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宋史 · 胡安國傳

脫脫 《白話宋史》
胡安國字康侯,建寧崇安人。進入太學後,以程頤之友朱長文和潁川靳裁之為師。靳裁之給他講經史大義,並十分器重他。胡安國曾三次應試於禮部,終於在紹聖四年(1097)考中進士。起初,廷試考官定其策為第一,而宰職認為胡安國的策論中沒有詆毀元..之政的話語,遂以何昌言為第一,以方天若為第二,並打算以宰相章..之子列第三。當時考試題目要求回答如何崇復熙寧、元豐之制,胡安國以重視《大學》,漸復三代為主要內容作答。哲宗命再讀這份答卷,並多次稱胡安國答得好,於是,哲宗親擢胡安國為第三名。胡安國為太學博士,從沒拜訪權勢之家。 胡安國提舉湖南學事,時皇帝下詔要求舉拔未被發現的有才能的人,胡安國便將永州布衣王繪、鄧璋推薦給朝廷,以響應皇上之詔。王繪、鄧璋二人年老不能赴朝,胡安國請求命之為官,以勸為學者。零陵主簿說此二人為黨人范純仁之客,又為流放之人鄒浩所請託。蔡京一向厭惡胡安國與他作對,所以聽到零陵主簿之言後大喜,他命湖南提刑對胡安國追究刑事責任,又將胡安國移往湖北再行審訊,然而始終未找到什麼證據,但胡安國仍被除名。不久,零陵主簿因為犯罪而伏法,台官追究其誣損胡安國之事,恢復了胡安國的原官。 政和元年(1111),張商英為宰相,胡安國拜為提舉成都學事。政和二年,由於母親去世,胡安國離職移往江東,不久,其父也去世了,胡安國對子弟說「:我以前是為雙親而進入仕途的,現在,雙親既去,我縱有萬鍾俸祿又有何用呢?」於是,胡安國稱病不再為官,並在雙親墓旁築屋而居,種田自食,打算如此終了一生。到宣和末年(1125),李彌大、吳敏、譚世責力三人聯名薦舉胡安國,拜其為屯田郎,胡安國堅辭不就。 靖康元年(1126),朝廷拜胡安國為太常少卿,不就;再拜起居郎,又不就。朝廷多次發旨催胡安國赴朝上任,胡安國無奈到了京師,並再次向朝廷表白自己有疾病的情況。一天中午,欽宗緊急召見了胡安國,胡安國對欽宗說:「明君以務學為急,先儒之學以正心為要。心乃萬事之宗,心正才能正確對待萬事萬物。望朝廷能起用那些懂得治國平天下之本的名儒,虛心向他們請教,發揮他們的智慧。」胡安國還說:「治理天下國家,必須要有一個不可變更的原則和方針,謀議一當確定,君臣共同遵守,如此,才會有志必成,治功可立。現在,金國對我虎視眈眈既久,而我朝仍綱紀紊亂,世風日下,措置無方,舉動煩擾;大臣爭相榮進,而朋黨之患漸生;百官投機,奸佞之人漸行;用人不當,而名氣愈輕;發出的命令時常更改,從而失信於士民。如果不掃除這些弊端,趁勢改弦更張,我擔心大勢傾斜,不可復正。希望聖上詢訪大臣,讓大臣盡展其才,然後統一讓他們進言。先宣示台諫,使其隨事疏駁大臣之言。如果大臣之議不妥,就參用台諫之言;如果疏駁不當,則專門採納大臣的策略。然後將眾多選定之策集中起來進行討論,分輕重緩急,依次施行。敢有變更動搖者,必罰無赦。要不了多長時間,新政有藍圖,中興就有希望了。」欽宗說:「你的建議留待侍臣研究,不妨一試。」欽宗未把話說完,因天氣酷熱,汗流浹背,便退朝了。 當時,門下侍郎耿南仲倚恩侍寵,對與其意見不合之人,皆指為朋黨。他見到胡安國的論奏後,惱怒地說:「中興如此,而胡安國說未見成效,這是有意誣謗聖德。」於是,指責胡安國意在獲取經筵之職,不宜召試。欽宗沒有理睬南仲之言。