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新唐書 · 高駢傳
高駢,字千里,是南平郡王高崇文的孫子。家庭世代為禁衛,年少時為人嚴謹,研習兵書,又喜好文學,常與讀書人交往,談論治道之理。兩軍中的人交相稱讚。曾在朱叔明手下任司馬。一天,見有兩隻雕在天上並飛,高駢說:「我如能發跡,就能射中。」一箭射去,貫穿兩雕,眾人大驚,稱他為「落雕侍御」。後升任右神策軍都虞候。党項叛亂,他率領一萬禁軍戍守長武。那時,各將領均未有功,惟獨高駢多次瞅準時機出奇兵,殺獲甚多。懿宗十分讚賞他。後來吐蕃犯邊,就讓他去鎮守秦州,即委任他為秦州刺史兼防禦使。他攻克了河州、渭州,平定了鳳林關,降服吐蕃一萬多人。
咸通年間,皇帝想收復安南,委任高駢為安南都護,召他回京師,在靈台殿召見他。那時,容管經略使張茵不討賊,就把張茵的兵交給高駢。高駢過江後,與監軍李維周約定,讓維周的兵為後援。
但維周按兵堅守海門不動。高駢到達峰州,大破南詔蠻兵,將所獲的糧食充作軍餉。李維周忌妒他,將他的捷報隱匿不報。朝廷中一百多天不知高駢的消息,傳詔問情況,李維周卻誣告高駢故意玩敵而不進軍。皇帝就改命右武衛將軍王晏權去換下高駢。不久,高駢攻克了安南,斬殺蠻帥段酋遷,降伏南蠻各洞兩萬多人,此時,王晏權正和李維周從海門出發,來勒令高駢北歸。與此同時,高駢派遣王惠贊將段酋遷的頭送往京師。王惠贊在海上見前面大船好幾艘,懸著旌旗,鼓棹而來。船上正是王晏權等人。王惠贊怕他們奪去高駢的報捷奏書,就藏身島中。待大船過去,就兼程馳赴京師。
天子看了奏書,上宣政殿曉諭眾臣,群臣皆慶賀,於是大赦天下。升高駢為檢校刑部尚書,依然鎮守安南,以都護府為靜海軍,任高駢為節度使,兼諸道行營招討使。這時才開始修建安南城。由安南到廣州,航道中有許多大石頭阻滯運輸。
高駢招募能工巧匠鑿掉大石、疏浚河道,從此舟行暢通,儲餉不缺。又因每年有使者來,於是開鑿馳道,修建驛站五所,設兵護送使者。道中有青石,據說當年馬援都拿它沒辦法。高駢來鑿石,突發地震,將青石震碎,道路得通,於是命名此道為「天威」。加高駢官檢校尚書右僕射。
高駢作戰,其侄孫高潯常常身先士卒甘冒矢石。高駢調任天平軍節度觀察使,就推薦高潯代理,皇帝乃任高潯為交州節度使。僖宗立,即在高駢天平軍上加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南詔入侵..州,掠奪成都,皇帝調高駢任劍南西川節度觀察使。高駢乘驛車到軍。到了劍門,下令開城,聽憑民眾自由出入。左右勸諫說:「賊寇就在附近,萬一乘機來搶掠,後悔也來不及了。」高駢說「:我在安南擊破賊寇三十萬,驃信聽說我來了,他還敢來嗎?」那時,南蠻兵進攻雅州,駐守在盧山,聽說高駢來了,急忙就退走了。高駢即送檄書給驃信,並領兵隨其後。驃信大恐,趕緊送質子入朝,相約再不敢犯邊。
