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周書 · 柳慶傳
柳慶字更興,是解州人。
五世祖柳恭,曾任後趙的河東郡守。
後來因為秦、趙戰亂,率領百姓南遷,定居在汝水、潁水之間,因此祖輩在長江以南做官。
祖父柳糹胥,任宋國的司州別駕,宋安郡守。
父親柳僧習,任齊國奉朝請。
魏景明年間,與豫州刺史裴叔業據州歸附魏國。
歷任北地、潁川二郡守、揚州大中正。
柳慶自幼聰明機敏,有度量。
博覽群書,而不細究其章法句式。
好喝酒,善於言談應酬。
十三歲那年,有一次曬書,柳僧習對他說:「你雖然聰明機敏,可是我還沒有專門考考你。」讓柳慶從《雜賦集》中選取一篇賦,有千餘字,柳慶當場讀了三遍,便立即背誦,沒有任何遺漏。
當時柳僧習任潁川郡守,地域連接京郊,民間多有豪強大族。
將要推選鄉官,他們各自倚仗權貴勢力,爭著前來私相囑託,一時無法選定。
柳僧習對兒子們說:「權貴們私相囑託,我全都不用。
他們的使者準備回去,必須一一有個答覆。
你們各以自己的意思為我起草一封信。」柳慶很快擬好覆信,信中說:「下官受國家的委派,舉薦鄉官時,賢能者用,不正派者退。
這本是朝廷規定的法典。」柳僧習讀了信,讚嘆道:「這個孩子有氣概,大丈夫理應如此。」於是依據柳慶所擬之信作了答覆。
柳慶最初做的官是奉朝請。
柳慶原來過繼給四叔當兒子,生父去世時,有人不允許他供奉生父神主牌位,穿居喪之服。
柳慶哭著說:「禮法出於人情,如果在過繼之家更有大喪事,當然應該捨棄這裡而服從過繼之家。
如今四叔去世已久,事情早已過去。
怎能容忍廢去禮制,背離天性?」當時的輿論無法說服他,於是以草墊為席,以土塊為枕,為生父服滿喪期。
下葬以後,與兄長們背土壘起墳塋。
守喪期滿,授中堅將軍。
魏孝武準備西遷時,任命柳慶為散騎侍郎,乘驛站車馬急行,入函谷關。
柳慶到高平見到太祖,共同商議當時政事。
太祖就請他奉迎皇帝,命令柳慶先回去報告。
當時賀拔勝在荊州,皇帝擯退左右隨從,對柳慶說:「高歡已屯兵黃河以北,關中兵馬尚未趕到,我想去荊州,你意思怎樣?」柳慶回答道:「關中防守堅固,為天下之強國。
宇文泰忠誠有為,是朝廷的良臣。
以陛下的聖明,倚仗宇文泰的全力效忠,進可以東去而遏制群雄,退可以守函谷關而穩固天府。
這是萬無一失的計策。
荊州位置並非要害,軍隊又少又弱,對外迫於梁國強敵,對內尚須抗拒高歡黨徒,這才是危亡之道,怎麼能鞏固宏大的基業?以臣下判斷,恐怕不可以。」皇帝採納了他的意見。
等到皇帝西遷時,柳慶由於母親年老而沒有跟從。
獨孤信去鎮守洛陽時,柳慶才得以進入函谷關。
任相府東閣祭酒,兼任記室,轉任戶曹參軍。
大統八年(542),升任大行台郎中,兼任北華州長史。
十年,任尚書都兵,保留郎中官職,併兼任記室。
當時北雍州貢獻白鹿,群臣想起草表章以示祝賀。
尚書蘇綽對柳慶說:「近代以來,文章華而不實,長江以南更是輕薄。
洛陽的後學之士師法江南,已成風氣。
丞相執掌大權,納民於法度之中。
先生掌管文書,理應起草此表,以革除從前的弊端。」柳慶拿起筆,一揮而就,文辭質樸。
蘇綽讀了以後,笑著說:「枳橘尚且可以變化,何況才子呢?」接著以本官兼任雍州別駕。
廣陵王元欣是魏國皇室的親族。
他的外甥孟氏屢次橫行不法,有人告發孟氏盜牛。
柳慶將其逮捕審訊,確認實情,立即下令把他監禁起來。
孟氏一點也不害怕,對柳慶說:「如果今天把我關起來,以後你怎麼放我?」元欣也派人分辯孟氏無罪。
孟氏因此更加驕橫。
柳慶就隆重召集僚屬吏員,公開宣布孟氏倚仗皇親虐害百姓的罪狀。
說完,就命令將孟氏打死。
從此以後,皇親貴族收斂氣焰,不敢再侵害百姓。
有個商人帶了二十斤黃金到京師做生意,寄居在別人家裡。
每次外出,常常自己拿著鑰匙。
不久,因保管不慎而丟失。
商人認為是這家主人偷去,郡縣審問,主人無辜而服罪。
柳慶聽說後非常嘆惜,就把商人召來,問道:「你的鑰匙經常放在哪裡?」商人答道:「總是自己帶著。」柳慶問:「同別人睡過覺嗎?」商人答:「沒有。」「同別人一塊喝過酒嗎?」「前幾天曾經和一個和尚兩次酣飲,我喝醉了,在白天睡覺。」柳慶說:「主人是因為拷打而不得不承認,他不是賊。