胡安國曾多次辭拜不就任,耿南仲也據此指責他不臣不忠,欽宗問南仲根據何在,南仲說:「過去胡安國不事上皇,現在又多次不願事奉陛下。」欽宗辯解說「:胡安國是因為有病而辭拜,並非有意那樣。」每次有臣僚輪對,欽宗都問其是否認識胡安國,御史中丞許翰說:「自從蔡京為相後,士大夫無不受其拉攏,像胡安國那樣超然遠跡,不為蔡京所籠絡的人幾乎沒有。」欽宗嘆息,遣中書舍人晁說之宣旨,勸勉胡安國受命,欽宗還說「:胡安國如果將來想去官,並不強留。」胡安國既試,被授為中書舍人,得三品官服。耿南仲暗示台諫說胡安國受命時叩拜不恭,應當削黜。南仲的意見未被採納,胡安國乃就職。 耿南仲傾陷宰相吳敏、樞密使李綱,又指責許景衡、晁說之以大臣的升黜為自己去留的根據,懷奸徇私,應一併罷黜。胡安國說「:說此二人依大臣的升黜為自己的去就,必須要有證據;說他們徇私懷奸,必須拿出事實。如果有,就請將他們的罪行公布出來。」胡安國的意見沒有得到答覆。 葉夢得知應天府,因是蔡京授職而獲罪,去職奉祠。胡安國道:「蔡京有罪,已被正法,其子孫被流放,家財被沒收,現在已無蔡氏了。然則原來為蔡京所收羅之人,現在皆在朝廷為官,若將他們都定為蔡京之黨徒,就會有大批的人才被拋棄,黨論何時休矣。」於是,拜葉夢得守小郡。 中書侍郎何..建議分天下為四道,設置四都總管,使其各領一方,以衛王室,抗強敵。胡安國說:「內外之勢,平衡則安,偏重則危。現在州郡之勢太輕,理當變通。但一旦以二十三路之廣,合分為四道,使其事得專決,財得專用,官得自行任免,兵得自行賞懲,難免權力過重;萬一出現與朝廷抗衡跋扈的情形,如何應付得了?望根據現有二十三路帥府的情況,從中選擇重臣,付以都總管之權,專門負責軍事。如遇戰事,即令其各率所屬守將應援,這樣便可一舉兩得。」不久,以趙野總管北道,胡安國認為魏都之地重要,趙野不能勝任,定會辜負寄託。這年冬天,金人大舉南侵,趙野果然逃遁,並為群盜所殺,西道王襄擁兵自重,不願出兵抗金,應驗了胡安國所言。 李綱罷相,中書舍人劉珏行詞,說李綱勇於報國,數次挫敗敵人。吏部侍郎馮氵解攻擊劉珏為李綱辯護,劉珏因而被貶。胡安國封還詞頭,以為:「侍從雖然可以提建議,但彈劾百官之失必歸台諫,現在台諫沒有緘默不言之咎,而馮氵解越職攻擊劉珏,至為不當,此路若開,我擔心朝中之人各以自己的好惡相互傾陷,這是極不利於朝廷安定的。」耿南仲大怒,何..趁機排擠了胡安國,下詔授一州郡官職。何..以安國平素害足疾,而海門之地卑濕,乃任胡安國為右文殿修撰,知通州。 胡安國在中書省一月,經常請假在家,每當上班,必有所論列。有人對他說「:有些小事,何必去管它?」胡安國說:「大事無不起於細微,今以小事為不必言,到它變為大事又不敢言,是無時而可言也。」 胡安國離朝十天後,金人圍都城。其子胡寅尚在城中,有人替他擔憂,他卻傷感地說:「聖上也在重圍之中,如今聖上號令發不出來,卿大夫恨效忠無路,我能只惦記胡寅嗎?」金敵攻城更緊,欽宗急召胡安國及許景衡,但詔書卻不能送達。 高宗即位,拜胡安國為給事中,安國說「:以前所奏,多觸犯權貴,現在陛下將建中興,而政事弛張,人才外黜,尚未適宜,我若一一行其職守,必以妄發,干犯刑典。」黃潛善授意給事中康執權指責胡安國裝病,將胡安國罷去。建炎三年(1129),樞密使張浚薦胡安國可大用,高宗再拜其為給事中。賜其子起居郎胡寅親筆信,令胡寅以聖上之意催促胡安國赴任,胡安國起程到了池州,聽說皇上駕幸吳、越,遂稱疾而返。 