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元史 · 廉希憲傳
廉希憲字善甫,布魯海牙之子,自幼就身材魁偉,舉止與一般兒童不同。十九歲時入王府侍奉皇弟世祖,深得世祖寵愛。希憲特別好讀經史,手不釋卷。有一天正讀《孟子》,忽聞世祖召見,匆忙將書揣入懷中。世祖問《孟子》書中所言何事,希憲說講的性善、義利、仁暴等。世祖嘉獎他有學問,稱他為「廉孟子」,於是知名於世。希憲還善射,有天在世祖面前力挽勁弓,三發三中,眾人欽佩他「文武全材」。
憲宗四年(1254)世祖以京兆為其封地,任希憲為京兆宣撫使。京兆控制隴蜀,諸王族的封地分布於左右,境內羌戎雜居,號稱難治之地。希憲探求人民疾苦原因,抑強扶弱。空閒時向名儒如許衡、姚樞等人請教治世之道。並提請世祖用許衡來管理京兆學校,以教育人才作為根本大計,並將儒士另立戶籍。憲宗九年(1259),世祖渡江攻取鄂州,希憲率領儒生百餘人拜伏於軍門,呈請世祖在王師渡江以後「,凡軍中所俘士人由官府出錢贖身,遣歸原籍,以表示殿下廣施恩典」。世祖採納了這個建議,因此被放還的儒士達五百餘人。
憲宗崩,希憲力勸世祖立即還朝繼承皇位,以安天下。世祖命希憲先去察看形勢。希憲當即分析形勢說:「劉太平、霍魯海在關右,渾都海在六盤,征南諸軍又散於秦、蜀一帶。劉太平為人險詐,素來畏懼殿下,倘若他依恃關中險要地勢,圖謀不軌,將難以控制,最好派趙良弼去觀察動靜。」世祖言聽計從。這時阿里不哥又發亂於北邊,遣脫忽思進兵河朔。世祖命希憲賜膳給宗王塔察兒。希憲去後力勸塔察兒擁戴世祖即皇位,事成之後當委以重任。回來將這一切告訴世祖,世祖稱讚他的智謀與果敢。
中統元年(1260)世祖回到開平,宗室諸王勸他早登皇位,希憲又以天命所歸人心所向來勸進,還說:「阿里不哥與殿下是同胞兄弟,多年鎮守北方,也在圖謀皇位,形勢發展不可預料,最好早定大計。」世祖接受他們的擁戴,不再謙讓,次日即位,建元中統。希憲還奏請放高麗王子亻典回國,遣使與宋議和,詔令南伐諸軍北歸。世祖一一聽從。
趙良弼自關右還京,奏報劉太平、霍魯海反叛朝廷的事實。這時朝廷把漢地分為十道,並京兆、四川為一道,任命希憲為宣撫使。太平、霍魯海聞之,急忙趕至京兆圖謀舉兵。三日後希憲也到達京兆,宣布聖上旨意,並遣使安撫六盤渾都海。不久,斷事官闊闊出派人告急,說渾都海已反,殺遣去使者朵羅台,派人聯絡其同黨密里火者、乞台不花分別從成都、青居出兵支援,約劉太平、霍魯海同時舉事。希憲聞報,召僚屬討論對策,遣萬戶劉黑馬、京兆治中高鵬霄、華州尹史廣等,搜捕太平、霍魯海及其黨羽,盡行下獄。又派劉黑馬誅殺密里火者,總帥汪惟正誅殺乞台不花。當時關中空虛,命汪惟良率秦、鞏諸軍進伐六盤,並解自身所佩虎符銀印授與惟良說「:這是皇帝密旨,你放心去干,我已火速報告朝廷受你符印。」還給他銀一萬五千兩以便論功行賞。令節制諸軍蒙古官八春統領四川守邊軍士及留守兵丁虛張聲勢,以威嚇六盤叛軍。儘管世祖赦免叛逆的詔書送到,希憲卻先絞死太平等於獄中,然後再接詔書,並且檢討其擅自停赦行刑、徵調諸軍及委任汪惟良為帥等罪。世祖說:「《經》所謂臨機應變,就是像廉希憲這樣。」賜他金虎符,使節制諸軍,且允許諸事由他處置,毋固守常規而坐失時機。八春將響應渾都海的西川奧魯官紐鄰及其黨羽五十餘人捕獲,送京兆請處斬。希憲卻將他們寬釋,使隸屬八春,對幕僚說「:渾都海未能乘勢東來,難保無他變。如今人心未穩,反覆無常,叛軍若見其長官被囚被殺,會別生二心,為害不小,不如寬釋,使他們感恩效力。」果然人人感激,八春亦因此得精兵數千騎。
