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明史 · 熊廷弼傳
熊廷弼,字飛百,江夏人。萬曆二十五年(1594)考中鄉試第一名,第二年成進士,初授官為保定推官,繼而升為御史。
三十六年(1608)外出巡按遼東。巡撫趙楫與總兵官李成梁放棄寬甸地方的八百里領土,把當地六萬老百姓遷移到內地來安家。過後,評定功績竟然還要受到獎賞,給事中宋一韓上書論列了他們的罪。此事被下發給廷弼重新核查,全部查清了他們放棄領土、驅民遷移的事,廷弼上書彈劾他們兩個的罪狀,並說到前任巡按大臣何爾健、康丕揚勾結、包庇他們。但他的奏章竟未被下發給大臣討論。當時詔書要求興辦屯田,廷弼說遼地多有閒地,每年在八萬兵額中用三分人力來屯田、耕種,就可以收穫粟米一百三十萬石。神宗皇帝特地頒布詔書表示贊成,命令在邊境各處推行。當時邊防將領喜歡攪擾敵營,動輒引發戰鬥。廷弼說防護邊疆以自守為上策,修造城堡,有十五種好處,報告皇帝後就實行起來。那年大旱,廷弼巡行至於金州,就在城隍廟神像祈禱,約七日裡下場雨,如若不下雨就拆毀城隍廟。等巡行到廣寧,已過了三天,廷弼就用大字寫了白牌,封了劍,派使節前去斬殺城隍神,使節還沒到,就見風雷大作,暴雨如注。遼地的人以為他為神明。他在遼地幾年,杜絕送禮,核查軍情,審查大將小吏,絕不姑息養奸,遼地的風尚、綱紀為之大振。
廷弼在南畿為督學,紀律嚴明,很有聲望。後來因為棒打生員致死一事,與巡按御史荊養智相互在奏章中攻擊。養智遞上奏章棄職而去,廷弼也因聽候核查回家鄉去了。
四十七年(1619),楊鎬戰敗喪師以後,朝廷因為廷弼熟悉邊防事務,起用他為大理寺丞兼河南道御史,前往安撫河東地帶。不久提升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代楊鎬為經略。他還沒有離開京城,開原就失守了,廷弼上書說:「遼左,是京城的肩背,河東,是遼鎮的心腹,開原又是河東的根本。想保住遼東的話,開原一定不能放棄。敵軍沒有打下開原的時候,北關、朝鮮還足以給他們構成腹背之患,現在開原被打下,北關不敢不向敵人屈服,敵方派一個使臣去,朝鮮不敢不附從。敵人沒有腹背之憂,一定會聯合東西兩邊的兵力來一起攻打我們,這樣遼、沈怎麼守得住呢?我請求朝廷趕緊派遣將士,準備糧草,修造器械,不要節制我的費用,不要延誤我的時限,不要用一般的規矩來使我沮喪,不要從旁阻撓來掣我的手肘,不要把艱危只給了我一個,大家不關於心,以至於誤了我、誤了遼,並且誤了我朝我國家。」奏章遞上去以後,全部得到允准,神宗並賜給尚方寶劍以加大他的權力。廷弼剛剛走出山海關,鐵嶺又失守了,瀋陽和其他城堡的軍民一時間全都逃竄了,遼陽一帶人心不安。廷弼兼程向前,遇到逃出來的,就勸說他們回去。把逃將劉遇節、王捷、王文鼎斬了頭來祭奠死節的將士。把貪污的將領陳倫給宰了,並上書彈劾、罷免了總兵官李如楨,用李懷信替換了他。他督促士兵打造戰車,置辦火器,開挖戰濠,修築城牆,做禦敵守城的準備。他的命令堅決,有法必行,幾個月下來,守備大為牢固了。接著他上書皇帝進呈方略,請召集軍隊十八萬人分布在雲陽、清河、撫順、柴河、三岔兒、鎮江等戰略要地,首尾呼應,小的戰事各自拒敵防守,大敵來時則互相接應、援助。另外再挑選精兵悍將組織游擊,乘機出動,攻掠敵人的零散兵馬,擾亂他們的耕種和放牧,輪番出擊,使敵人疲於奔命,然後瞅准機會進兵剿敵。奏章遞上後,神宗聽從了他的建議。
