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新唐書 · 吳兢傳

歐陽修 《白話新唐書》
吳兢是汴州浚儀縣人。從小很有抱負,同時精通經學和史學,他的正直很少人比得上。他只和魏元忠、朱敬則交朋友,這兩人當了宰相,推薦吳兢的才華能寫國史,詔命在史館任職,寫國史。後升任右拾遺內供奉。 神龍年間,調任右補闕。節閔太子之亂,奸臣誣陷安國相王參與了陰謀,朝廷大驚。吳兢上奏說:「文明年以來,帝業一脈相承。皇上復位,加恩於親人,皇上和相王是兄弟,骨肉情深。現奸臣日夜謀劃,定要把他殺死。相王仁慈孝順,遭受苦難悲傷,和皇上相依為命,認為自己和皇上情同手足。如相信奸臣,把他殺死,會有損皇上的仁德,使天下人失望。殺死骨肉,一意孤行,讓人寒心。歷來殺死骨肉,任用不同姓的人,沒有不滅亡的。秦朝任用趙高,漢朝任用王莽,晉朝自殺骨肉,隋朝猜疑兒子和弟弟,都天下大亂,前車已傾覆,怎能還走它的老路?何況樹根朽爛樹葉就會幹枯,河源枯竭河水就會斷流。兒子兄弟就是國家的樹根和河源,怎能殺死他們呢?現皇家子孫,死得差不多了。皇上登基四年來,一個兒子起兵被殺,一個兒子因罪貶到遠方,只有相王早晚陪伴。『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的歌謠『,蒼蠅間黑白,讒巧令親疏』的詩篇,不能不引人深思。希望皇上能保全兄弟情誼,安慰被讒言誣陷的弟弟,這是國家的萬幸!」 他多次升官後任起居郎,和劉子玄、徐堅等人同職。唐玄宗剛即位,收回了權力,對事務敢於決斷,百官畏懼佩服。 吳兢怕皇帝果斷但不細緻,就上奏說:「自古以來臣子不勸諫國家就危險,但勸諫自己又危險。我領皇上給的俸祿,不敢躲避自己的危險。現看見上奏的人,說得可取,只賞綢緞罷了,沒有受接見、被提拔;說得不合心意,就在朝廷上受杖刑,貶職回鄉、或者死在流放處。 因此臣子不敢勸諫。古代君主設有誹謗木,想知道自己的過失。現在的上奏就是古代的誹謗木。如果他說得對,當然對國家有利;即使他說得不對,也對國家無害。皇上為什麼要立即予以處罰流放,來堵住直言勸諫呢?輿論相傳,都認為奇怪,漢高祖赦免了周昌說他是夏桀、商紂王的指責,晉武帝接受了劉毅說他是漢代恆、靈帝的批評,何況皇上的胸懷寬廣,難道不能容納這些狂放和耿直的話嗎?皇上處於至尊無上的地位,掌握了臣下生死的權力,這威嚴夠可怕了。 敞開胸懷,聽取勸諫,臣子還害怕不敢全說,為什麼還治他們的罪呢?皇上如有過失,臣民一定能知道。所以鄭國想毀掉鄉校,子產不答應。皇上剛即位,還有褚無量、張廷王圭、韓思復、辛替否、柳澤、袁楚客等人多次上奏爭論朝政利弊。自從近來呈上奏章的人,常常被治罪,勸諫的人立刻減少了。這與喜鵲窩被弄翻鳳凰就不來了,道理是一樣的。我確實害怕全國正直的人都不敢直言,迎合邪惡,只求活命,不再能保全節操不顧性命,使皇上不能行正道了。 「皇帝的美德,沒有比接受勸諫更重要的,所以前人說:『木材經過墨線測量加工後就是直材,皇帝聽從勸諫就是聖王。』又說『:朝廷里有勸諫,就好比頭髮有梳子,山林中有猛虎,就沒人敢采野菜。』忠直勸諫的益處就像這裡所說的。 自古以來好的君主,只擔心不能聽說自己的過失,所以堯設有諫鼓,禹聽直言下拜。不好的君主,自認為英明,拒絕勸諫殘害忠臣,夏桀殺死關龍逢因而被商湯王滅亡,商紂王殺死了王子比干因而被周朝消滅,這都是證明。用古代治國的好辦法治國沒有治理不好的。用古代亡國之君的辦法治國沒有不滅亡的。人要害病了,一定會先不想吃魚和肉;國家將要滅亡,必定先不認為忠言直諫好。啊,古人都很重視這呀!隋煬帝驕傲自大,認為堯、舜趕不上自己,忌諱勸諫,就說:『有勸諫我的,當場不殺,以後也一定要殺死他。』重臣蘇威想勸諫,不敢開口,在五月初五獻上了《古文尚書》,隋煬帝說是譏諷自己,立刻將他免職。蕭蠫勸不要征遼,被貶出京城任河池郡太守。董純勸不要去江都,被關到獄中殺死了。 從此正直的臣子,都離開了朝廷,朝外雖然出了事,朝中大臣都不敢說,隋煬帝就不知道。