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周書 · 樂運傳
樂運字承業,南陽縮陽人,是晉朝尚書令樂廣的八世孫。
祖父樂文素,曾任齊國的南郡守。
父親樂均,曾任梁國的義陽郡守。
樂運自小好學,博覽經史,而不拘泥於辭章之學。
十五歲時江陵被平定,樂運按慣例遷往長安。
他的親屬大多被入官為奴,樂運常年為人當僱工,將親屬一一贖出。
侍奉母親和守寡的嫂嫂十分恭謹。
因此以孝順仁義出名。
曾任梁國都官郎的琅笽人王澄很稱讚他,將他的事跡編寫成《孝義傳》。
樂運為人正直,不曾逢迎他人。
天和初年,樂運從家中被起用為夏州總管府倉曹參軍,轉任柱國府記室參軍。
不久被臨淄公唐瑾推薦為露門學士。
前後曾多次冒犯尊嚴,直言規勸高祖,意見多被採納。
建德二年(573),任萬年縣丞。
抑制豪族勢力,號稱剛強正直。
高祖嘉許他,特地允許將他記名於宮門之外,凡有事不便於公開奏報的,無論大小,可以直接入宮上奏。
高祖曾駕幸同州,召樂運趕赴住處。
樂運到後,高祖對他說:「你見過太子嗎?」樂運說:「我來的時候曾向他辭別。」高祖又問:「你看太子是怎樣一個人?」樂運答:「平常人。」當時齊王宇文憲以下,都在皇帝身邊。
高祖回頭對宇文憲等人說:「百官都逢迎我,他們都說太子聰明穎悟,只有樂運說他是平常人,正驗證了樂運的忠誠正直。」於是又問樂運有關平常人的情況。
樂運回答說:「班固認為齊桓公是平常人,管仲輔佐他,可以稱霸,豎貂輔佐他則發生動亂。
這就是說,可使平常人做好事,也可使他幹壞事。」高祖說:「我明白了。」於是認真選派太子屬官,用來糾正和輔佐他。
將樂運破格提拔為京兆郡丞。
太子聽說這件事,心中很不高興。
後來高祖駕崩,宣帝繼位。
安葬完畢,詔命天下,因公除去喪服。
皇帝和六宮簡單商議之後,就除去喪服。
樂運上疏說:「三年守喪,從天子做起,直到百姓。
先王所定禮制,怎麼能夠違背呢?按照禮制,天子應七月而葬,以等待天下人前來弔唁。
如今葬期已經倉促,事畢就除去喪服,一國之內,還有尚未趕來弔唁的人;鄰國的使者也還有尚未到達的。
如果以喪服接受弔唁,則不可除去喪服;如果穿著朝服去接待使者,不知出於何種禮制?行為沒有根據,愚臣私下認為不妥當。」上奏以後,皇帝不採納他的意見。
從此朝政不再整治,又多次實行赦免寬恕。
樂運又上疏說:「我見《周官》上說:『國君經過市場,就會赦免罪犯。』這是說市場是貿易生利之處,君子沒有理由就不會去遊覽。
如果去市場遊覽,那就會用小恩小惠去取悅於人。
《尚書》說:『因過失而造成災禍,可寬恕罪人。』這是說因過失造成災害,罪過雖大,可以慢慢赦免。
《呂刑》說:『在五種刑法中有難以量刑的,可以赦免。』這是說難以量刑的可以處罰,難以處罰的可以赦免。
《論語》說:『赦免小的過失,舉拔賢能之人。』微臣查尋經典,沒有發現罪無輕重、天下大赦的文字。
到了如今這樣的亂世,不效法古人,就無法治理天下,也找不到什麼準則。
所以管仲說:『被赦免的,好比給奔馬套上轡頭。
不赦免的,好比用磨刀石磨掉他的癰瘡。』又說:『濫施恩惠,就會成為百姓的仇敵。
以法治國,才會成為百姓的父母。』吳漢臨死之際,還說『只希望放棄大赦』。
王符的論著,也說『大赦不適用於清明之世』。
難道可以多次施行非同尋常的恩惠,使得奸佞之徒更加肆無忌憚?」皇帝對此也不採納,更加昏庸暴虐。
樂運於是用車把棺材運到朝廷大堂,以示必死,指出皇帝的八種過失。
第一,內史御正,職責在於輔佐諧和,都必須參與朝政,共同治理天下。
近來無論事情大小,皇上多獨自決定。
堯、舜均為至聖之君,尚且依靠大臣輔佐,皇上還沒有成為聖明君主,豈能一切皆隨自己的心意?凡是刑罰賞封,以及軍國大事,請與諸位大臣共同商議。
