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元史 · 李孟傳
李孟字道復,潞州上黨人。曾祖李執,金末參加進士考試,但未中。祖父李昌祚歸順元朝,授金符,為潞州宣撫使。父親李唐,在秦、蜀一帶做官,因此全家遷居漢中。
孟天資聰敏,七歲就能寫文章,胸懷大志,博聞強記,經史皆通,對於古今治亂之事有他自己的見解。開館教授學生,遠近子弟都來拜師求學。當時名人如商挺、王博文等長輩也同他交遊。郭彥通這位善於識別人才的有名人士,曾對李唐說:「此兒相貌異常,是做宰相的人才。」至元十四年(1277),孟隨父到了四川,四川行省召他去任職,他不去;調他任晉原縣主簿,又推辭;行御史台多次推薦,他還是不肯做官。後來因事到京師,中書右丞楊吉丁一見就很看重他,向裕宗舉薦。裕宗在東宮召見了他。不久,裕宗去世,來不及任用李孟。
成宗即位,下令採訪先朝的聖政,以備史官著述歷史,陝西省令李孟將所收集的材料分類編纂,進呈朝廷。當時武宗、仁宗都在皇宮,徽仁裕聖皇后訪求名儒來輔導兩位皇子的學習。有人推薦說「:平民李孟,有宰相之才,適於做太子師傅。」大德元年(1297),武宗領兵鎮戍北部邊疆,仁宗留在宮中,李孟每天給他講聖人之道,進步很大。成宗非常高興,詔令授孟為太常少卿。但當政者因孟不曾一次去登門拜訪他,不執行成宗的詔令,改孟為禮部侍郎。
仁宗侍奉昭獻元聖皇后居於懷州,以後又到官山。李孟常常單騎隨從。在懷州四年,始終如一,左右隨從也都受到他的影響,有儒士風度。孟與仁宗的關係更加親密。他對仁宗說:「堯舜之道,在於孝悌二字。今大兄在北方,太后被遷居外地,內心也不舒暢,殿下當順著太后的意思,使她老人家高興些,這就盡了孝悌之心。」仁宗深以為然,每天去向太后問安,注意調節太后飲食,太后感到高興,天下人稱仁宗為孝子。孟在閒暇時,向仁宗講解古代帝王治國得失和戰敗的經驗教訓,以及君臣父子之義。孟特別善於論事,忠心懇切地講解,將治天下的大經大法講得深透明白。其後,仁宗入朝平定內難,擁戴武宗即位,孝順母后,輔助武宗治理國家,建立典章制度,成為極盛時代。這一切都是與李孟的講學對仁宗的啟發分不開的。
成宗崩,安西王阿難答圖謀篡位,成宗皇后為主謀,丞相、樞密都同聲附和。中書右丞相哈剌哈孫答剌罕秘密遣使來告。仁宗還遲疑不決。李孟勸道「:非嫡子孫不能繼承皇位,這是世祖遺訓。今皇上晏駕,大太子遠在北方,相距萬里,宗廟社稷已處於危亡之時,殿下應當奉太后急速回宮,以挫敗奸人的陰謀,鞏固人心。不然,國家安危就很難說了。」仁宗還是猶豫不定。孟再次進言說「:奸謀如果得逞,以一紙詔書召殿下回京,那時殿下母子尚不能自保安全,哪裡還談得上宗族。」仁宗終於醒悟,立即奉太后回到京都。
這時,哈剌哈孫稱病臥床不起。仁宗遣孟去問候。恰逢成宗皇后也遣人來探病,來往不絕。孟入哈剌哈孫臥室,向來看望病人的人施以長揖,一旁坐下,過了一會兒,他去為病人診脈,大家都以為他是來治病的醫生,故不懷疑。孟得知安西王不日即將即位,忙回去告訴仁宗:「事情緊急,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受制於人,不可不早做打算。」左右人皆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曲出、伯鐵木兒勸仁宗立即行動。有人還有所顧慮,提出:「皇后深居九重,皇帝玉璽在她手中,周圍都是衛士,一呼百應。安西王府中隨從他的人如林,殿下侍衛不過數十人,兵器也不多,赤手空拳,未必能成大事。不如靜待阿合到來,那時動手也不晚。」阿合是蒙古語,意思是兄長,也就是武宗。