廷弼剛到遼地時,命令僉事韓原善前往安撫瀋陽,韓原善害怕,不肯去。接著派僉事閻鳴泰去,閻鳴泰走到虎皮驛,大哭而返。廷弼於是親往巡視,從虎皮驛抵達瀋陽,又冒雪夜往撫順。總兵賀世賢用距離敵人太近來阻撓他,廷弼說:「冰雪滿地,敵人想不到我會來的。」於是打鼓奏樂進入撫順城。當時正是兵禍以後,幾百里地不見人影,廷弼祭祀了那些為國事死亡的將士,哭了一場。接著在奉集顯示了一番軍威,察看了當地的地理形勢,然後返回。一路上所到之處都招集流民,修整防守戰具,分派兵馬駐紮,因此當地軍民的心重新穩定下來了。
廷弼身高七尺,有膽量,曉軍事,擅長左右開弓放箭。自前番為遼地巡按時就主張防守,到這時更加堅決地主張拒敵守城。但是他脾氣火,稟性剛直,喜歡罵人,不甘謙恭下人,因而輿論對他不太推許。
第二年五月,我大清兵占領了地花嶺。六月,打下了王大人屯。八月進攻蒲河。明朝將士散亡七百多人,不過世賢等將領也有斬敵俘敵的功勞。然而給事中姚宗文卻在朝廷里騰舌誹謗,廷弼因此無法再安心職守了。宗文這個人原先任戶科給事,因守喪離職回鄉。回朝以後想入補做官,而吏部的幾次申請遞給皇上以後都被放置幾年,不予批准,宗文引以為憂。又假借招來西部人民的名義,托執政的大臣推薦自己,薦章上了幾次,仍得不到任用。宗文沒法可想,就寫信給廷弼,讓他為自己請求一官。廷弼沒有隨從他,宗文因此怨恨廷弼。後來他一路巴結,才復職於吏科,到遼東來檢閱兵馬,與廷弼議事,大多意見不一。遼東人劉國縉原先做過御史,在三年一次的考績中受到貶職處分。遼地戰事起來後,朝廷決定用遼人,於是他才做了兵部主事,參與軍務。國縉主張召募遼人為兵,按他的辦法召募了一萬七千多人,後來有一半以上逃跑了。廷弼把此事報給朝廷知道,國縉也對廷弼產生了怨恨。過去廷弼當御史的時候,與國縉、宗文一起負責進言,相互之間,意氣相得,共同以排斥東林、攻擊道學為職事。國縉等對廷弼寄以舊望,廷弼卻不能和從前一樣了,這樣他們之間更兩相失望了。宗文本出自國縉門下,他們兩個從此更加勾結在一起,傾軋廷弼。等到宗文回朝以後,上書陳說遼地疆土日見減少,詆毀廷弼廢棄大家的計謀,誇張自己的錯誤,並且說:「那裡的軍馬也不訓練,將領未加部署,人心既不親附,刑罰有時並無作用,只是軍民的勞務沒有停止的時候。」又鼓動他那一伙人起來攻擊,想非使廷弼去職不可。御史顧忄造首先起來,彈劾廷弼出關一年有餘,諸事沒有規劃;蒲河失守,隱瞞消息不上報;帶著兵器的戰士不用於作戰,只用來挖溝,尚方寶劍在手不求有補國事,只是供自己作威作福。
這個時候,光宗去世,熹宗剛剛登基,朝廷里事情正多,而對邊疆大臣的議論也開始了,御史馮三元彈劾廷弼八件沒有謀略的表現,三件欺瞞皇上的事,說不把他罷免,遼地終究無法保有。熹宗把馮三元的奏章發給朝臣議論,廷弼惱火了,上書為自己竭力辯解,並且請求罷官回鄉。御史張修德又彈劾他破壞遼陽。廷弼更加憤恨,又一次上書自白,說「遼地現已轉危為安,為臣卻要由生向死了」。於是繳回尚方寶劍,竭力請將自己免職罷官。給事中魏應嘉又彈劾了他,朝廷終於決定準許廷弼去職,用袁應泰接替了他。廷弼於是上書請求派人來調查。三元、應嘉、修德等又連章極論廷弼的過失,廷弼就請派他三個來核實,熹宗聽從了他的意見。御史吳應奇、給事中楊漣等堅決認為不可以,於是改派兵科給事中朱童蒙前去。等童蒙回來上奏,全面陳述了廷弼的功績,最後說:「我進入遼地的時候,士民對他垂淚稱道,說幾十萬生靈都因為廷弼一人才得以保存,他的罪怎麼能輕易確定呢?只是廷弼最為陛下所信任,蒲河戰役中敵人進攻瀋陽,他驅馬前往救援,膽量是何等壯大;等看到官兵懦弱,就突然告老還鄉去了,這樣把皇上對他的大恩置於何處了呢?廷弼功在存遼,些微的成績雖有可稱;但罪在辜負了皇上,根據君臣大義而論,他是無法逃脫罪責的。這就是罪浮於功!」熹宗因為廷弼力保危城,仍打算以後起用他。