蜀地有突將,分左右兩廂,廂設有虞候,掌管巡查火燭及盜賊,又有兵馬虞候,主管調發,高駢撤消一個,各置一個虞候。他又因蜀兵孱弱,詔蠻新定,人尚未安業,又取消突將的月俸及餐錢,並與之約「府庫充盈後,再依舊例發放」。又團練兵中要出戰的,其衣食俸祿均增加,不團練而只掌管文書、倉庫的,其衣食俸祿則減少。高駢說:「都是天子的兵,苦樂應均等。」戰士們十分怨恨。當時天平、昭義、義成的戍軍合同蜀兵有六萬人。高駢自己帶兵出屯時,突將作亂,破門而入,高駢藏在廁所里,亂軍們找他不到。天平軍聽說發生變故,其校將張桀帶五百兵士迎戰,不勝。監軍出來慰撫,亂軍們說:「我們州雖經南蠻之亂,但戶口未動,府庫也充實,而高公削減軍俸而自肥,我們不堪虐待才作亂的。」監軍怕事態擴大,好言勸慰,平息了事變,於是抓了幾百名民工,說是叛兵,殺了他們,形勢才定。高駢從藏身處出來,用財物厚賞那些士兵,並開府庫將扣減的衣服薪俸全部發還,但又秘密記下他們的姓名,夜裡派牙將去殺了他們全家,即使孕婦也不寬貸,屍體均投入江內。有一個婦女正餵孩子吃奶,即將受戮。一個老太婆很同情她,以為她怕死,就對她說:「把孩子給我,我們一同到陰曹去。」那婦人跳起身說:「我知道,先讓我兒子吃飽了,不能讓他餓著肚子被殺。」又對著行刑者下拜說「:哪有節度使掠奪戰士的口糧,一旦生氣就濫用刑法以逞性,國家法令還有什麼用?我死了要上天去告狀,讓這個賊官的全家就像我們今天一樣!」
至死,她神色安然。蜀人聽說此事都為之哀傷。高駢又將突將中戍守回來的人的名字封在臘丸里放進一個罐子。心裡不快活時,就去罐子裡,摸出十個或五個,把這些名字交給李敬全去處決。他的親信王殷勸他「:突將中在外執行任務的人,當初並不知道作亂的陰謀,你應該寬恕他們。」高駢高興了,將剩下的臘丸倒入池中,人們的心才安。
蜀地的土質不好,成都城每年都壞。
高駢燒土為磚以代土,城堞才完好如新。
城後的丘陵全挖平了,以便農桑。工程完畢後,卜筮得《大畜》卦。高駢說:「所謂『畜』,就是養。再加上『剛建篤實』的光輝宣耀,象徵其德自新,沒有比這再吉利的了。其文字該去下存上。」於是將城命名為大玄城。詔升高駢為檢校司徒,封爵燕國公,調任荊南節度使。
梁纘,本是帶昭義兵西戍的人,高駢上表將他隸屬自己麾下。王仙芝事敗之後,其殘黨過江。皇帝因高駢治鄆城時文武並用,卓有成效,而且王仙芝的黨人都是鄆州人,所以委任高駢為鎮海節度使。高駢派大將張贎與梁纘分兵窮追,迫使其驍帥畢師鐸幾十人投降,余賊逃至嶺表。皇帝嘉獎其功績,加官諸道行營都統、鹽鐵轉運使等職。又詔命高駢整頓官軍義營鄉團,讓老弱傷殘者回家,裁製軍用;刺史以下犯小罪則處罰,犯大罪者則上報朝廷。賊人推舉黃巢為頭,南陷廣州。高駢建議派張贎帶兵五千屯守郴州扼住賊人西路,留後王重任帶兵八千從海道進援循州、潮州,高駢自己率萬人由大庾出兵去廣州擊賊;還請求調荊南的王鐸兵三萬堅守桂州、永州,派邕管五千堅守端州。能如此,則賊人無所逃遁。皇帝接納他的建議,然而高駢卻終究未出兵。
不久,調任淮南節度副大使。高駢修繕城堡、建築工事,召募軍人及土客兵,得精兵七萬。於是到各處傳遞檄文,號召天下共同討賊,威震一時,天子十分倚重他。廣明初年,張氵..在大雲倉大破賊軍,欲使黃巢投降。黃巢沒有料到張氵..的襲擊,於是逃跑,帶領殘餘部隊到上饒固守,但人不多,又遇上傳染病流行,不少人病死,張氵..趁勢進擊,黃巢非常害怕,用錢賄賂張氵..,又送信給高駢,請求准許歸順。高駢相信了,同意代他請求任節度使。就在那時,昭義、武寧、義武等地兵幾萬人正趕赴淮南,高駢想獨占功勞,就上奏賊人已破,不須別地的大軍。皇帝乃詔令班師。黃巢得知大軍已回,就翻臉回絕高駢而請戰,擊殺了張氵..,乘勝渡江攻打天長。