世祖委任希憲為中書右丞,行秦蜀省事。渾都海聞京兆有防禦,便西渡黃河開往甘州,阿藍答兒自和林領兵來與渾都海會合,兩軍合力進攻關中,關中守將失利。朝廷打算放棄西川,退守興元,希憲極力勸止。親王合丹及汪惟良、八春等合力大敗叛軍於西涼,俘虜了渾都海與阿藍答兒,送京兆斬首示眾。希憲因平叛有功進昇平章政事。這時希憲年紀僅三十歲。
李王..在山東謀反,事連王文統。平章趙壁素來忌妒希憲,上奏說:「王文統系張易、廉希憲引薦的。希憲得民心,又有商挺趙良弼為輔。」企圖株連希憲。世祖說:「希憲自幼為朕效力,深知其心;挺、良弼均正人君子,有何憂慮。」四川降人費正寅與廉希憲有私怨,密告廉希憲見李王..在山東謀反,也在關中修城治兵,有不忠之意。世祖不禁懷疑起來,命中書右丞南合去取代希憲行省職務。後來查明此系誣告,又召希憲還京師,拜中書平章政事。一日半夜忽召希憲入宮,談及趙壁奏疏希憲引薦王文統的事時,希憲說「:臣曾對陛下說過,對王文統臣只聞其人,未識其人。」世祖說:「朕也還記得此事。」希憲在中書省整頓綱紀,裁減冗官,興利除害,建立各項制度,國事井井有條。還建議革除原蒙古功臣子孫視部下為奴婢,視都邑官吏為皂隸僮僕的舊習俗,建立官吏的考核升黜制度。奸臣阿合馬領左右部,總管全國財賦。其黨徒相互攻擊,中書省臣僚畏其權勢,不敢追究。希憲查明其事,朝廷杖擊阿合馬,將其所攬政務分歸有關機構處理。世祖諭希憲曰:「官吏目無法紀則必貪,民失業而逃亡,生產不好則政府財政匱乏,朝廷長期為此擔擾。自卿為相,朕無此憂了。」希憲答謝說「:陛下如同堯舜而臣未能以皋陶、稷、契的為臣之道輔佐聖上治理國家,深感疚愧。今日國家只是稍有治理,還有許多事未能辦到。」他極力勸諫世祖,切不可讓宦官干政。
有人彈劾丞相史天澤,說他親黨滿布天下,權威日盛,無法無天,不可控御。世祖詔令撤掉史天澤職務,聽候審訊。希憲進言道:「天澤久為陛下效力,陛下深知其為人,故委以重任,他帶兵理政,成績卓著。陛下知人善任,才以他為相。今有小人說他的不是,陛下應細加考察,看是否真有肆意橫行不遵法紀之事。今日陛下信任我,所以我才敢於這樣說;如有一天有人彈劾我,是否也被懷疑。臣等在朝為官,陛下如此好疑,我們怎能自保。既罷天澤之職,亦當罷臣之職。」世祖聽後許久才說:「卿暫退去,朕再想想。」次日,帝召希憲說:「我想過了,彈劾天澤卻無證人。」這件事就如此了結。以後,有人誣告四川帥欽察,世祖在未查明真象前就令中書速遣使去處決欽察,希憲再次勸諫弄清事實再做處理。經查實欽察無罪,幸得免死。希憲每次向皇帝奏議國家大事,總是言詞激切。世祖說:「卿在王府為我效力時,有許多事還讓我幾分,如今我為天子,為何反而不聽從了呢?」希憲回答說「:王府事輕,天下事重,若對陛下隨聲附和,天下將受其害,非臣不知自愛。」