紹興元年(1131),拜胡安國為中書舍人兼侍講,並遣使請胡安國就任。胡安國以《時政論》二十一篇先獻皇上,論入,復任給事中。紹興二年七月受皇上召見,高宗說:「久聞你的大名,渴於相見,為何屢詔不至?」胡安國表示了歉意,建議高宗施行自己所獻《時政論》,其論之題目有:定計、建都、設險、制國、恤民、立政、核實、尚志、正心、養氣、宏度、寬隱。胡安國在《定計》篇中說「:陛下立國六年來,以建都而言,還未找到必守不移之居;以討賊而言,還未找到穩操勝券之術;以立政而言,還未找到必行不變之令;以任官而言,還未找到深信不疑之臣。在今天不圖改變,則後悔莫及。」胡安國在《建都》篇中說「:宜定都建康以比連關中、河內,將其作為復興基地。」在《設險》篇中說:「欲鞏固上流,必須保住漢、沔;欲鞏固下流,必守住淮、泗;欲鞏固中流,必須以重兵把守安陸。」在《尚志》篇中說:「應當立志恢復中原,祗奉陵寢;立志掃平仇敵,迎復兩宮。」在《正心》篇中說「:戡定禍亂,雖急於軍務,然裁決軍務,也必須本於方寸。望聖上選用有見識、有志慮、敢直言者安排在身邊,時常討論,以定本心。」在《養氣》篇中說:「用兵之勝負,軍隊之強弱,將帥之勇怯,與人君所養之氣的曲直有關,望強於為善,益新厥德,使信於諸夏,聞於夷狄者,無曲可議,則至剛可以塞兩間,一怒可以安天下。」胡安國曾經這樣說「:即使諸葛亮再生,為今日做謀略,也不會變改我之所論。」 十天之後,胡安國再見皇帝時,以自己有病懇求離職。高宗說:「聽說你對《春秋》很有鑽研,正打算聽你講論呢。」並把一本《春秋左氏傳》交給胡安國點句正音。胡安國奏曰:「《春秋》為經世大典,可指導實踐,非空洞言論可比。現在聖上思考擺脫艱難之策,由於《左傳》繁碎,所以不宜在它上面虛廢光陰。耽玩文采,不如潛心於聖人之經。」高宗稱好,很快拜胡安國兼侍讀,專講《春秋》。當時講官有四人,他們根據舊例請求各專一經。高宗認為:「他人雖然通經,但都不能與胡安國相比。」因此不許。 朝廷拜故相朱勝非同都督江、淮、荊、浙諸軍事,胡安國為此上奏說「:朱勝非與黃潛善、汪伯彥同在政府,緘默附會,因循致渡江;他尊用張邦昌結好於金,可謂淪滅三綱,天下憤郁;及為相,在苗、劉兵變中貪生怕死,有辱君父。現在,強敵憑陵,叛臣不忌,用人得失,系國安危,深恐朱勝非誤了聖上大計。」於是,朱勝非改拜侍讀,胡安國持筆不書寫,左相呂頤浩特命檢正黃龜年書寫。胡安國說「:『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我現在待罪無補,已失其職,當去職才算明智。況且朱勝非是我數落之人,今朝廷稱其在苗、劉之變時,能調護聖上。過去,公羊氏說祭仲廢君為行使權宜,先儒力排其說。因為權宜廢置非所施於君父,《春秋》大法,特彆強調這一點。建炎之失節者,現在不僅不追究,反而加以選用,此非君父之利。我以《春秋》入侍,而要與朱勝非這種人為伍,實在有違經訓。」遂臥家不出。 起初,呂頤浩都督江上還朝,打算除掉異己,但未找到適當的藉口,有人給他出主意,讓他將異己者指為朋黨,並說:「黨魁在幕後,應當首先予以剷除。」呂頤浩聽後大喜,即引朱勝非為助,而降旨曰「:胡安國屢召稱疾不至,現在任職於朝,又數有請辭。先說朱勝非不可同都督,當改任勝非為侍讀後,又表示反對,豈不以時艱不肯盡瘁,乃欲求微罪而去,其自為謀則善,是否考慮過國家社稷呢?」