那個和尚才是真正的賊。」立即派人逮捕和尚,和尚已經帶著金子逃走了。
後來抓住和尚,繳獲了失去的全部金子。
十二年,改三十六曹為十二部,下詔任命柳慶為計部郎中,保留別駕職位。
有一家胡人被搶,郡縣察訪,不知道賊人藏在哪裡,左鄰右舍被囚禁者很多。
柳慶認為賊人既然很多,好像是臨時糾合,彼此不是深交,必然互相猜疑,可以用詐術訪求。
於是寫了不少匿名信張貼在官府門口,信中說:「我們共同劫掠胡人之家,人員混雜,恐怕早晚要走漏消息。
如今想自首投案,又害怕被處死。
如果允諾赦免最先自首者的罪過,就準備前來自首。」柳慶又貼出文告,答應免罪。
兩天後,廣陵王元欣的一個家奴自縛前來,在榜文下自首。
乘機嚴加審訊,將賊黨一網打盡。
柳慶的謹守正道、明辨是非,都像這件事一樣。
他常常感嘆地說:「從前於公斷獄時毫無私心,敞開大門以待封賞。
如果這話有效驗,我也差不多了吧?」十三年(547),封清河縣男,食邑二百戶,兼任尚書右丞,代行計部事。
十四年,授官右丞。
太祖曾惱怒安定國之臣王茂,準備殺掉他,而王茂並沒有犯死罪。
朝中群臣都知道這件事,但是沒有人敢去勸說太祖。
柳慶就上言道:「王茂沒有犯罪,為什麼要將他處死?」太祖更加惱怒,聲色十分嚴厲,對柳慶說:「王茂罪當處死,你如果聲言他沒有罪過,也必須治罪。」就把柳慶綁在面前。
柳慶並不害怕,大聲說道:「微臣私下聽說,君王有不通達者就不算完美,為臣有不諫爭者就是不忠。
我竭盡忠誠,並不怕死,只是擔心您成為不完美的人。
希望您仔細考察。」太祖才恍然而悟,下令赦免王茂,但已經來不及了。
太祖默不作聲。
第二天,他對柳慶說:「我沒有採納你的建議,讓王茂冤枉而死。
可以賞賜王茂家錢帛,以表明我的過錯。」接著晉封柳慶為子爵,食邑增加三百戶。
十五年,加平南將軍銜。
十六年,太祖東征,任命柳慶為大行台右丞,加撫軍將軍銜。
回來後,轉任尚書右丞,加通直散騎常侍銜。
魏廢帝初年,授民部尚書。
柳慶儀表端莊嚴肅,明辨事物的關鍵所在。
太祖每次發布命令,常讓柳慶宣讀。
他生性坦率耿直,沒有忌諱。
太祖也因此而特別重用他。
廢帝二年(553),授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
魏恭帝初年,升任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右僕射,轉任左僕射,兼任著作。
六官建立後,任司令中大夫。
孝閔帝登基,賜姓宇文,晉封平齊縣公,食邑增至一千五百戶。
晉公宇文護開始代理國政時,想拉籠柳慶為心腹。
柳慶推辭,違背了宇文護的心意。
又與楊寬不和,等到楊寬參與朝政,柳慶就被疏遠疑忌,出任萬州刺史。
世宗隨即明白過來,將柳慶留下來,任雍州別駕,兼任京兆尹。
武成二年(560),任宜州刺史。
柳慶從郎官當起,直到司會,其職務一直是掌管府庫倉儲。
在宜州時,楊寬任小冢宰,就囚禁柳慶從前的吏員,推求柳慶的罪過。
審查拷問六十多天,有的吏員死於獄中,但始終沒有說出什麼,只在府庫中找到剩餘的幾匹彩色絲織品。
當時人都佩服柳慶的廉潔謹慎。
保定三年(553),又入朝任司會。
當初,柳慶之兄柳檜擔任魏興郡守,被賊人黃眾寶害死。
柳檜的三個兒子年紀幼小,由柳慶盡心撫養。
後來黃眾寶率領部眾歸附朝廷,朝廷待他很優厚。
數年以後,柳檜次子雄亮白天持刀把黃眾寶殺死在長安城中。
晉公宇文護聽說大怒,把柳慶和他的兒子、侄子們都抓住囚禁起來。
宇文護責備柳慶道:「國家法紀都是你們制定的,即便有私仇,怎麼能擅自殺人!」柳慶答道:「我聽說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不能同國。
您以孝悌治理天下,為什麼要責備這些?」宇文護更加惱怒,柳慶神色言詞均不畏懼,最後因此而免官。
天和元年(566)十二月去世。
當時五十歲。
追贈..、綏、丹三州刺史,諡號為「景」。
兒子柳機承襲封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