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西廂記 · 第二回 游蘭若乍睹隔牆花 僦梵宇先施斗筍策
芳草連天,落花滿地,垂楊縷縷,搖曳風前,掩映著紅牆一角,露出一個極大的門樓,上面一塊橫額寫著「敕建普救寺」五個大字。門前一個丰姿秀挺、器宇清華的少年,正在那裡下馬。旁邊一個僮兒接過馬匹,系在綠楊樹上。替那少年拂過了衣上的塵土,就向前叫門。你道這少年是誰?原來他姓張,名珙,表字君瑞,本貫西洛人氏。先人曾拜禮部尚書,今已去世多年。張生天資聰慧,讀書過目成誦。未到弱冠之年,早已秋風得意,中了一個頭名解元。只因擇配甚嚴,故此求凰未賦。今年二十三歲,正值唐朝貞元七年二月上旬,張生因為上京取應,路過河中府。有一故人姓杜名確,字君實,和張生同郡同學,非常投契,曾訂八拜之交。後來他棄文就武,竟中武舉狀元,官拜征西大元帥,統領十萬大軍,現鎮守蒲關。張生多年未晤,時常掛念。今趁上京之便,就定了主意,先到蒲關探望一遭,然後上京應舉。
這天到了蒲東,進了城關,找得狀元坊的一個旅店住下。張生命隨身服侍的僮兒琴童,將行李安頓好了。用了些點心,覺得心中沉悶,就喚店小二來問道:「這裡可有甚麼遊玩的地方?」小二道:「我們這裡有座普救寺,乃是天冊金輪武則天娘娘敕建的功德院,蓋造得非常氣概。南來北往的人,沒有不去瞻仰遊覽。官人可要去到那裡隨喜一遭?」張生聽說是個寺院,諒必是個清雅地方,就問明路徑,叫琴童牽到馬匹,跨上馬背,絲鞭一拂,徑向普救寺而來。不一會到了寺前,抬頭一看,果然金碧輝煌,十分的莊嚴宏麗。
張生下了馬,授與琴童,拴在樹上,就命琴童上前叫門。那日,寺中住持法本長老赴齋去了,只留徒弟法聰在寺,照料一切。臨行,命他如有探望的便記著,等我回來報知。當下法聰聽得外邊有人叫門,連忙開門一看,見是一個貴公子的模樣,即忙恭恭敬敬的迎了進去,讓坐奉茶,問了姓氏鄉貫。張生一一回答,知道住持不在,便請法聰引道瞻仰。法聰欣然引領,隨處遊覽。
張生一處處的徘徊眺賞,讚不絕口。行到西首迴廊盡處,只見兩扇角門開著,那邊卻又另有一座極大的院子。張生正要過去,法聰連忙拖住道:「那裡去不得。」張生道:「卻是為何?」法聰道:「裡面是崔相國家眷的寓宅。本來這角門是關斷的,今天偶然有事開放,一會兒就要關的。先生,我們還是到別處去罷。」張生聽說,正要回身,忽然鼻邊一陣香風直撲過來,非蘭非麝,盪人魂魄,不覺抬眼向那邊一望。那知不望尤可,這一望啊!五百年的風流冤孽就此會面。原來那邊有個絕色美人,帶著一個妙齡丫鬟,姍姍的立在碧桃花下。只這一瞥之間,覺得那美人的臉上身上,似乎有萬道神光直罩過來,把張生的靈魂和身體緊緊的籠罩住了,連腳步也不能動彈,只是痴痴的立著。連法聰拖他,也不覺得。正在那裡出神,只聽得耳邊一聲嬌喚,好似花外鶯簧,嚦嚦可聽。原來那美人已見角門外面有人窺探,急忙喚那丫鬟道:「紅娘,我們回去罷。」說著,便帶著丫鬟進內去了。
張生一縷痴魂,被他一聲喚醒,這才回想那美人的顏色丰韻,真是難描難畫,憑你子建高才、文通彩筆,把字典上的香艷字面一齊聚攏來去贊他,總也說不到他真正的妙處。總而言之,世界上面無論甚麼可愛的東西一一數到,總是趕不上他就是了。張生心想:「我是素來不輕易動心的。見過的女人也不少,總不在我心上,怎麼今天見了這個美人,就這樣的神魂顛倒起來?」一面想,一面便隨著法聰信步走去。口中卻留心問那法聰說:「那邊的崔相國家為甚麼住在這裡呢?」法聰道:「這裡的長老本是崔相國剃度的和尚,不幸相國病故,他的夫人鄭氏帶著一個小姐名喚鶯鶯,小字雙文;還有一個螟蛉的少爺,名叫歡郎,一同扶柩往博陵安葬。因為近日有個丁文雅的部將孫飛虎造反,路途阻礙,不能前進。來到河中府,將靈柩寄在本寺西邊的一所別院裡頭。他們一家暫且住下,等到路上太平,就要回去的。」張生聽了,記在肚裡,無心再去遊玩,就別了法聰,帶了琴童,乘馬回寓。
到了寓中,茶飯無心,倒頭便睡,心中轆轆的只想那個美人。心想,這種美人真是難逢難遇的至寶,今日見面也是難逢難遇的機緣。功名富貴是甚麼大事?上京應舉的事權且放在腦後。如今總得想個法子和那美人再見一面,再想接近他的方法,才不辜負那日的機緣。眼睜睜的想了大半夜,居然想著了一個法子。巴不得到了天明,便去再到那個普救寺里,見了法本長老,行那第一步的手續。偏是那天越等越不亮,好不容易荒雞三唱,晨鐘一杵,窗紙白了。