當初,黃巢在廣州時,要求當天平軍節度使,宰相盧攜與高駢要好,因高駢有討賊功勞,所以不肯赦黃巢。曾與宰相鄭畋在朝廷上爭論過,所以黃巢對不能任節度使有怨氣。高駢聽說朝中議論不一,心有不平,所以想放掉黃巢以震動朝廷,然後再來滅賊立功。畢師鐸勸諫:「朝廷所倚仗的,誰比得上您。要鉗制賊人的要害,莫過於卡住淮南。現在不控制要津而滅賊,若讓他們得機會北上,定會禍害中原。」高駢聽後悚然,準備下令出師。其寵將呂用之擔心畢師鐸會有功,就勸諫:「公的功勳已到極頂了,賊人未滅,朝廷中尚且有人冷言冷語。如果殲滅了賊人,公將有震主之威,還到何處止泊呢?不如觀賊亂以求福,這才是不朽之功。」高駢中了他的圈套,推說身體有病不能出屯,而嚴做戰備保境。黃巢於是搶占了滁州、和州,離廣陵僅幾百里,乃向陳許求援。
黃巢進逼揚州,有兵馬十五萬。高駢的將領曹全日政率五千人馬與之戰,不勝,堅守泗州等待援兵。高駢的兵始終不出。黃巢北上往河洛而去,天子派使者催促高駢出兵討賊,使者接連不斷地來,但高駢仍不動。不久,兩京陷落,天子還寄希望於高駢立功,信任不減。詔令其屬內刺史及諸將若有功,允許墨制授官自監察御史直至常侍,授後再報。
不久,進高駢官為檢校太尉,東面都統,京西、京北神策軍諸道兵馬使等職。恰遇兩隻雉雞在府舍築窩,占卜者說:「這主軍府將空。」高駢心中厭棄,於是帶全部兵眾到東塘紮營,戰船兩千艘,裝備齊全,每日鳴金鼓以鼓士氣。並發檄書給浙西節度使周寶,約與他聯和西進,周寶大喜。有人對周寶說:「他是想合併江東,玩孫策三分天下的把戲。」周寶不很相信。不久,高駢請周寶到自己軍中議事,周寶生氣了,託辭有病不去。兩人間遂有了隔閡。高駢屯守東塘一百天,以周寶及浙東劉漢宏將有不利之事為理由回廣陵,準備應變。
皇帝知道了高駢沒有出兵的打算,天下越發危急,於是派王鐸代為都統,崔安潛做副都統。詔令韋昭度任諸道鹽鐵轉運使,而加高駢官職侍中,增加實封戶一百,封爵渤海郡王。高駢這一來既失了兵權,又丟了利權,就破口大罵,上書時也用詞不恭,詆毀王鐸是敗軍之將,又指責崔安潛是貪心小人,有如爛木頭,用他們將遺千古之悔。又引用漢淮陽王劉玄更始年降赤眉之事,秦子嬰軹道降漢的事來刺激皇帝。皇帝怒,下詔嚴厲斥責。其時王室微弱,號令之威力亦小。
高駢都統三年,無尺寸之功,趁國家多難大整軍,陰謀割據。如今一旦失勢,威望頓消,所以肆意放縱,脅迫天子,希望能恢復權勢。又請皇帝南下江淮。正好黃巢之亂平,高駢聽說後,驕氣頓減,心中悵恨,部下很多都叛去,以致鬱郁無聊,於是專心求仙尋道,全部軍事都交給呂用之。
