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西廂記 · 第五回 煞風景招提來暴客 尚俠義香積出奇人

吳趼人 《白話西廂記》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自從那日普救寺中鬧齋之後,各處燒香男女看見鶯鶯的不少,回到家去,個個誇說鶯鶯怎樣美貌,怎樣絕色,真箇人間第一、世上無雙。說得天花亂墜,一時哄傳開來,大家都曉得了。這個風聲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就傳到丁文雅的部將孫飛虎的耳中。那孫飛虎本是一個酒色之徒,自從丁文雅失政,部曲星散,他帶了五千人馬駐紮河橋,相機行事。如今聽得崔相國的女兒這樣天姿國色,又是寡母弱女,毫無抵抗能力,可以手到拿來,好比探囊取物,不覺饞涎欲滴,欣喜若狂。當即下令五千人馬拔隊啟行,人盡銜枚,馬皆勒口,連夜進發,直向河中府來。心想此番擄得這樣一個絕色美人做我的壓寨夫人,是我平生願足了。 轉眼之間,兵抵普救寺前。只見寺門緊閉,就命半萬賊兵把普救寺團團圍住,鳴鑼擊鼓,吶喊搖旗,聲聲只喊:「快獻鶯鶯出來,饒你合寺的性命!倘有半個不字,定把你們殺得雞犬不留!」法本長老聞得這個凶信,嚇得牙齒捉對兒廝打。慌忙一跌一撞的奔到西院,報與夫人知道。夫人驀然聽得,嚇得雙腳亂跺,只是號哭,絲毫沒有主意。還是法本長老說道:「事已至此,哭也無益。如今小姐還沒知道,我們快些報知小姐,大家商議一個辦法才是。」一句話提醒了夫人,連忙同了長老奔到鶯鶯房中。那鶯鶯小姐自從那日赴齋回來,不知怎地茶飯不思,梳妝懶倦,只是懨懨悶悶,連自己也不知為了甚麼。紅娘見他這樣,百般地引他玩笑,同他散悶,鶯鶯卻只是懶懶的不大開口。這天鶯鶯正在茜紗窗下,支頤悶坐。紅娘站在旁邊勸他用些膳,鶯鶯只是搖頭不語。正在這個當兒,忽然聽得門外有人敲門,敲得很急很重。紅娘忙去把門開放,只見夫人帶著長老一步一撞,直跌進來,口中喊道:「啊呀!兒呀,不好了!」說著,又哭了起來。鶯鶯見了,大吃一驚,忙問何事,長老把飛虎圍寺的話一一告知。鶯鶯聽了,好似半空打了一個霹靂,嚇得兩淚直流,幾乎暈了過去,幸虧紅娘扶住。鶯鶯嬌軀一撲,撲倒夫人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夫人哭道:「老身年紀已在五十以外,就是死了,也不為夭。只是孩兒年紀尚小,未得從夫。目下遭了這樣大禍,怎麼是好?」鶯鶯嗚咽著道:「孩兒想來,事已至此,沒有別的法子,只把孩兒獻與賊漢,免了一家性命。孩兒死也瞑目了!」夫人大哭道:「俺們家裡沒有犯法之男,再婚之女,怎捨得將你獻與賊漢!卻不辱沒了俺家譜?」鶯鶯哭道:「媽呀,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還是把我獻出,一則保全了母親,二則保全了爹爹的靈柩,三則保全了弟弟,四則保全了寺院,也不至連累了長老和合寺的僧俗。不然,玉石俱焚,孩兒還是不能保全,孩兒的罪孽,卻是重於泰山了!」說著,掩面痛哭,淚如雨下。夫人撫著鶯鶯的臉痛哭道:「你雖這樣說法,只我那裡捨得你去受那賊漢的糟蹋?將來也要被人笑話,永遠是個話柄。還是想個別的法子才好。」鶯鶯道:「母親既怕被人笑話,那麼倒不如我自己尋個自盡,把屍體獻與賊人。那賊見我已死,可也沒的說了。」夫人摟著鶯鶯哭道:「我怎捨得看著你死,要死大家一塊兒死。總是做娘的命苦,害了你了!」說著,母女相抱大哭。 法本長老在旁見了,慈悲方寸中,十分難過。忽然心生一計,忙道:「夫人小姐,且免悲傷,老生倒有一個計較在此。」夫人聽了,忙道:「長老有甚計較?快些說罷!」長老道:「咱們同到法堂上去,問那兩廊下的眾人,不問僧俗,但能退得賊兵的,夫人重重賞他一賞。從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好在寺內人多,或者有個計較,退得賊兵,也未可知。」夫人道:「此計很好,我們快些一同去罷!」