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新唐書 · 張巡傳
張巡字巡,鄧州南陽人。博覽群書,通曉兵法。志向高遠,不拘小節,交遊的都是君子長者,不與庸俗之輩合流,當時人不了解他。開元末年,考中進士。此時其兄張曉已位居監察御史,兄弟都名重一時。張巡由太子舍人的京官,外放為清河縣令,政績突出,有氣節講義氣,有因困難來依者,傾囊相助無吝色。任期屆滿返回京城。此時,楊國忠正專權,權勢炙手可熱。有人勸張巡晉見他,將可得到重用,張巡迴答:「這正是國家的怪事,京官不可當啊。」又調任真源縣令。
縣內多強橫狡猾的不法之徒,縣衙大吏華南金作威作福、專橫跋扈,縣民謠說:「南金口,明府手。」(「南金說的話,能當縣太爺的家。」)張巡剛到任,就依法處決了他,而赦免了餘黨,這些人無不改邪歸正。為政簡略,民眾很稱道。
安祿山反叛,天寶十五年正月,叛賊頭目張通晤攻陷宋、曹等州,譙郡太守楊萬石降賊,強迫張巡任該郡長史,並令他西迎賊軍。張巡率領屬吏哭於玄元皇帝祠,於是起兵討賊,追隨者千餘人。當初,靈昌太守吳王李..受皇帝命聯合河南兵馬抵抗安祿山,單父縣尉賈賁乃閬州刺史賈..之子,率部屬號稱是吳王兵馬,攻打宋州。張通晤逃往襄邑,被頓丘縣令盧音英殺死。賈賁率軍進駐雍丘,張巡與他會合,有兵兩千。此時雍丘縣令令狐潮以全縣投靠逆賊,就自己帶兵向東擊敗淮陽兵,俘虜了許多人,反綁雙手囚於院中,準備殺掉,暫時出去巡視部隊。淮陽俘虜相互解開繩索,殺死守衛,迎接賈賁等人的軍隊入城,令狐潮不能回城,張巡就殺死了令狐潮的妻子,碎屍於城頭。李..奏明皇上,奉詔任命賈賁為監察御史。令狐潮怨恨賈賁,還軍攻雍丘,賈賁奔向城門,被亂兵踏死。張巡縱馬決戰,受傷也不顧,將士們就擁戴張巡主持軍務。情況從小道表奏於朝廷,傳送報告於吳王李..官邸,李..就將兗州以東各地交付張巡治理。
令狐潮率賊軍四萬兵臨城下,人心大為惶恐。張巡訓示諸將說「:賊知城中虛實,有輕敵之心。現在出其不意,可使其受驚而潰敗,乘勢而擊之,必能殺其氣焰。」諸將說「:很好。」張巡就分兵千人登城防衛,另派幾支隊伍出擊,身先士卒,直逼令狐潮軍隊,敵軍退卻。第二天賊軍攻城,廣設登城的戰具,張巡設柵欄於城上,扎草灌油而焚燒,賊兵不敢接近,張巡乘機攻擊敵軍。歷時六十天,大小數百次戰鬥,士卒吃飯不卸甲,裹傷而戰,令狐潮敗逃,張巡乘勝追擊,幾乎抓住令狐潮。令狐潮惱怒,又率兵來。但素來與張巡友善,到城下,動情地對張巡說「:唐朝形勢危急,兵不能出潼關,大勢已去。您以弱兵守危城,無從盡忠,何不跟隨我們以求富貴呢?」張巡說「:古制父被君殺,按理不該報復。而你卻因妻兒而懷怨,借叛賊之力圖報復,我將見到你的頭顱在大街上示眾,為後世恥笑,你怎麼辦呢?」令狐潮羞慚而去。
這時,朝廷音訊斷絕,有六員大將對張巡說,己方勢單力薄,敵不過賊兵,而且皇上生死不明,不如投降。這六人都是開府、特進等官。張巡表面答應,次日在大堂上掛天子畫像,率領軍士朝拜,人人都哭泣。張巡召引六將到,用大義譴責後殺之。軍心更加受到激勵。
張巡軍適逢缺糧,令孤潮運送給賊兵的載鹽米的幾百條船將到,張巡夜間設營壘於城南,令狐潮傾巢來抵禦,巡派勇士悄然到河邊,奪取鹽米千斛,燒掉了餘下的鹽米而回。城中箭用完了,張巡命士兵扎草人千餘,裹上黑衣,夜間用繩索垂吊城下,令狐潮兵競相發箭,射了許久,才發現是草人;收回草人,得箭數十萬支。後來又在夜間往城下吊人,賊笑其故伎重演,不加防備,於是用五百敢死之士偷襲令狐潮軍營,敵軍大亂,燒其營帳,追擊十餘里。賊因敗而慚恨,增兵圍城。城內柴水盡,張巡騙令狐潮說,想帶領部隊離城,請退兵六十里,讓我逃走。