呂用之,鄱陽人,世代均為商儈,往來廣陵,很得諸商人的歡心。不幸父母早亡,寄居在舅家。後來偷了舅舅的錢財,逃到九華山,投奔了方士牛弘征,學得了驅鬼術,到廣陵市來賣藥。最初到高駢的親將俞公楚處,他的法術靈驗了,因而見到高駢,成為他的幕僚,後來漸漸升遷以至高官。呂用之少年時地位低賤因此對閭里中的情況得失、官吏的好壞都瞭然於心,以此基礎來議政事往往準確,成為他有道術的佐證。因而高駢越發器重他。於是用之廣樹黨羽,探聽高駢的動靜。又用錢物結交高駢的左右,每天都搞些荒誕之事來誘惑高駢,又推薦狂人諸葛殷、張守一為長年方(年長而有德行者),還設置牙將。當初,諸葛殷將來,呂用之騙高駢說:「上帝因為您身為人臣,考慮事情有時不周到細密,所以派一個神人來做您的羽翼。您可以給他一個職位以留住他。」第二天,諸葛殷穿著粗布衣來見,口若懸河,高駢大驚,稱之為「葛將軍」。諸葛殷的陰險狡詐甚於用之多多。有個大商人的房宅十分寬大華麗,諸葛殷想要,未能弄到手,就對高駢說:「城中有妖,讓我築壇祈禱驅妖。」
後來即指妖在那房宅中。高駢派人當日就把那商人趕走,諸葛殷住了進去。
高駢建造迎仙樓等房屋,都高八十尺,用金銀珠寶裝飾,侍女都穿羽毛衣。
編制新曲,均模仿中央,在樓上焚香祈禱,希望能與仙人相會。用之自稱能與仙人相通,對高駢呼來喝去,有時對著空中又是作揖又是叩頭,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左右人中有私下議論的,就殺死,以後就沒有人敢說什麼了。蕭勝賄賂呂用之,想當鹽城監,高駢不同意,用之說:「仙人說鹽城有寶劍,須有真人才能取得,只有蕭勝可以去。」高駢同意了,過了幾個月,蕭勝獻上銅匕首一把。用之說:「這劍是北帝佩帶的,得了這把劍的人,兵不敢侵犯他。」高駢把它當寶貝看待,常常把它帶在身邊。用之害怕自己技窮,又怕別人詢問,於是暗中在青石手板上刻上龍蛇隱約騰起的圖樣,還有「帝賜駢」等字,讓人偷偷地豎在樹上,高駢得到了十分高興。用之還在廷中設木鵠,下設機關,人一觸動就飛起來,高駢穿著羽毛衣服坐在木鵠上就像要飛上天似的。用之怕有人戳穿他的奸計,就說:「仙人將下,就怕學道的人真氣虧損。」高駢於是放棄人間之事,不再與妻妾交歡,即使是將吏也見不著他。若有客人來訪,一定要客人先沐浴薰香,到方士那裡祭拜除妖氣,稱之為「解穢」,只一會兒,就叫人領客人走。從此不論內外,沒一個人敢說什麼的,只有梁纘多次勸導高駢,但他不聽。梁纘擔心再呆下去沒有好結果,於是交還他所統率的軍隊,高駢將他原帶的昭義兵仍歸還昭義軍。梁纘不再為高駢效力了。
呂用之既一手攬權,就濫刑重賦,以致人人不安,反心漸生,用之就提拔過去罷免的官吏一百多人。稱之為「察子」,給以高薪,要他們住在街巷居民群中,所有民間的私事暗語全都匯報上去,以致任何人都不說什麼。又誅殺看不順眼的人幾百家。招募士兵兩萬人,編為左、右「鏌邪軍」,與張守一分別統領,設置屬吏與高駢府一樣。呂用之每次出入,侍御隨從多達千人,又為自己建大宅第,宅中還備有軍胥營署。還建百尺高樓,說是用來觀測星象,實則用來俯視全城,窺察監視市民,左右的姬侍多達一百多人,都是極娟秀光麗、擅長歌舞的女子,盛服而侍。每月設宴二十次,費用全由百姓負擔,他還嫌不足,甚至扣留財政費用及往來運輸,引誘人秘密向上檢舉揭發,同時允許人用錢財贖罪。俞公楚多次規勸警戒其失措,不聽。姚歸禮打算殺了他,也沒成功。用之就在高駢面前說俞、姚兩人的不是,就派他們帶雄兵三千去外地督盜,又秘密派兵襲擊他們,將他們全師殲滅。高駢的侄子高氵虞秘密報告呂用之的罪惡,勸諫高駢:「不除掉這人,高氏將會絕種的。」高駢怒,命左右將高氵虞拉出,把他的話全告訴呂用之。用之誣衊高氵虞是借貸不能滿足,所以胡言亂語。