張生慌忙起來,喚醒琴童,忙忙的梳洗已畢,便命琴童只在寓中看守行李,獨自一人向普救寺來。卻好法本長老已經回寺,見了張生,知是昨日來過的張解元,殷勤接待,迎入方丈坐定。說道:「昨日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張生道:「小生久聞清譽,欲來座下聽講,不期昨日相左,今得一見,三生有幸了!」說著,袖中取出白金一兩,雙手奉與長老道:「小生途中無可申意,聊具白金一兩,與常住公用,伏望笑留。」長老道:「先生客中,何故這般客氣?不知有甚見教麼?」張生道:「小生不揣,有一件事拜懇長老。小生只因旅舍繁冗,難以溫習經史,意欲暫借一室,晨昏聽講。房金按月,任憑多少。不知可允准麼?」長老道:「這有何難!敝寺頗有空房,任憑先生揀擇就是了。」張生道:「小生昨日隨喜,見那西偏廂房,靠著那邊別院的那三間精舍,非常清雅。就是那裡下榻,房金聽憑吩咐就是了。」長老道:「很好,很好!停會就請先生把行李搬來便了。」兩人正說之間,忽然窗外有個女子在那裡一閃。張生急忙看時,只聽長老喚道:「外邊可是紅娘姐?這裡沒有外人,請進來罷。」外邊那個女子聽說,便走了進來,見了長老,道個萬福,低頭站著說:「夫人命婢子來問長老,幾時可與老相公做好事了?」長老道:「那齋供道場都完備了,十五日是佛受供日,請夫人、小姐拈香。」
這個當兒,長老只管應酬那紅娘,張生在旁偷覷,只見那紅娘長得十分嬌媚,卻又舉止端詳,沒有半點輕狂態度。穿一套縞素衣裳,越顯得如出水芙蓉,極清中透出極艷。心想:其婢如此,其主可知。斗然心生一計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先把小姐飽看一回,也是好的。主意想好,便問長老道:「請問長老,是甚麼好事?」長老道:「這是崔相國小姐孝心,給他亡過老相國追薦做好事。一點至誠,不遣別人,特遣自己貼身的侍妾紅娘來問日期。」張生忽然把手巾擦著眼睛,兩眶紅紅的,像要哭出來的樣子,含悲咽淚的問長老,說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深恩,昊天罔極。』小姐是一女子,尚思報本,望和尚慈悲,小生亦備錢五千,怎生帶得兒一分齋,追薦我的父母,以盡人子之心。便夫人知道,料也不妨事的。」長老道:「不妨,不妨!我替先生帶一分齋就是了。」張生道:「小生有事,走走就來。」說著,走出方丈,立在廊檐下等著。
不多一會,只見紅娘從方丈出來。張生連忙迎上前去,深深一揖道:「小娘子拜揖!」紅娘斗吃一驚,紅著臉兒回了一個萬福。張生道:「小娘子可是鶯鶯小姐的侍妾紅娘姐麼?」紅娘道:「我便是。先生何故動問?」張生道:「小生有句話,敢說麼?」紅娘道:「言出如箭,不可亂髮。先生有話,請講便了。」張生道:「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氏,年方二十三歲,正月十七日子時建生,並不曾娶妻。」紅娘變色道:「啐!誰問你來?我又不是算命先生,要你那生年月日何用?」張生又道:「再問紅娘姐,小姐常出來麼?」紅娘大怒道:「出來便怎麼?先生是個讀書君子,道不得個『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我家老夫人治家嚴肅,凜若冰霜。就是三尺童子,不奉呼喚,不敢便入中堂。先生絕無瓜葛,何得如此?早是在我面前,可以容恕;若還夫人知道,豈便干休!今後當說的便說,不該說的,休得胡說!」說著,頭也不回,一徑去了。張生聽了這一番言語,不覺呆了,怔怔的站在廊下。良久,良久,方才嘆一口氣,自回方丈,別了長老,訕訕的回到寓中。算清店錢,就和琴童收拾行李,一徑搬到普救寺中西廂居住。正是:
且向得憐堂畔住,情魔一點幾時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