孟堅決反對,他說:「這些奸邪小人,拋棄了祖宗的遺訓,依附皇后,欲立庶子,天命人心都是不允許的。殿下進入內廷,以大義斥責他們,凡知君臣之義的人,無不捨棄奸邪投向殿下,何求大事不成!清除宮廷,迎接大兄到來,不是也可以嗎?如果讓安西王登上皇位,縱使大太子到京,他怎肯兩手奉進國璽,退居藩國;必將進行戰鬥,使生民塗炭,宗社危急。而且使母后受到生命危險,這是不孝;遺禍難於大兄,這是不悌;能取得時不去取得,這是不智;當機立斷時而不斷,這是無勇。如果仗義而動,什麼事也都辦得到。」
仁宗還是猶豫不定,提出讓算命者卜卦來做出抉擇,命人去召卜算先生來。有個身穿儒服手持布袋的從大街走過。孟出去迎來,途中對卜算先生說:「大事等你來決定,你只言吉。」這人進來便卜卦,卜的是乾卦,解釋說:乾就是剛,以剛對外,可以定內。李孟也進一步說這是天意,機不可失。於是仁宗與孟及諸臣自延春門入宮。哈剌哈孫從宮廷東邊來接應,在殿廊逮捕了那班陰謀篡位的人,把他們送入大牢,然後奉皇帝玉璽,等候武宗自北邊回京即位。朝廷內外一致擁護武宗即位。一場皇位繼承的鬥爭就這樣確定下來了。
武宗回京即位前,由仁宗監國,以李孟為參知政事。孟久在民間,深知民間一切情形,對政務的處理,哪些該辦,哪些不辦,如何辦有利,否則無利,這一切無不符合實際,遠近士民無不心悅誠服。而對於那些僥倖之徒則特加抑制,故奸邪小人都不喜歡他,孟也不因此改變自己的態度去迎合他們。大局已定之後,孟上書仁宗說:「執政大臣,應當由天子親自選定,今天子已在回京途中,孟未見天子旨意,誠不敢冒昧當此重任。」再三辭職,仁宗不准,他便隱退走了,不知在何處。是年五月,武宗即位。有人對武宗說「:內難初定之時,李孟曾勸皇弟自己登基,如果依照孟的話,哪有今日!」武宗察知這是要挑撥他與仁宗的關係,不聽,仁宗也不敢再提李孟。
至大二年(1309),仁宗為皇太子,曾與武宗和太后在內宮飲宴,席間仁宗若有深思。皇帝問道:「吾弟今日不愉快,是在想什麼?」仁宗從容回答「:賴天地祖宗神靈的保佑,皇位終有所歸,然能使今日我們母子兄弟之歡樂者,李道復的功最多。我正想到這些,不知不覺地顯露出來。」武宗對仁宗很友愛,為他的話所感動,即命搜訪李孟,終於在許昌陘山找到了,遣使召他入京。
至大三年正月,李孟入見武宗於玉德殿。帝指著孟對執政宰相說「:這人是祖宗派來為朕之師的,速委以重任。」三月,特授孟榮祿大夫、中書平章政事、集賢大學士、同知徽政院事。後仁宗即位,拜中書平章政事,晉升為光祿大夫,並加恩於三代,希望他盡力輔助皇帝料理國事。孟感激皇上的知遇之恩,竭力以國事為己任。貴戚近臣雖感到李孟執政於他們不利,但對他一切出於公心則口服心服。