令狐潮不知是計,答應了。張巡就空著城向四面走出三十里,拆房屋取木材回城加強工事。令狐潮怒,又圍城。張巡從容地對令狐潮說:「您要這座城,請送我三十匹馬,我有了馬就出逃,您就可以占領此城作為報償。」令狐潮給了馬,張巡全部發給勇將,並約定說:「賊兵一到,你們一人要抓一賊將。」次日,令狐潮責備張巡,張巡迴答說:「我是想走,但將士不聽命,怎麼辦呢?」令狐潮發怒想打,陣勢還未擺好,三十勇士縱馬衝出,俘獲賊將十四人,斬首百餘級,繳獲一批兵器牛馬。令狐潮逃回陳留,不再出來了。七月份,令狐潮又率賊將翟伯玉攻城,派遣偽使者四人傳賊命招降張巡,張巡斬使者示眾,剩下的捆送吳王李..處。圍城四個月,賊兵經常是幾萬人,而張巡兵才千餘人,每戰總能制勝。於是河南節度使虢王李巨駐紮彭城,命張巡為代理先鋒。
不久,魯與東平被賊占領,濟陰太守高承義全郡叛變,李巨領兵東奔到臨淮。
賊將楊朝宗計劃揮師寧陵,以斷絕張巡的糧道。張巡外面失掉了李巨的依託,就率兵保寧陵,馬只三百匹,兵三千人而已。到睢陽,與太守許遠、城父縣令姚門言等會合。派遣將領雷萬春、南霽雲等領兵與賊戰於寧陵之北,斬賊將二十人,殺賊兵萬餘人,投屍於汴水,河水阻塞不流。楊朝宗乘夜逃走。肅宗下詔任命張巡為主客郎中、副河南節度使。張巡將有功將士名單抄報虢王李巨,李巨只授予折衝、果毅等小官。張巡直言規勸說:「社稷還處在危險中,歷代先帝陵寢尚在護守之外,怎能吝惜對功臣的賞賜呢?」
李巨不聽。
至德二年,安祿山死,安慶緒派其部將尹子琦率領同羅、突厥、奚等族勁旅與楊朝宗會合,總計十餘萬人,進攻睢陽。
張巡激勵將士堅守,一日作戰二十次,士氣不衰。許遠自以為才能不及張巡,請張巡主持軍事而自己甘居其下,張巡受而不辭,許遠則專門籌集軍糧、整修作戰器械。在此之前,許遠屬將李滔在援救東平時,背叛加入賊軍,大將田秀榮暗中與李滔通消息。有人向許遠告發說「:田秀榮早晨出戰時,戴碧色帽作為標識。」
許遠留意一看,果然如此,作戰結果是全隊覆滅。回來就說「:我是引誘敵人。」並請求率精銳騎兵出戰,換著錦帽。許遠將此事告訴了張巡,張巡叫田秀榮上城,斥責了他,並斬首給賊看。因而親自領兵與敵作戰,尹子琦兵敗,繳獲的車馬牛羊,全部分給將士,一點也不拿回家。皇上下詔書,任命張巡為御史中丞,許遠為侍御史,姚門言為吏部郎中。
張巡想乘勝攻擊陳留,尹子琦得知,又圍城。張巡對部屬說:「我受皇上恩典,賊兵如再來,我當以死報國。各位雖然為國獻身,而賞賜不能酬勞你們的功勳,我感到很痛心!」聽到的人都很感慨。
於是殺牛設宴,犒勞將士,率軍出戰。賊兵看見張巡兵少,大加嘲笑。張巡、許遠親自擂鼓指揮進攻,賊兵潰敗,追擊了數十里。五月份,賊兵割麥,增加了兵力。
張巡夜間擊鼓整隊,像要出擊的樣子。
賊兵報警。一會兒不敲鼓了,賊窺視到城上兵解散了,就鬆弛了戒備。張巡命南霽雲等人開城門徑直奇襲尹子琦營帳,殺賊將砍軍旗。有一個賊兵大頭目身披鎧甲,領拓羯族騎兵千人揮旗要登城向張巡招降。張巡暗中用繩索吊下幾十名勇士於城壕中,拿著鐵鉤、長刀、強弩,與他們約定:「聽見鼓聲就奮起戰鬥。」賊頭目依仗自己人多不加防備,城上鼓譟起來,埋伏的士兵突然襲擊,抓獲了賊兵頭目,並以弩發箭向外射,救兵不能靠前。一會兒,城壕中的戰士又登上城,賊兵都驚愕得瞪大了眼睛,都按甲不動。張巡想箭射尹子琦,但辨別不清誰是,於是削蒿草為箭,中箭者發現是草箭就很高興,以為張巡箭用完了,跑去報告尹子琦,這樣就知道了尹的所在。命令南霽雲射他,一箭射中尹子琦的左眼,賊退兵。七月份,又圍城。