朝廷剛舉行封贈國師禮之後,世祖命希憲受戒,希憲拜謝說:「臣已受孔子戒了。」帝問「:孔子也有戒?」對曰「:為臣當忠,為子當孝,這就是孔子之戒。」
至元五年(1268)始設置御史台,繼設各道提刑按察司。當時阿合馬總攬財政,質問希憲:「政務由諸路辦理,錢穀之事交付轉運司,今設御史台、提刑司牽制,叫他們如何辦事?」希憲回答說:「立御史台和按察司是自古以來的制度,其職責是內劾奸邪,外察越軌行為,考察民間疾苦。其於國政有益則莫大於此。若不設台察,上下專橫,恣意貪暴,國事能有成就嗎?」阿合馬啞口無言。七年,希憲患病,帝派遣醫生三人診視,醫生說須用砂糖做藥引,家人到處尋求,阿合馬送去二斤,希憲拒收,還說道「:即使此物果能治好病,我也絕不靠奸人的贈送來救自己的命。」世祖聞之,遣人送去砂糖。
至元十一年任命希憲為北京省平章政事。十二年帝急召希憲回京,命他撫治荊南,並有授三品以下官職之權。希憲帶病赴任,右丞阿里海牙率領屬官於江陵迎接,荊人大為驚駭。希憲到任後立即下令嚴禁剽劫,通商販,興利除害,兵民安居樂業。希憲還收留宋朝故宣撫、制置二司幕僚中能幹事者二十餘人,因材任用。這些人贈他珍寶玩物,希憲拒絕,並告誡說:「你們是宋朝故官,若任用你們,當念我朝聖恩,盡力報效。今你們送我這些東西,我取之不義,若是官物,收受如同盜竊,若系取之於民,那就是犯罪,你們應當慎重。」下令:對被俘軍民,殺者以殺平民論罪;俘虜患病而被拋棄者,許人收養,病癒後原主人不能再據為己有;凡買賣妻室兒女者,判以重罪,所賣之錢官府沒收。決開江陵護城河放水,得良田數萬畝,分給貧民耕種。開沙市糧倉,以粟米二十萬斛賑濟公安縣饑民。大興學校,選任教官,購置經書,並親自到課堂勉勵諸生努力學習。希憲在荊南的政績,影響深遠,西南民族及思、播二州之田、楊兩姓,還有宋重慶制置趙定應等,都來請降。江陵人說:「皇帝遣廉相出鎮荊南,不僅人蒙德化,連昆蟲草木都得其恩惠。」十四年,希憲因病久治不愈,召還京都,江陵人民哭泣挽留。走後,江陵人畫像建祠,以為紀念。五月希憲還至上都,兩袖清風,隨身之物只有琴、書而已。
希憲還京後,世祖詔征揚州名醫王仲明為他診視,病稍愈,能扶杖而起。太祖大喜說:「卿得良醫,故病漸愈。」希憲說「:醫生用良藥為臣治病,若臣能自己小心謹慎,就會痊癒,但若臣自己懈怠不堪,雖良醫亦無益。」這是藉此事來諫勸皇帝。朝廷設立門下省,世祖意欲讓希憲來主持門下省事,結果卻為阿合馬所阻。十六年春希憲復受命領中書事,但病情日重,皇太子來探望,並問為政之道,希憲說:「皇帝治國最重要的是用人得當,用君子則治,用小人則亂。臣今病勢加劇,聽天由命而已,而十分擔心的是當前大奸專政,小人附和,誤國害民,這才是國之大病,希望殿下力勸皇上屏除奸臣,否則國病日重,無可救藥。」
十七年十一月十九日夜,希憲病逝,年五十。大德八年(1304),贈清忠粹德功臣、太傅、開府儀同三司,追封魏國公,諡「文正」。後又加贈推忠佐理翊運功臣、太師、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恆陽王,仍諡「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