司空、司徒、太尉為古代三公,自大德年間以來,封拜太多。佛教、道教設官統治,與行政官府抗衡,擾亂政事。孟上書說「:皇帝的權力在於賞與罰,賞一善而鼓勵天下人為善,罰一惡而警戒天下人為惡,這樣才不失皇帝之大權,如果賞罰不當,則不能起到鼓勵與懲戒的作用,又如何治理國家!僧道既為出世人,用不著官府來管。」奏請將冤死者,恢復其官爵,讓子孫繼承;冒名封爵者,奪其爵位;僧道為官者,罷其官。由於世道太平,風俗逐漸奢侈,在車馬服裝等方面,違背了等級制度,弄得上下不分。一些近臣,由於受到皇帝恩寵貪求無厭,損公肥私。孟上書請求加以限制,皇帝聽從。
李孟在朝廷雖做了許多事,但總感到自己能力有限,請求辭職讓賢。仁宗不肯,對他說:「朕在位,卿必須在中書省,朕與卿相始終,以後再不要說辭職的話了。」賜孟為秦國公,親授印章,還令人為他畫像,做讚美之詞等等。還為他御書「秋谷」二字。每次召見時必賜坐,且只呼其字,而不呼其名,可以說對他尊重到了極點。仁宗認為,李孟用道德輔佐他,使天下人受惠,又賜他鈔十萬貫,作為建造府第之用。孟辭謝說「:臣以一介平民受陛下重用,我所希望的不是富貴。」皇慶元年(1312)正月,授孟為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兼修國史,同時仍為中書平章政事。不久,請假歸家安葬父母。帝設宴送行,叮囑說:「喪事辦完立即回來,切勿久留,負朕所望!」十二月就回到朝廷,仁宗大喜。孟再次提出辭職,皇帝不許,只命他以平章政事參議中書省事,承旨翰林。皇慶二年夏,三次上書請求歸還秦國公印,皇帝只得答應他的請求。仁宗與他討論用人之道,孟提出:「人才的選拔,固然不只一條途徑,然漢、唐、宋,全都是從科舉中選拔了大量人材。如今要選拔天下賢能,如採用科舉制,要比其他途徑好得多。但是實行科舉,必須先考察德行經術,然後才是文辭,這樣可得到有真才實學的人。」仁宗很同意他的意見,決定恢復科舉取士制度。
延..元年(1314)十二月,再度拜為平章政事。二年,命他負責科舉的事。七月,進升金紫光祿大夫、上柱國,改封韓國公,其他原職不變。其後,因病不能辦理公務,請求解職歸鄉,仁宗不得已同意他的要求,但仍居翰林學士承旨之職。
延..七年,仁宗崩,英宗即位,以太師鐵木迭兒為相。鐵木迭兒因孟以前不肯依附於他,對他進行誹謗,收回前後對孟封爵拜官的一切詔令,降為集賢侍講學士、嘉議大夫。估計孟不肯接受,因此藉口害他。沒想到孟欣然接受,連皇帝也不禁感到吃驚,問道:「李道復肯俯就集賢侍講學士之職?」當時鐵木迭兒的兒子八爾吉思在旁,帝對他說:「你們總說他不會接受這官職的,現在怎麼樣?」鐵木迭兒對李孟的暗害不能得逞。孟曾對別人說「:老臣待罪在中書辦事,對於國家並沒有多大好處,而皇恩寬大,不奪我的俸祿。如今我老了,如何才能報答?」英宗聞知,連連稱善。至治元年(1321)卒。御史多次上書為他申辯鐵木迭兒對他的誣陷。朝廷詔令恢復李孟原來的官爵。至正八年(1348),贈舊學同德翊戴輔治功臣、太保、儀同三司、上柱國,追封魏國公,諡「文忠」。
孟氣度宏大,才略超人。三入中書省,關於民間利害知無不言,引古論今,言無不當。對於士人,無論貴賤,只要是賢材,他必加提拔。與他交遊的人,後來都是知名之士。生活儉樸。文章有奇氣,其議論有理有據。上朝廷的奏章,自己不留底稿。皇慶、延..年間,政務中每一點錯誤,人們都認為是鐵木迭兒所造成的;有一點好的地方,都歸功於李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