當初,睢陽儲谷六萬斛,可夠一年食用,而李巨調發了一半送給濮陽、濟陰兩地,許遠力爭,李巨不聽。而濟陰得糧後就叛變了。至此糧食用完,每天只能發給士兵一小把米,只得啃樹皮、煮紙充飢,僅剩千餘人,都瘦弱不堪,而救兵又不到。賊兵知道這個情況,用雲梯、衝車攻城,張巡用鉤干頂住,使它不能前進,然後用鐵籠罩火燒梯。賊以鉤車、木馬進攻,張巡都擊毀了它。賊兵威服於他的機智,不再進攻,挖壕溝樹柵欄以防守。張巡的士兵多餓死,活著的也都是傷病疲憊。張巡牽出自己的愛妾說「:各位將士終年缺糧,而忠義之志一點也不減弱,我恨不得割下我的肉給大家吃,難道還愛惜一妾而坐視士兵挨餓?」就殺妾來犒賞大家,在座者都哭泣。張巡強令大家吃,許遠也殺自己的奴僕作為士兵食物,以至於捕雀挖鼠,煮戰袍、弓弩來吃。
賊將李懷忠經過城下,張巡問他:「你效力胡人多久了?」李答:「兩年。」張巡又問「:你的祖父、父親是做官的嗎?」
李答:「是的。」巡說:「你家世代為官,吃天子的飯,為什麼要跟隨叛賊,劍拔弩張地與我斗呢?」懷忠說:「不對,我過去為將,幾次拚死戰,竟為賊俘,這大概是天意吧。」張巡說「:自古叛逆終究是要被消滅的,一旦叛亂平定,你的父母妻子都要被殺,你怎能忍心幹這樣的事呢?」李懷忠掩面流淚而去,不一會兒,帶著他的幾十人來降。張巡先後說服收降的賊軍將領很多,都得到他們拚死效力。
御史大夫賀蘭進明接替李巨為節度使,駐紮臨淮,許叔冀、尚衡駐彭城,都持觀望態度不肯救睢陽之圍。張巡命南霽雲到許叔冀那裡請發救兵,叔冀不答應,只送布數千匹。霽雲謾罵於馬上,要求拚死決鬥,叔冀不敢回答。張巡又派霽雲至臨淮告急,率精銳騎兵三十突圍出城,賊兵上萬阻擋,霽雲左右開弓,賊兵都潰敗下去。南霽雲見到了賀蘭進明,進明說「:睢陽存亡之事已定,出兵又有什麼用處呢?」南霽雲說「:城也許尚未陷落,如已失守,我就以死向您謝罪。」許叔冀其人,是賀蘭進明的部下,房..本來是以他來牽制賀蘭進明的,也兼任了御史大夫,權勢相當而兵更精銳。賀蘭進明怕出兵後會被許叔冀襲擊,又妒忌張巡聲名威望,本來就沒有出兵的意思。又愛南霽雲這位壯士,想留下他。大設酒宴招待,音樂聲起,南霽雲哭著說「:昨天衝出睢陽時,將士已整月吃不到糧食了。
現在您不出兵,而設宴奏樂,從大義上講我不忍心獨自享受,雖然吃了,也咽不下去。現在主將交給我的任務沒完成,我請求留下一個指頭已示信用,回去向中丞報告吧。」說罷就拔佩刀砍斷一根手指,滿座都大驚,為之流淚。終於不吃而去。抽箭回頭射佛寺的寶塔,箭射進磚中,說:「我破滅叛賊回來,定要消滅賀蘭進明,這支箭就是我誓言的標誌!」到了真源,李賁送馬百匹;在寧陵宿營時,得到城使廉坦兵三千人,乘夜突圍入城。
賊兵發覺,加以阻擋,南霽雲邊戰邊進,士兵大多戰死,到達的才千人。正遇大霧,張巡聽到戰鬥的聲音,說「:這是霽雲等的聲音。」就打開城門,霽雲軍趕著獲自賊軍的幾百頭牛入城,將士們執手哭泣。
賊軍知睢陽已無外援,圍攻更急。
大家議論向東轉移,張巡、許遠認為睢陽是江、淮屏障,如放棄,賊兵就會乘勝鼓譟南竄,江、淮必亡。而且帶領飢餓士兵行軍,必然到不了目的地。十月初九,賊攻城,將士傷病不能作戰。張巡向西叩拜說「:孤城防衛之計已窮,不能保全了,臣活著不能報告陛下,死當為鬼以殺賊。」城被攻陷,與許遠一起被俘。張巡的將士見到了,起立而哭,張巡說「:大家鎮靜,不要怕,死是命中注定的。」大家都不能仰面正視。尹子琦對張巡說「:聽說您督戰時,大聲呼喊,往往眼眶破裂血流滿面,牙也咬碎,何至於這樣呢?」張巡答說「:我要用正氣消滅逆賊,只是力不從心而已。」尹子琦怒,用刀撬開他的口,發現只剩三、四顆牙齒。張巡罵著說:「我為君父而死,你投靠叛賊,乃是豬狗,怎能長久!」尹子琦佩服他的氣節,想要釋放他。有人說:「他是謹守節義的人,怎肯為我所用?而且他得軍心,不可留。」