說著挽著鶯鶯,帶著紅娘,隨著法本,一同來到法堂上面。夫人問鶯鶯道:「我的孩兒,卻是怎的?你母親有一句話,本來捨不得你,卻是出於無奈。如今兩廊下眾人,不問僧俗,但能退得賊兵的,你母親做主,倒陪房奩,便把你送他為妻。雖不門當戶對,強如受那賊人的糟蹋。我的孩兒,只是苦了你了!」鶯鶯聽了,垂頭不語。夫人哭著道:「長老,就煩你把這番話向兩廊眾人高叫一遍罷!」 法本長老領了言語,即忙走到堂前,照著夫人的話高聲宣布。話聲未絕,只見西廂房的廊下,一個少年鼓掌而出,叫道:「我有退兵之策,你們何不問我?」法本看時,原來就是借房的張生。便領著他到夫人跟前道:「稟夫人,這就是十五那日附齋的敝親。他說有計退得賊兵,所以領他來見夫人。」夫人道:「計將安出?」張生道:「啟夫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賞罰若明,自然有計。」夫人道:「恰才與長老說下,但有退得賊兵的,便把小姐與他為妻。」張生道:「既是恁的,小生有計,卻先用著長老。」法本道:「老僧不會廝殺,請先生別換一個罷。」張生道:「長老休慌。不是要你廝殺,你但出去和賊頭說:『夫人鈞命,小姐孝服在身,將軍要做女婿呵,可按甲束兵,退一箭之地。等三日後功德圓滿,拜別相國靈柩,改換禮服,然後方好送與將軍。不爭便送來呵,一來孝服在身,二來於軍不利。』你去說來!」法本道:「三日後卻怎樣說?」張生道:「小生有一故人,姓杜名確,號為白馬將軍,現統十萬大軍,鎮守蒲關。小生和他八拜至交。我修書去,必來救我。」法本喜道:「若果得白馬將軍肯來時,便是一百個孫飛虎,也不怕他了。夫人但請放心,老僧便去打話。」夫人千恩萬謝,便叫紅娘先送鶯鶯回房,自己在堂上等著。 法本長老放大了膽,走到外邊門樓上面,叫了那孫飛虎出來,把恰才的話一一向孫飛虎說了。飛虎叫道:「既然如此,限你三天。若不送來,我著你人人都死,個個不存!你對夫人說,恁般好性兒的女婿,教他招了罷!」法本見那賊頭果然依言,把賊兵退了一箭之地,急忙進去對張生道:「賊兵退了,先生快些修書罷!」張生道:「書已修好在此,只是須得一個能人,衝出重圍,送去才好。」法本想了想道:「我們這裡廚房下有個徒弟,喚做惠明,最愛吃酒廝打,敢有千斤臂力。但他有個脾氣,若央他去,他必不肯;若把話激著他,他卻偏要去了。只有他可以去得。」 張生聽說,便拿了書信,走出廊下,高叫道:「我有一封信,要著一個有本領的衝出重圍,送與白馬將軍。只除廚房下的惠明只會吃酒,全沒本領,去了一定誤事,不要他去,其餘僧眾,誰敢去的?送到了信,重重有賞!」那惠明在廚房下聽得賊兵圍寺,正在技癢,如今聽了送信的事,心想突圍陷陣是最好耍子的事,那知張生偏說自己只會吃酒,沒有本領,激得暴跳如雷。闖出庭心,厲聲大叫道:「那個吃酒?那個誤過甚事?你們不要俺去,俺偏要去,看俺有本領沒有本領!什麼鳥強盜,那個又有三頭六臂,惹得俺的性發起來,把那五千人做一頓點心還不夠哩!先生,你要送甚麼信,叫俺惠明去!你便不叫俺去,俺卻定要去,定要去!」法本對張生道:「這個就是惠明。」張生見那惠明,身高八尺,面如鍋底,眼似銅鈴,一股雄赳赳的威風殺氣,真有辟易萬人的氣概。只見法本向著惠明道:「惠明呵,張先生不要你去,你偏生要去。我且問你,你真箇敢去不敢去?」惠明叫道:「你休問俺敢去不敢去,只問你們要俺去不要俺去?」張生道:「你若敢去,還是一個人去,還是要幾個人幫著你去?」惠明道:「要甚麼人幫我!要人幫的,不叫惠明了。那廝耀武揚威,卻弄了五千個鳥雜種幫著嚇人。俺惠明只有一個夥伴幫著,再不要人幫了。」張生道:「你那夥伴是誰?」惠明指著手裡握的一條齊眉鐵棍道:「俺的幫手就是這個!」張生道:「他們不放你過去,你卻怎樣?」惠明圓睜兩眼道:「他敢不放我過去,那就是他晦氣到了。你寬心,快把信給我,惠明就此去了!」說著搶了書信,掄著鐵棍,開了寺門,飛也似地直奔出去。法本等人連忙把門關上,依舊拴好,躲在寺中,只等外邊白馬將軍的消息。正是: 鯉魚連夜飛馳去,白馬從天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