又拿出高氵虞的筆跡來驗證,高駢下令衙史禁止高氵虞出入。不久,將他派為舒州刺史,後來被手下人趕走,那是呂用之搗的鬼。高駢派人殺了高氵虞。
嗣襄王誰叛亂,高駢上書勸誰稱帝,誰乃授高駢為中書令、諸道兵馬都統、江淮鹽鐵轉運使,任呂用之為嶺南節度使。
高駢早就對朝廷不滿而怨,這時大喜,對誰貢獻不絕。呂用之就設衙門、置官屬,其禮與高駢等級了。又將鄭杞、董僅、吳邁收為心腹之人,高駢的親信都迫使依附自己。所有政事也都不再要高駢過問決斷。高駢內心懊悔,想收回其權,但已不能了。呂用之向鄭杞、董僅討教對付高駢的辦法,打算請高駢在他家裡齋祭,秘密將他勒死,對人們則說他升天了。
事未成。
光啟三年(887),蔡孫儒兵侵略定遠,揚言將下淮南,壽州刺史張翱急奔告知高駢,高駢派畢師鐸率騎兵三百人戍守高郵。畢師鐸,以前是王仙芝的黨羽,以善騎射聞名。高駢前在浙西打敗黃巢,都是用畢師鐸的力量,所以對他十分寵信厚待。呂用之用重金賄賂師鐸,希望師鐸能到自己的屬下,但師鐸不為所動,師鐸有一個美妾,用之要求與之相見,師鐸不同意。用之候師鐸不在家時,偷偷去看了。師鐸很生氣,休了那個妾。
師鐸心裡又恨又急,替兒子求婚,與高郵將領張神劍結為親家,暗中倚仗為援。
那時,朱全忠正攻打秦宗權,高駢擔心賊人逃逸,派畢師鐸率兵翻越都梁山,未見賊回。畢師鐸見高駢府中宿將很多都遭讒而冤死,心中甚為憂慮。呂用之對他則愈加多禮,師鐸則愈加疑懼,就與張神劍商議,神劍不同意他的話,這就結下了猜疑。呂用之也害怕師鐸會有變故,心中想除掉他,於是極力勸說高駢撤消師鐸的屯兵。師鐸之母遣人秘密囑師鐸離去,說:「不要顧慮家室。」師鐸內心如焚,不知怎麼辦。而高駢的兒子恨呂用之的專恣,極盼師鐸與諸將能揭發呂用之的罪惡,派人對師鐸說:「呂用之準備利用你撤屯之行殺害您,他已經寫信給張神劍了,你要當心。」師鐸大吃一驚,軍中也漸漸有些傳言。諸將披掛來見師鐸,要求殺死神劍,合併其軍隊,驅趕市民造成混亂。師鐸說「:不可以這樣。我假如騷擾了百姓,就變成又一個呂用之了。鄭漢璋一向與我友善,兵精士強,對於呂用之的擅權,常有不平。假如告訴他而與他商議,他一定高興,事情就定能成功。」
眾人都覺得對。張神劍毫不知就裡,正殺牛備酒,準備犒勞屯戍歸來的士兵。
師鐸悄悄地率師夜間出發,士兵都用絳繒包頭,邊行邊搶。鄭漢璋聽說師鐸來,派部下出迎。師鐸告訴他自己的計劃,漢璋大喜,將妻子留下守淮口,自己則率兵及敢死隊幾千人到高郵,去見張神劍,責問他為何變節。神劍說自己不知道。
師鐸出語不遜,神劍怒目而視,說「:大夫為什麼這麼晚才想到此事?呂用之不過一個妖人。前些時已將嶺南節度使的位置弄到手,又不赴任,其心思在於淮海,他一旦得志,我輩能握刀頭向他低頭聽命嗎?我以前未能得知你的心思,所以未說出口,難道對我還有懷疑嗎?」漢璋很高興,取酒讓大家割臂滴血盟誓,共推畢師鐸為大丞相,宣誓告神,於是傳檄書到各州縣,以誅殺呂用之、張守一、諸葛殷為名。張神劍派高郵兵的校將倪祥、逯並用天長子弟的名義合兵,唐宏為先鋒,駱玄真指揮騎兵,趙簡指揮步兵,王朗殿後,集中了精兵三千。行將出發,神劍心中後悔,編話說:「您的兵雖然精良,但是城池堅固。如果十天之內攻不下來,糧食就成問題了。請讓我駐軍高郵,為您聲援督辦糧運。」師鐸說「:民間儲備尚多,怎會缺糧?城中頗有離心,缺乏鬥志,何需聲援。您不打算出兵,誰敢違命?」鄭漢璋對張神劍頗疑忌,擔心不是自己的下手,於是勸師鐸同意他的計劃,相約城破以後玉帛子女大家均分。