第二,在宮內荒淫於女色,古人對此曾有嚴厲告誡。
皇上初登御座,德行惠政尚未澤被四方,卻先要搜羅天下美女,用來充實後宮;又詔命儀同以上家中少女,不許隨便出嫁。
官民同怨,聲滿朝野。
請將皇上尚未寵幸的姬妾放還本族,不要再禁止少女出嫁。
第三,天子未明起床,日落忘食,還擔心政事處理不完,延擱要務。
近來皇上一入後宮,就數日不出。
重要的奏章,大多靠宦官傳遞。
傳言失實,是非可懼。
事情出於宦官,是亡國的徵兆。
請以高祖為榜樣,在後宮以外聽取政事。
第四,以變化來代替常理,是執政的最大忌諱。
嚴刑酷罰,不是治理天下的必由之道。
如果處罰沒有固定的律令,則天下人都感到恐懼;如果執政沒有穩定的法則,則老百姓會無所適從。
哪裡有取消嚴刑的詔令頒布不到半年,便急忙改動,比原來的律令更加嚴酷的?政令變化無常,以致於這樣。
如今宿衛之官,有一夜不來值班的,就要被除名;因此而逃跑的,家產都要抄沒。
這是大逆之罪,與十杖同等。
雖然法令愈加嚴厲,但恐怕人心會愈加散亂。
一個人心散,或許還可以制止,如果天下人心全都散亂,那將怎麼辦?秦國法網嚴密而國家滅亡,漢朝法令寬鬆卻國運長久。
請遵行輕法,並依據國家大法。
這樣,億萬百姓就知道如何做事了。
第五,高祖棄去浮華,崇尚質樸,原想將這個原則流傳萬世。
皇上朝夕接受庭訓,親身仰承聖旨。
誰知高祖駕崩不到一年,皇上就急急忙忙窮奢極欲,務求浮麗。
完成父親的志向,難道有這樣的道理嗎?營造宮室的制度,請務必遵從低下、節儉的原則。
凡雕刻彩飾,請一律停止。
第六,京師的百姓,徭役賦稅比較繁重。
務必是軍隊和國家的大事,百姓才不敢害怕勞苦。
怎麼能允許朝夕征派,只為雜戲幻術之用,百姓從事勞役,也只是為了歌舞角牴?各種征派勞役無休無止,耗盡了財力人力,各行各業相望,百姓無法生活。
凡是此類無益之事,請一律停止。
第七,近來見有詔命,凡上奏有寫錯字的,就被懲處。
假設有忠直之士,想陳明對政事的看法,但文字非其所長,又不敢假手於人,倘若稍有錯誤,就將處以重刑。
冒犯皇帝的尊嚴,其事本不容易,人們害怕詔命處死,能不慎重從事,密而不宣嗎?皇上縱然不能採納誹謗之言,也不宜杜絕上書言事之路。
請停止這道詔命,則天下人倍感幸運。
第八,從前桑谷生於朝堂,殷王因此而得福。
如今天象示警,這也是大周勃興的祥兆。
皇上雖然減少膳食,撤去樂器,但還未能完全消除被指責的理由。
微臣衷心希望陛下聽取善道,施行德政,化解百姓的怨恨,自認天下的罪過,則天象的變異可以消失,王朝大業方能鞏固。
陛下如果不改變這八件事,微臣可目睹大周廟祀無以為繼。
皇帝大怒,準備殺掉樂運。
內史元岩欺騙皇帝道:「樂運知道上書必死,因此不顧性命,想博得身後之名。
陛下如果殺他,反而成全了他的名望。」皇帝認為他的話說得對,樂運因此而免死。
第二天,皇帝有所感而覺悟。
召見樂運,對他說:「我昨夜考慮你的上奏,的確是忠臣。
先帝英明,無所不知,你仍多次規勸。
我昏庸愚昧,你還能這樣。」於是賞他御食。
朝中公卿,當初見皇帝大怒,都為樂運擔心。
後來看到樂運被原諒,都互相慶賀,認為樂運僥倖免於虎口。
內史鄭譯曾以私事託付樂運而未被允許,因此心中忌恨。
等到隋文帝擔任丞相,鄭譯擔任長史,就把樂運降為廣州氵蚩陽令。
開皇五年(585),轉任毛州高唐令。
樂運接連任兩縣縣令,都有聲望政績。
他常常希望當一名諫官,可以從容婉言規勸。
可是因為揭發他人的過錯而不徇情面,遭人排擠,不被任用。
就發奮努力,抄錄夏、殷以來諫諍之事,匯集成一部書,共六百三十九條,分四十一卷,名叫《諫苑》。
將此書上奏。
隋文帝看後表示稱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