天啟元年(1621),瀋陽陷落,應泰死去,朝廷里大臣們又想起了廷弼。給事中郭鞏盡力詆毀他,並連及閣臣劉一火景。等到遼陽失守,河西軍民全都奔逃而去,自塔山到閭陽方圓二百餘里,荒無人煙,京城為之大為震驚。一火景說:「假使廷弼在遼,想來不會弄成這樣。」御史江秉謙上書追敘廷弼以前防守遼地的功勞,並且把排擠有功之臣說成郭鞏的罪過。熹宗於是對過去彈劾廷弼的人加以治罪,三元、修德、應嘉、郭鞏各貶三級,除掉了宗文的官籍。御史劉廷宣論救,也被罷免。於是又下達詔書從家裡起用廷弼,並且提拔王化貞為巡撫。
化貞是諸城人,萬曆四十一年(1613)進士。由戶部主事轉右參議,分兵駐守在廣寧。蒙古炒花等部落酋長乘機想要南侵,化貞安撫他們,他們就不敢再動了。朱童蒙到東北調查回來後,極力說化貞得西部人心,不要輕易調動他,以免壞了安撫蒙古的事。化貞也說遼地戰事終將失敗,只有發放百萬帑金,極力款待蒙古人,那麼敵人就有所顧忌,不敢深入了。恰好遼陽、瀋陽相繼失守,朝廷決定起用廷弼,御史方震孺請給化貞晉級,讓他便宜行事,與薛國用一同駐守河西。於是提升化貞為右僉都御史,巡撫廣寧。廣寧城坐落在彎曲的山頭上,登上山可以俯瞰城內,倚仗三岔河為險阻,而三岔河的黃泥窪又水淺可涉。廣寧只有一千名弱卒,化貞招集散兵流民,得到萬餘人。他激勵士民的鬥志,聯絡西部的蒙古,當地人心才稍稍安定下來。遼陽剛失守時,國內遠近震驚,都以為河西一定沒法保住了。化貞率領一支弱軍,把守孤城,鬥志不減,當時他的聲望真是赫然有名。朝廷也認為可以依靠他的才能,便把河西的戰事全部交由他來辦了。
到六月份,廷弼入朝,首先請停止剛才言官的貶謫,熹宗不同意。又提出分三方布置的策略:廣寧用馬步兵在河上設立壁壘,憑山川形勢打擊敵人,牽制敵人的全部兵力;天津、登、萊各港口建置水軍船隊,乘虛打入敵人南方的駐地,動搖他們的軍心,這樣敵人勢必有內顧之憂,遼陽就可以收復了。於是討論在登、萊設立巡撫,像天津一樣,由陶朗先充任;而山海關特設經略一人,管轄一方,統一事權。於是任用廷弼為兵部尚書,兼右副都御史,駐守山海關,經略遼東軍務。廷弼藉此請尚方寶劍,請調兵二十餘萬,以兵馬、糧草、器械之類責成戶、兵、工三部。請為監軍道臣高出、胡嘉棟,督餉郎中傅國昭雪,恢復官職,讓他們理事。建議啟用遼人原贊畫主事劉國縉為登萊招練副使,夔州同知佟卜年為登萊監軍僉事,原臨洮推官洪敷教為職方主事,軍前贊畫,用以收攏遼人的心,熹宗都予以批准。七月,廷弼啟程時,熹宗特地賜給他一身麒麟服,四枚彩幣,設宴於郊外,派文武大臣為他陪酒、餞行,這是少有的禮遇。又派用五千名京營選鋒護送他赴任。