這年四月,兵臨城下,就在城邊紮營。城中驚惶不安。呂用之分兵把守,自己上陣督戰。下令說:「殺死一個人,賞金一餅。」士兵中很多山東人,勇猛強悍十分賣命。師鐸害怕,退兵自守。用之趁空堵塞了各門。高駢登延和閣,聽見喧鬧聲,左右告訴他出了什麼事,大吃一驚,將用之召來問情況。用之慢吞吞地說「:師鐸的人馬想回家,遭到門衛的阻撓,已經隨宜處置了,即使仍不安,只要煩玄女賜一符就行了。」高駢說「:我覺得你許多事都是虛妄荒誕的,你要好自為之,不要讓我做周寶第二。」那時,周寶已被手下趕走,逃亡在外。呂用之有愧色,不再說話。師鐸見城不能攻下,有些擔心,向宣州秦彥求救,約定事平之後讓秦彥代高駢之職。
高駢多次責備呂用之:「當初,我把你當心腹看待,而你治理無方,終於害了我。如今百姓挨餓,不可虐用,應該派大將帶我的信過去,請他們停戰罷兵。」呂用之認為各將均不可信用,於是派其黨羽許戡去送信。開始師鐸以為高駢命宿將來慰勞,可以陳述呂用之的罪行,及至見是許戡來,大怒說:「梁纘、韓問都到哪裡去了?為什麼要你來?」當即斬殺,另寫信系在箭上射入城內,用之得到,當即燒掉。第二天帶了全副武裝的士兵一百人入見高駢。高駢嚇得躲在寢室里,過了些時才出來,喝叱道:「你們莫非要造反嗎?」命左右將他們趕出去。呂用之到了南門,舉著馬鞭說:「我再也不入這門了。」於是與高駢離心。
師鐸駐守揚子,拆民房製造攻城之具。呂用之則大肆搜索城中人馬丁壯,派驍將用長刀脅迫這些人登城,晝夜不得休息。又懷疑他們與城外通,多次將他們調換地方,家裡送飯來都找不到地方,以致餓死的人越來越多。高駢召大將古鍔帶了師鐸母親寫的信及師鐸的兒子來到師鐸處。師鐸派兒子回來說「:我不敢忘恩,你早上殺了呂用之等三人,我晚上就回高郵,我願用妻兒為人質。」高駢怕呂用之殺害師鐸一家,乃將師鐸之家人藏在官署中。其時,秦彥派秦稠率兵與師鐸會合,攻城更急,守城的人夜裡焚燒南柵為外面做內應,師鐸入城,守將張全乃戰死,呂用之在三橋抗拒,殺傷相當。高駢的侄子高傑率衙兵準備抓住呂用之送給師鐸,左鏌邪兵再斷其後衛。
用之害怕了,出城逃走。
高駢召梁纘來,向他道歉說:「當初不聽你的話以致有今天。」交兵給他,讓他保守子城。天亮後師鐸縱火,且縱兵大掠。高駢只得下令撤去兵備,改換服裝等待師鐸,兩人在延和閣見面,高駢以賓客之禮相待,當即委任師鐸為節度副使,漢璋、神劍也都依次授官,秦稠封府庫以待,師鐸撤消其丞相稱號。當時各處守衛尚不嚴密,高駢的愛將申及勸高駢「:逆黨兵不多,防守尚松,我願保護您乘夜出城,去調發各鎮兵,回來洗刷恥辱。這些人尚不堪一擊,若遲延不決,那我恐怕也不能再侍候左右了。」說完淚下,高駢膽怯猶豫,不能用申及之計,申及即逃匿而去。