後自己被人殺死,子孫都滅絕了,被天下人嘲笑。太宗皇帝喜歡勸諫,當時有魏徵、王王圭、虞世南、李大亮、岑文本、劉洎、馮周、褚遂良、杜正倫、高季輔,都因直言,被任命為重臣。他曾對宰相說『:認識自己是難事,就像作家巧匠,認為自己不錯,如讓更高明的人來評論,那麼短處都看出來了。國家事務繁多,一個人了解判斷,雖然很盡心盡力,也不能都做好。現魏徵隨時勸諫,多數說中了我的過失,就像鏡子照臉,好壞都看出來了。』在那時候,有對朝政有益處的上奏,他都貼到臥室的牆上,坐著躺著都看,即使是錯誤和不合心意的,也不認為忤逆。 因此朝外的事情都能知道,刑罰幾乎不用了,禮義盛行全國。皇上為什麼不遵從這辦法,在聖明祖先之後再建盛世呢? 憑一個人的智慧,總管全國的政務,情況難以全部了解,考慮不能非常周全,皇上的用意不能被臣子全理解,下面的情況可能沒反映上來。只有虛心納諫,多看多聽,讓不外露的人不隱瞞、遠處的人不覺得說話困難,這就是人們說的『打開四邊的門、睜開四邊的眼睛』。對那些敢於直說,用正道勸諫,不怕被處死的臣下,應特別給予恩寵榮耀,破格提拔,那麼即使以前有過失,今後也能彌補了。」 不久他因給母親守喪離職。守喪期滿,自稱寫史書有了頭緒,家窮不能供應紙和筆,請求給一點俸祿來完成剩餘的工作。皇帝下詔封為諫議大夫,又寫國史。唐睿宗去世了,皇帝實錄留在洛陽,有詔命吳兢乘驛車取回放進靈柩中去。 他又因父親去世離職,宰相張說任命趙冬曦取代他。守喪期滿,任太子左庶子。 開元十三年(725),皇帝東行去泰山封禪,路上多次打獵取樂。吳兢進諫說:「將登泰山感謝天地的保佑,不應追獵野獸,怕出危險。」皇帝聽從了。第二年六月,起了大風,有詔要百官論吉凶所在,吳兢上奏說「:從春天以來,久旱不下雨,到六月十二日,大風拔起樹木,毀壞住戶房屋。傳中說:『不用敬德,有旱災。君臣隔絕,庶子超越本分,陰侵入到陽里,那麼就有旱災發生。』又說『:國政不當仁德不顯,大風就毀屋拔樹。』風是陰類,是大臣的象徵。恐怕皇上親信有奸臣專權,有算計皇上的陰謀。我聽說很多君主的過失,都由於權力交給了臣下,因此人們說『:帝王把權力給別人,就像倒拿太阿劍,把劍柄給了別人。』上天降下災害,是想使皇上醒悟,希望深入考察天氣的變化,杜絕引起這變化的問題的發展。 皇上在武則天皇后、中宗皇帝動亂之後執政,倉庫不充實,不必要的官還很多,住戶人口流失,政令不一致,賄賂風行,鑽營者更多了。這些弊政沒改變,是皇上執政的缺陷,我為此非常擔憂。希望貶謫奸臣,不出去遊玩,將多餘的宮女放出皇宮,削減不急用的馬匹,選賢舉能,慎用刑罰,不用讒佞者,而用正直臣,即使有天旱颳風的變化,也不會成為聖明仁德的憂慮。」 當初,吳兢在長安、景龍年間任史官,當時武三思、張易之等人主管修史,史官多阿諛權貴討好佞臣,編造吹捧,記事多不真實。吳兢不滿意,私下撰寫《唐書》、《唐春秋》,沒寫完。到這時,求官職領俸祿買紙筆,想能把書寫成。有詔命吳兢等到史館裡去寫。升任長垣縣男爵。一段時間以後,因被判記事不恰當,貶任荊州司馬,他將史書草稿帶著赴任。 蕭嵩主管編史書後,上奏派使者到吳兢那裡去拿書槁,得到了六十多篇。 多次升官後任洪州刺史,因受牽連貶為舒州刺史。天寶初年,進京任恆王傅。雖然年老體衰背駝得厲害,心裡還想再任史官。李林甫嫌他衰老,不任用他。後去世了,享年八十歲。 吳兢記事簡要詳備,被稱為良史。 晚年略有簡略和錯誤,當時人認為過簡。 他最初和劉子玄編撰《武后實錄》,記張昌宗引誘張說為魏元忠事作偽證,寫道「張說已同意了,靠宋瞡等人攔著苦勸,才改變主意進忠言,不這樣,皇族就危險了」。後來張說任宰相,看了這話,心裡不高興,知道是吳兢寫的,就乘便假裝對他說「:劉子玄記魏齊公的事,一點不顧我的面子,怎麼辦呢?」吳兢說:「劉子玄已去世了,不能在土裡受冤枉。那是我寫的,草稿還在。」聽說的人都讚嘆他的耿直。張說多次憑感情請求他改寫,他推辭說:「照顧您的私情那叫什麼實錄呢?」終於沒改。當時人稱他為當代的董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