胡安國因此而落職提舉仙都觀。這天夜晚,彗星現於東南天空。右相秦檜三次上書請求留任胡安國,未得到答覆,乃辭相而去。侍御史江躋上疏,極言朱勝非不可用,胡安國不當責。右司諫吳表臣也說胡安國扶病見君,欲行所學,今無故罷去,恐非可以服天下。也沒有得到皇帝的答覆。呂頤浩罷黜給事中程王禹、起居舍人張燾、侍御史江躋等二十多人,說是應天變除舊布新之象,台省一空。朱勝非為相,胡安國竟歸。 紹興五年(1135),拜胡安國為徽猷閣待制、知永州,胡安國辭不就。皇上下詔,以經筵舊臣,重閔勞之,特從其請,命胡安國提舉江州太平觀,並令其特別纂修所著《春秋傳》。 《春秋傳》寫成後,高宗認為其深得聖人之旨意,拜胡安國提舉萬壽觀兼侍讀,未行,諫官陳公輔上疏詆毀假託程頤之學者,胡安國為此上奏曰:「孔、孟之道不傳久矣,自程頤兄弟始發揚之,使人們知道孔、孟之道是可以學到的。現在要學者師孔、孟,而又禁止學者不得師從程頤,好比要人進入室內又不得經過門戶。本朝自嘉..(1056~1063)以來,西都有邵雍、程顥及其弟程頤,關中有張載,皆以道德聞名於世,公卿大夫無不欽慕而師尊之,經王安石、蔡京曲加排抑,其學逐漸不行。望聖上詔禮官討論故事,加之封爵,載於祀典,將他們與荀子、揚雄、韓愈一樣看待,詔館閣整理他們的遺著,校正頒行,使邪說者不得做。」奏入後,陳公輔與御史中丞周礻必、侍御史石公揆依照宰相的意圖,分別上章論胡安國學術乖僻。朝廷調胡安國知永州,安國辭不就。後又拜胡安國提舉太平觀,進寶文閣直學士。胡安國不久去世,終年六十五歲。皇帝下詔贈其四官,又降詔加賻,賜田十頃恤其孤,贈諡號曰「文定」,其禮遇規格不同尋常。 胡安國一生,強學力行,以聖人為榜樣,志在康濟時艱,挽救危難。看到中原淪陷,黎民塗炭,就好像痛在自己身上。雖然多次以罪罷去,其愛君憂國之心反而更加堅定,每有君命,即置家事於不顧。然其風度凝遠,蕭然塵表,視天下萬物無一足以羈絆其心。從登第到去世,四十年在官,而實際在位還不足六年。 朱震被召,問應該如何去就得當。胡安國回答說:「你學《易》二十年,此事當素定矣,世間唯有講學論政,不可不切切詢究,至於自己處世態度,去留語默之機,如人之飲食,其饑飽寒溫,必是自己斟酌掂量,不可由他人做決定,他人也做不了此決定。我平生做人皆內斷於心,功名利祿如過眼煙雲,不足掛齒。」所以宋朝渡江以來,儒者進退合義,以胡安國、尹火享稱首。侯仲良言必稱二程先生,對其他人無所讚許,後來見到了胡安國,嘆曰「:我以為志在天下,視不義富貴真如浮雲者,只有二程先生,沒想到還有胡安國也是如此。」 胡安國所交往的人如游酢、謝良佐、楊時等皆是程門高弟。謝良佐曾對人說「:胡安國如嚴冬大雪,百草枯萎,而松柏挺然獨秀者也。」胡安國出使湖北,楊時方為府教授,謝良佐為應城宰,胡安國質疑訪道,禮之甚恭,每次來謁而去,必整裝端笏正立目送之。 王安石廢《春秋》不列於學官,胡安國說「:先聖手所筆削之書,乃使人主不得聽講說,學士不得相傳習,亂倫滅理,使華夏變為蠻夷,大概由此開始。」胡安國潛心研究《春秋》二十多年,以為天下事物無不包含於《春秋》之中。每每嘆曰「:此書乃傳心之要典也。」 胡安國少年時想以文章名世,但學道之後,便不再有這種想法。著有文集十五卷,《資治通鑑舉要補遺》一百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