆喝,帶上各樣刑具,分列兩旁。 文貴曰:「方德著實招認來。」方德叩頭曰:「實是冤枉,教卑職怎樣招認?」文貴曰:「匹夫還不招認!常言馬不吊不肥,人不拶不招。」喝令將狗官拿上夾棍,武士答應一聲,吆喝把方德按翻在地,脫去靴襪,雙腳扯八夾棍。執刑人將繩子一收,才收得五分,方德大叫一聲,暈絕於地。執刑人上稟曰:「啟大人,犯官暈絕了。」文貴令取冷水噴面。不一刻,悠悠醒來。大叫:「痛殺我也。」文貴曰:「狗官,招也不招?」方德曰:「實是冤枉,教我怎招?」文貴喝左右,與我將刑收足。方德曰:「待招罷。」文貴曰:「快招來。」方德曰:「此乃大人毀書逐使,劉公公憎恨。奈大人聽召不聽宣的職任,故造假金牌宣召。此乃上命差遣,卑職身不由己,非關小人之事。」文貴曰:「你乃何人,焉敢助奸行險?」方德曰:「小人系劉公公家丁。」文貴曰:「本帥若同爾進京,要怎謀害?」方德曰:「劉公公主意,大人到京之日,即假詔旨下,毋容大人面君。」 文貴聽罷,即命轅門官帶軍五百,圈住驛館,擒捉金牌官。武士及轅門官稟曰:「適才金牌官,在轅門外等候,知風已經逃遁。」文貴令轅門官前往館驛打聽。不多時,回報曰:「果然逃遁。」文貴曰:「便宜了這伙狗才。今將方德上了鐐鎖,髮禁本府牢獄,令牢官小心看守,無容疏脫。令籠槓仍收入衙。其金牌收上,候另日解京。」袍袖一拂,退堂。官軍退出,盡稱奸監好生利害。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