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宋史 · 王岩叟傳
王岩叟字彥霖,大名清平人。小時候,說話還不平正就已經識字。仁宗擔心詞賦導致經術不明,開始設置明經科,岩叟十幾歲時,鄉舉、省試、廷對都是第一名。調任欒城主簿、涇州推官,剛二個月,聽說弟弟死去,棄官歸養。
熙寧年中,韓琦留守北京,認為王岩叟賢能,徵召為管勾國子監,又徵召為管勾安撫司機宜文字,監晉州折博、煉鹽務。韓絳代理韓琦,又打算留用他。王岩叟辭謝說:「岩叟是魏公的門客,不願意出於他人的門下。」士人君子稱讚他。後來任定州安喜縣令,有大理寺官吏免官退居鄉里,引導他人訴訟,王岩叟把他捉拿鞭撻於街市,眾人都肅敬。定州太守呂公著感嘆說「:這是古代的良吏。」有詔令親信大臣薦舉御史,薦舉的人意屬王岩叟但不認識,有人認為王岩叟可以前去見一見薦舉者。王岩叟笑著說「:這是所謂現身御史。」終於沒有相見。
哲宗即皇帝位,因韓琦推薦,王岩叟為監察御史。當時六察司還沒有言事,王岩叟到御史台的第二天,就上書論社稷安危的大計,在於聽取諫言任用賢能,不能因為小利失去民心。於是論說役錢聚斂之法太重,民力不能負擔,希望恢復像嘉..時的差役法。又說河北榷鹽法剛實行,百姓遭受其害,貧困的人不再吃鹽。抄錄大名刻石《仁宗詔書》以進獻皇帝,認為河北是天下根本,從祖宗以來,推此為惠,希望恢復原樣。
江西鹽法危害百姓,下詔派使者前去視察。王岩叟說:「一方睏乏了,必定等待使者回來然後改正,恐怕有人來不及蒙受陛下的恩澤而死去。希望趕快免除。」又極力陳指時事,認為「不清絕危害的本源,百姓沒有理由快活起來;不摒棄眾多邪佞,太平之世終是難以達到」。當時下詔詢問百姓疾苦,全國各地爭相把其情況前往投訴,所在的官府害怕檢查記錄,多蒙蔽阻滯不上報。王岩叟說:「不過問就算了,說了話就一定要實行。不然的話,天下人必定認為陛下用空言說教,以後有詔令,誰肯相信呢?」李定不為親生母親仇氏服喪守孝,王岩叟論其不孝,李定於是任分司官。
宰相蔡確為裕陵復土使,回到朝廷,以主謀尊立天子自居。王岩叟說「:陛下被立為皇帝,以兒子的身份繼承父親,這是百王不易之道理。又太皇太后首先決定於禁中,而蔡確敢貪圖天功自誇功績。章..是讒言賊子,兇狠暴戾,欺騙皇上蒙蔽明察,不忠的罪行,大概與蔡確等同。接近簾前爭論役法,言辭不恭,沒有事奉皇帝的禮節。現在聖政不出房門,怎能容忍這樣的大奸臣還在朝廷!」於是蔡、章二人相繼被退斥。
升左司諫兼權給事中。當時一同任命執政大臣,他們當中有與時望不相協調的人,王岩叟立即交納錄黃,上疏進諫。不久詔命不從門下省發出,王岩叟請求應對,言辭更加懇切。退出後就在側門上疏說:「我為諫官既然應該講話,暫由自己充任給事中又應該封駁,不是我喜歡說大話,喜歡忤逆大臣,只是擔心命令所出不正,尤其損害法制。」奏疏共八次進呈,此命終於停止。又說:「三省胥吏,每月享受豐厚的俸祿,每年屢次優給俸祿。但朝廷每舉辦一事,就計功論賞,不知平時的俸祿,打算如何使用?姑息相承,相沿而成的弊端已非常嚴重。希望告誡勉勵大臣,奉行成為制度。」馬上詔令裁減抑制僥倖,定為十七條。
升任侍御史。兩省正言空缺很久,王岩叟上疏說「:國朝仿照近代古代的制度,諫官才到六員,比之先王,已經是最少了。現在又虛位而不任官,這是我所不明白的。難道認為治道已清,而無事可言嗎?人才難以相稱,虛其官位嗎?這二者,都不是我對今天的希望。希望趕快補其空缺,多進用正直的人以壯大本朝;正直的人進用,那麼小人就自動消失了。」
各路發生水災,朝廷實行賑濟,戶部規定以災傷超過七分、民戶降四個戶等的,才允許賑濟。王岩叟說:「中戶以上,大概也吃飯艱難。請不要問災傷的分數、民戶的等級,都得賑濟,也許可以使王澤無間,以致至和了。」因張舜民事件的牽連,改任起居舍人,沒有到任,以直賢院的身份知齊州。請求河北所說的鹽法,在東京實行。第二年,又以起居舍人召用。曾侍講邇英殿,進讀寶訓,至節省費用處,王岩叟說:「凡是說節用,不是偶然節用一事,便能有成。應每事以節儉為意,那麼積久累日,國家用度自然豐饒。」讀仁宗知人之事,王岩叟說:「人主常常想虛心平意,無所偏頗,以理觀察事情,那麼事情的正確錯誤,人的邪佞正直,自然可見。」