師鐸誅殺呂用之的黨羽幾十人,派孫約去迎接秦彥。秦彥,是徐州人,本名立,行伍出身。乾符年間,因偷盜囚在監獄,將被處死,一日夢中聽見有人呼喚:「秦彥,你跟我走。」醒來見桎梏破了,因而得越獄逃跑,就此改名為彥。出獄後集聚了上百人,殺了下邳縣令,有了錢財,加入黃巢一黨。黃巢敗,秦彥與許京力降了高駢,高駢上表推薦,當了和州刺史。中和初年,宣歙觀察使竇聖病了,秦彥趁機襲擊,取其位而代之。師鐸此時召秦彥,有人替他考慮:「閣下前時是誅殺妖人,所以下面樂於跟從。如今軍府已安,應該仍還政於高公,您自任副佐典兵,軍權在握。四鄰聽說後,您不失大義美名,諸將誰敢不服。倘若讓秦彥為帥,那軍隊就非足下所有了。何況秦稠封閉府庫,其相疑之勢已顯。足下如果感秦彥之恩德,可以用金玉子女作為報酬,千萬別讓他過江來。即使足下能安居秦彥之下,楊行密晚上知道情況後,早上就定會帶兵來了。」師鐸不能決斷,就把這話告訴漢璋。漢璋說「:對呀!」
師鐸逼高駢出府,囚於南宅。秦稠的下屬貪求無厭,燒了貢奉樓幾十間,掠取珍寶。高駢自乾符年以來,所得貢獻均不交天子,故而財貨堆積如山。他又私置郊祀,元會的供帳器皿,均極精巧。
此時被亂兵全部搶光。師鐸將高駢遷到東宅,後來捕獲諸葛殷,搜出好幾斤金子,百姓見他,恨得唾他的臉,拔他的鬍鬚頭髮,直至拔光,絞縊兩次才斃命,怨家將他的眼睛也剜了去,百姓們用瓦礫擲他,頃刻堆積成丘。高駢用錢賄看守他的人,師鐸知道後,加兵嚴加看管,將他囚在官署中,其子弟十多人,同被幽禁。顧雲去見他,高駢還若無其事地說:「我又到這裡來了,定是又得天時人事了。」他還以為師鐸會再推戴他。
呂用之逃跑後,率兵攻淮口,未能攻下,鄭漢璋引兵來援,用之乃逃奔天長。
當初用之曾偽造高駢的信,到盧州、壽州召兵。廣陵城陷落,楊行密的兵上萬人駐守在天長,用之這次即投奔楊行密。
張神劍向師鐸要財物,師鐸推辭說秦彥還未到,待他到了再分。神劍怒,與別將高霸準備攻擊師鐸。秦彥來時,召池州刺史趙..守宣歙,自己帶兵入揚州,自任節度使,任師鐸為行軍司馬,居於呂用之的宅第而不得在衙中,師鐸怏怏不得志。此時楊行密已與神劍等人聯和,自長江北至槐家橋,柵壘相連。秦彥登城而望,見其勢甚為沮喪,於是要鄭漢璋、唐宏等人的兵守門,城內外交通斷絕,糧食眼見困難。秦稠及師鐸帶領精銳八千人出戰,不料大敗,秦稠戰死,士兵逃跑及淹死的約有十分之八。秦彥出重金向張雄求救,張雄帶兵到東塘,得了錢卻不戰而去。秦彥派師鐸率兵兩萬列陣城下,漢璋為前鋒,唐宏次之,駱玄真、樊約又次之,師鐸、王朗帶騎兵為左右翼。陣勢已成,已久,楊行密才出,將金帛糧米集中在一寨,派老弱兵守護,另以精兵幾千埋伏在周圍。行密先去攻駱玄真,短兵相接,假裝打敗,師鐸各軍奔往那儲輜重的戰寨,大家爭搶金玉財物,伏兵鼓譟而出,行密又率輕兵尾隨其後,被殺之兵橫屍十里。師鐸等人逃回,玄真戰死。師鐸平日十分推崇玄真驍勇善戰,如今戰死,既惋惜又沮喪,不再談出戰之事。