於是以刀脅迫投降,張巡不屈服。又逼霽雲降,霽雲未應聲。張巡呼叫:「南八,男兒一死而已,不能向不義的人投降!」
霽雲笑說:「想有所作為啊,您是了解我的,豈敢不死!」也不肯投降,於是與姚門言、雷萬春等三十六人一同遇害。張巡時年四十九歲。起初,尹子琦的意見是生俘一人送到安慶緒那裡去,有人說:「指揮軍隊守城抵抗的是張巡。」於是押送許遠到洛陽,許遠走到偃師,也以不肯屈服而死。以前李巨撤至臨淮時,張巡有一個嫁給陸家的姐姐,攔著李巨勸他別走,巨不聽,賜給細絹百匹,她不接受,在張巡軍中縫縫補補,軍中稱為「陸家姑」,在張巡之前被害。
張巡身長七尺,每逢發怒,鬍鬚就都張開。讀書不過三遍,就終身不忘。寫文章不打草稿。防守睢陽時,士兵百姓,見面就問姓名,以後沒有不認識的。從令狐潮到尹子琦,大小四百次戰鬥,斬賊將三百、士卒十餘萬。他用兵不曾遵依古法,命令大將教習戰法時,按各自的意圖。有人問為什麼,張巡答說:「古時人情敦厚樸實,所以軍陣分左右前後,大將在中間,三軍望之以統一進退。現在胡人搞的是快速馳騁突擊,聚如雲合,分如鳥散,變化百出,所以我只是使士兵領會將領意圖,將領了解士兵情緒,上下互相熟習,人自為戰罷了。」他的兵器甲冑都是取之於敵,未曾自己修造。每次戰鬥,並不親臨軍陣中,有退卻的,張巡早已站在那裡,說:「我決不離開這裡,去為我決戰。」士兵為其誠意所感,無不以一當百。
待人不猜忌,賞罰嚴明,與大家同甘苦共冷暖,雖是奴僕,也必定穿戴整齊才見面,下屬爭著為他拚死效力,所以能夠以少擊多,未曾敗過。被圍日久,開始時是殺馬吃,馬吃完了,又殺婦女老弱,共吃三萬人。人們知道將要死去,但沒有背叛的。城破之日,剩下的老百姓只四百人而已。
原先,肅宗下詔命中書侍郎張鎬接替賀蘭進明為河南節度使,率浙東李希言、浙西司空襲禮、淮南高適、青州鄧景山四位節度使互為掎角之勢,以救睢陽。
張巡死後三天張鎬兵到,十天後廣平王收復東京洛陽。張鎬命中書舍人蕭昕為張巡做悼詞。當時議政者中有人認為:張巡開始守睢陽時,有兵六萬,既然糧盡,不保存實力率隊出城求再生之路,與其吃人,何如保全人?但是張澹、李紓、董南史、張建封、樊晃、朱巨川、李翰等都認為張巡護衛江、淮,挫賊氣焰,天下不亡,是他的功勞。李翰等都是名士,從此天下沒有異議。天子下詔書,追封張巡為揚州大都督,許遠為荊州大都督,南霽云為開府儀同三司,再追封為揚州大都督,並對他們的子孫加以恩寵。睢陽、雍丘免徭役稅收三年。張巡之子張亞夫被任為金吾大將軍,許遠之子許玫被任為婺州司馬。在睢陽分別為張巡、許遠立廟,每年按時祭祀。德宗為至德以來的將相功績顯著者安排等級次序,以顏杲卿、袁履謙、盧弈及張巡、許遠、南霽云為上等。又追封姚門言為潞州大都督,給他的一個兒子賜官。貞元年間,又給張巡的另一子張去疾、許遠之子許峴賜官。
追封張巡之妻為申國夫人,賜綢百匹。
從此以至僖宗,尋求忠臣後代,沒有不包括這三人的。大中年間,畫張巡、許遠、南霽雲之像於凌煙閣。睢陽二人祠廟至今享受香火,號稱「雙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