司馬光講解《洪範》,到「治理國家使用三德」處,哲宗說:「只此三德,為更有德。」原來哲宗自從登上皇帝位,沉默不語,王岩叟高興地聽到此事,因而打算諷諫,退出後上疏說:「三德,是人君的大本,得之則治,失之則亂,不能有片刻離開它。我請求另外言之。在朝廷上明辨是非,在眾多的士人之間判別忠良邪佞,不因歸順自己而忘掉他的缺點,不因背逆自己而遺漏他的優點,私下求取不曲從於所喜愛,公議不遷怒於所憎恨,竭誠盡節的人,用之應不疑;欺騙君上盜取寵愛的人,棄之應不疑。顧惜法制,謹慎法度,重視常刑,勸戒姑息,這是人主公正不偏邪。疏遠聲色的愛好,斷絕遊樂的享樂,勇敢地挽救天下的弊病,果斷地決斷天下的疑難,不為邪佞之說所動搖,不為不符合道德之言所遊說,這是人主的剛德。居萬乘之尊而不驕,享有四海之富而不過度,聰明有餘而處之好像不足,賢能豪傑並用而求之好像不及,虛心諮詢治國之道,委屈自己聽從進諫,像面臨深淵般恐懼,像腳履薄冰般怯弱,這是人主的柔德。這三者足以盡天下之要務,在乎陛下如何努力去做罷了。」
王岩叟因為哲宗侍講,奏言說:「陛下退朝後無事,不知怎樣消磨時日?」哲宗說「:看書。」王岩叟應對說「:陛下以讀書為業,天下非常幸運。聖賢之學,不是輕率可以成就的,必須在於積累。積累的要點,在於專心和勤奮。摒斥斷絕其他愛好,才可以叫作專;久而不倦,才可以叫作勤。希望陛下特別留意聖賢的心意。」哲宗表示同意。王岩叟在旅館陪伴遼國賀正旦使耶律寬,耶律寬請求觀看《元會儀》,王岩叟說「:這不是外國所應知道的。」只是抄錄《笏記》給他,耶律寬不敢再行請求。升任權吏部侍郎、天章閣待制、樞密都承旨。湖北諸蠻互相出動擾亂邊地,沒有一年安寧,王岩叟請求專門將邊疆事務委任給荊南唐義問。於是親自起草檄文,把朝廷正厚尚恩信,不要做希望意外的功勞獎賞的事的意思,曉諭唐義問,後來於是安定和睦。
開始,西夏人派使臣入貢,等到為邊境談判,故為此去彼來,牽累至於辛苦,每每違背約定的日期。王岩叟請求預先告誡邊疆大臣,西夏違背日期,一旦不到就不要再回答,從此以後西夏不敢違時。質孤、勝如二堡,是漢代趙充國留守駐紮的地方,自從元..時講和,在蘭州界內,西夏認為這是地勢優越並且肥沃的地方,極力爭搶。二堡如果失去,那麼蘭州、熙河就危險。延州主帥打算把二堡給與西夏,蘇轍主張這種意見。等到熙河、延安二地捷報一同傳來,蘇轍上奏說「:近來邊地奏書稍稍頻繁,西夏人意在得到二堡。現在盛夏還這樣,到秋天令人擔心,不如早早決定。」意思是給與西夏。王岩叟說「:在地形上有高下平險之勢的地方,豈可輕易放棄,不知既然給與了西夏,西夏會不會再有其他要求?」太皇太后說「:對。」以二堡給西夏之議於是停止。
幾萬西夏人侵犯定西東部、通遠北部,破壞七....堡,掠奪當地居民,轉而侵犯涇原以及黃河以外的..州、府州,人於是多到十萬。熙州主帥范育偵察探聽到西夏右廂種落大都趨向黃河以外,三次上疏請求乘機進攻堡砦,修築龕谷、勝如、相照、定西而向東直達隴諾城。朝廷意見不一致,有人認為七..是常常毀壞的地方,不如都給與西夏。王岩叟極力爭辯不能給與西夏,如果他們的這一計謀得以實行,後患無窮。因而請求派官員去曉諭熙州主帥,馬上以戶部員外郎穆衍出行巡視,修築定遠城以占據要害。其徵調兵員資金費用,一律聽任方便行事,不必中書省回覆。定遠順利築城,都是王岩叟的作用。
授任中書舍人。滕甫為太原統帥,被走馬承受用言語打動朝廷,移任潁昌。王岩叟封還詞頭,說:「進用貶退帥臣,理應慎重。現在因小官的一句話改易帥臣,使後繼之人畏懼不能自保,這種風氣逐漸助長,這不是委任安邊的福運。」於是停止變換太原帥臣。