高駢被拘囚很久了,供應越來越少,奴僕們拆延和閣的檻欄做柴,煮皮帶以充飢。高駢召幕僚盧氵兌說:「我粗立功,既而求清淨,無意與世人爭利害,如今到這地步,神道還可企望嗎?」慘然淚下不止。師鐸戰敗,擔心高駢會做內應。這時有女巫王奉仙對師鐸說「:揚州將有災禍,一定得死一個大人,才能除災。」秦彥說「:豈不是應在高公身上嗎?」就命左右陳賞等去殺高駢。高駢的侍者見人入,告訴高駢有賊,高駢說:「一定是秦彥來了。」正襟危坐而待。眾人入,高駢罵道:「軍事上有監軍及諸將在,要你等來幹什麼?」眾人震懾後退,有人奮勇上前將高駢拖到廷上指斥說:「你辜負天子的恩寵,陷人民於水深火熱之中,罪惡數不勝數,還有什麼話可說?」高駢不做回答,仰頭似有所待,當即斬首。其左右奴僕等人偷逃至楊行密處,行密全軍都穿白孝衣,隆重祭奠,呂用之披麻戴孝哀哭三天。
秦彥多次戰敗,士氣低落,與師鐸抱膝對視,想不出良策。又去向王奉仙請教,賞罰輕重都聽她決斷。秦彥派鄭漢璋去攻張神劍,神劍敗,逃奔高郵,漢璋欲窮追,遇天大雨而回。楊行密認為城池頗堅而軍隊即將疲憊,提出解圍而去。
呂用之的副將早晨在西壕埋下伏兵,待守城換班時突然率兵登城,在城門殺死幾十人,開門讓外面兵入城。守軍早就厭戰了,此刻都棄甲不戰而自潰。師鐸一家及秦彥逃奔東塘。城中人爭先恐後逃出,擠踩而死者幾乎填滿城塹。王朗亦跌倒而死。楊行密入城,在衙門將梁纘殺死,理由是他是高駢的人卻不為高氏死難。韓問聽說此事,自己投井死,百姓們都已經瘦得皮包骨,氣息奄奄,兵不忍心施暴,反將餘糧賑濟他們。
秦彥、畢師鐸與唐宏、倪祥焚毀白砂,準備渡江。其時秦宗權派孫儒領兵三萬襲擊揚州,駐紮在天長。秦彥等人與之會合,回來攻打楊行密,奪取行密的輜重及牛羊好幾千。孫儒說是缺乏糧草,屠掠高郵且據為己有。張神劍逃回廣陵,楊行密讓他宿在館中,接著高郵戍兵七百人潰退而來,行密懷疑他們將會叛變,將七百人全部擊殺,就此也殺了神劍。呂用之當初到天長曾騙行密說「:我家廡廊下埋有黃金五千斤,事平之後願供麾下解一日之乏。」至此,行密掘地找不到金子,只找得一個三尺高的銅人,手足均加桎梏,用釘刺銅人之口,背上刻著高駢的名字,這是用來詛咒加害高駢的。
行密指責用之的罪惡,與張守一一起在三橋斬首,其妻兒也被處死,還將其罪狀公之於大路上。
孫儒攻城未下,擔心秦彥、畢師鐸會有異心,漸漸收並其兵。唐宏估計秦彥等必將毀於孫儒,於是對孫儒說:「畢師鐸秘密派人到汴州去了。」孫儒大懼。第二天,召秦彥、畢師鐸、鄭漢璋在軍中相會。秦彥、畢師鐸先到,衛士將他們反縛到孫儒處,孫儒責問秦彥反叛高駢之罪,將他斬首。到要問師鐸時,師鐸大喊:「大丈夫成則為王,敗則為俘虜,你何必多問。我曾率兵幾萬,不死在普通人手上而死在你的劍下,我死也瞑目了。」孫儒罵道「:賤賊你想弄髒我的手嗎?」催手下將他推出斬首。鄭漢璋來了,奮起反抗,擊殺了好幾個人才死,將漢璋剁為肉醬。孫儒任唐宏主持騎兵,給予厚賞。
文德元年(888),孫儒打聽到楊行密缺糧,從高郵去襲擊。楊行密帶領他的人馬回到廬州,孫儒於是據有揚州。
高駢剛被害時,只用破毯子包裹,與子弟七人埋在一個坑裡。楊行密提拔高駢的孫子高愈為副使,要他主持喪事,還未落葬,高愈暴死。直到此時,其舊吏鄺師虔將他收葬。
揚州的富庶為天下第一,自從畢師鐸、楊行密、孫儒迭番攻守,燒毀街市,剽掠人民,兵災天災相繼而來,其地竟成空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