再任樞密都承旨、權知開封府。過去以推官、判官二人分掌左右廳,共同治理一事,多為異同,或者多日不加窮究,官吏疲於諮詢稟陳。王岩叟創立逐官分治的辦法,以此署為法令。都城是眾多小偷所聚居的地方,叫作「大房」,每區容納幾十上百人,他們所聚集的處所怪異偏僻,不可勝究。王岩叟命令乘其不備而逮捕撤毀,按其罪行輕重斷決,連根拔掉一空。供備庫使曹續以資產交易一萬緡錢,奸商過了一年還拖欠一半,曹續盡力不能取得。一天,打開倉庫門,則所欠的錢都在這裡。王岩叟驚異地叫問其緣故,奸商說:「是因為王公現在任知府了。」開始,曹氏的奴僕韓絢和另外一個奴僕發生訴訟,事情牽連到他們的主人,主人當場被逮捕。曹氏,是慈聖皇后的族人。王岩叟說:「奴僕相互訴訟,不應論罪他們的主人,現在不但助長告發別人的陰私的風氣,而且有傷孝治。慈聖皇后去世不久,一旦因為奴僕的過錯,使她的子孫與官吏敵對,大概聖情有所不忍心。」詔令貶竄韓絢而且結束他的獄案。王岩叟常常認為「:天下積欠名目繁多,催納免納不一致,公私費用混亂,請隨等第立定多少作為催法。」朝廷就決定五年十科的法令。
元..六年(1091),授任樞密直學士、簽書院事。入朝辭謝,太皇太后說:「知道你的才能聲望,所以不按常例越級任用。」王岩叟又再次拜謝,進言說:「太后聽政以來,納諫從善,務必合乎人心,所以朝廷清明,天下安定清靜。希望信之不疑,守之不失。」又稍稍上前而向西,上奏哲宗說:「陛下今天聖學,應深加辨別邪佞正直。正直的人在朝廷,那麼朝廷安定,邪佞的人一旦進用,便有不安定的跡象。不是說一個人能這樣,原因是其同類呼應的人很多,上下蒙蔽,不知不覺養成禍根而已。」又進言說「:偶然聽說有人以君子小人摻雜任用之說報告陛下的,不知果然有這樣的事沒有?這是嚴重地貽誤陛下。自古以來君子小人,沒有摻雜任用的道理。聖人只說『:君子在內、小人在外則安定,小人在內、君子在外則混亂。』小人既然進用,君子必定引類而離去。如果君子小人競相進用,則是危亡的基礎。在此任用之時不可以不加明察。」太皇太后、哲宗認為很對。
上清儲祥宮建成,太皇太后對輔佐大臣說:「此宮全是皇帝出宮中物資營造,以成全先帝的遺志。」王岩叟說:「陛下不煩公府,不勞動百姓,真是盛德之事。但希望從今以後以興造土木為戒。」又以宮建成將要大肆赦免,王岩叟說:「過去天禧年中,祥源宮建成,治平年中,醴泉宮建成,都從沒有赦免。古人有臨死前勸諫君主不要赦免的,這可見赦免對聖治沒有好處。」
哲宗正在選擇皇后,太皇太后說:「現在得狄諮的女兒,年庚好像適宜,但因為是庶出過房,事情必須評議。」王岩叟進言說「:按《禮經?問名篇》,女家回答說『:我女兒,是我夫婦所生。』涉及到外氏官諱,不知現在狄氏打算以什麼藉口進獻?」此議於是停止。哲宗選擇皇后已定,太皇太后說:「皇帝得賢惠的皇后,有內助的功用,不是小事。」王岩叟應對說:「內助雖然是皇后的事,但正其家必須在於皇帝。聖人說『:正家而天下定。』應在開始就慎重。」太皇太后把這話多次告訴哲宗。王岩叟回去後選取歷代皇后事可以作為效法的,類編為《中宮懿範》進獻。
宰相劉摯、右丞蘇轍因人言請求辭官,王岩叟說:「元..初年,排斥奸惡邪佞,光大聖治,劉摯與蘇轍的功勞居多。希望深察讒言毀謗的用意,重惜腹心大臣,不要輕視他們的去留。」太皇太后、哲宗表示同意。後來劉摯終於被御史鄭雍所攻擊,王岩叟接連上疏議論救助。劉摯離開相位,御史就指責王岩叟為朋黨,罷為端明殿學士、知鄭州。言事的人還不滿足,太皇太后說:「王岩叟有大功勞,今天的詔命,是出於無奈罷了。」
第二年,王岩叟移任河陽,幾個月後去世,終年五十一歲。贈左正議大夫。紹聖初年,追貶雷州別駕。司馬光認為他進諫沒有隱瞞,稱讚他說:「我寒心戰慄,擔心有不測之禍,王公處之自如,至於再三,有時接連十幾次上奏章,一定要實行他的話而後已。」王岩叟寫文章語言簡省事理該博,深得制誥的體制。著有《易》、《詩》、《春秋傳》流行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