在此之前,袁應泰死了,由薛國用代為經略,因病不能幹事。化貞於是部署將領,沿河設立六所軍營,每營設置參將一人,守備一人,各自畫地分守。西平、鎮武、柳河、盤山等要害地分別設立防哨。此議報上後,廷弼不以為然,上書說:「河面狹窄不可靠,城堡太小難容駐兵,現在只應牢牢地守住廣寧。如果分兵在河上駐守,部隊分散力量就弱小了。敵人用輕騎兵偷偷渡過河來,專攻一所營房,我軍力量必然不支。一營潰敗,其他各營就都會敗,西平等地的防哨也不能守住。河邊只適於設立游擊隊,輪番出入,使敵人莫知淺深,不該屯聚一處,給敵人乘隙襲擊的機會。」奏章交上後,熹宗下詔表揚了他。恰好御史方震孺也說防河有六條不可靠的地方,化貞的建議就此作罷了。而化貞因為自己的計策未被採納,恨透了,把軍事全推託在廷弼身上。廷弼於是請朝廷警告化貞,不得藉口有人節制,坐失戰機。此前,四方援遼的軍隊,化貞全改名號為「平遼」,遼人很不愉快。廷弼說:「遼人又沒叛亂,請改為『平東』或『征東』,以快慰遼人的心。」從此以後化貞與廷弼有了矛盾,經略、巡撫不和睦的風聲也就傳起來了。
八月初一,廷弼上書說:「三方面布置的戰略的實施,必須聯絡朝鮮。請抓緊時間派欽差使臣去訪問朝鮮的君臣,讓他們徵發八道的全部兵力,在江面上設立連營,助我軍的聲威。」並舉薦監軍副使梁之垣,說他在海濱長大,熟知朝鮮的事情,可以充任欽差使臣。熹宗馬上就同意了,並且按照行人奉使的慣例,賜給一品官以示寵信。之垣於是上書提出加強他們的事權、確定自己職責等八條要求,熹宗也都同意了。
之垣正在和有關部門商議兵餉的事,化貞所派遣的都司毛文龍已經襲取了鎮江,奏上了捷報。滿朝為此大喜,立即命令登、萊、天津派出兩萬水師接應文龍,化貞率四萬廣寧兵進據河上,和蒙古軍一起乘機進取,由廷弼在中間調度。命令下達以後,經略、巡撫所轄兵鎮相互觀望,最終還是沒有出兵。不久,化貞上書詳述東西兩邊的情況說:「敵人放棄遼陽不加守備,河東失陷地區的將士日夜盼望官軍開到,就抓了敵將來投降。而西部的虎墩兔、炒花都願意以兵助我。敵人駐守海州的兵力不過兩千人,河上只遼地士兵三千人而已。如果派軍隊悄悄過去夜襲,勢在必克。南防的敵軍得知遼陽失守一定北歸,我軍憑藉險要的地勢來打擊他們惰歸的軍隊,可以一舉殲滅。」兵部尚書張鶴鳴認為對,上書說機不可失。御史徐卿伯又促成此事,奏請派廷弼進駐廣寧,薊遼總督王象乾移駐山海。正好化貞又飛章上奏說:「敵人因為官軍收復鎮江,就驅趕、搶劫周圍四衛屯民。屯民現在占據鐵山死守,殺傷了敵兵三四千人,敵人把他們圍困得更緊了,應該馬上前往援救。」於是兵部越發催促進兵。化貞就在這個月裡渡過河去。廷弼迫不得已讓出山海關,駐兵右屯,而飛章上奏說海州取易守難,不該輕舉妄動。化貞終於無功而回。
化貞為人痴傻而且自以為是,平素不學習軍事,輕視大敵,好說大話。文武將吏的規勸一點也聽不進去,與廷弼尤其牴觸得厲害。他妄想投降敵人的李永芳會做他的內應,相信蒙古人的話,說是虎墩兔將派援兵四十萬,因此想不戰而獲全勝。一切事務如兵馬、甲仗、糧草、營壘等都放置一邊不加過問,一意說大話矇騙朝廷。尚書鶴鳴很相信他,他有所請無不答應,因此廷弼無法實現自己的心愿。廣寧有十四萬部隊,而廷弼的山海關上卻沒有一兵一卒,只是有經略這麼個虛名而已。從延綏調來的部隊不能作戰,廷弼請把主帥杜文煥治罪,鶴鳴卻讓寬恕了他。廷弼奏請任用卜年,鶴鳴遞上奏章反對。廷弼奏請派遣之垣去朝鮮,鶴鳴故意扣發他的餉銀。於是兩人之間相互怨恨,事事爭吵。廷弼這個人也器量狹小,剛愎自用,火氣一觸即發,盛氣凌人,朝臣大多都厭惡他。
毛文龍鎮江之捷,化貞自以為立了奇功。廷弼說:「三方兵力尚未集合,文龍發動得太早,致使敵人恨遼地的人民,把周圍四衛的軍民屠戮殆盡,使東山軍民灰心,讓朝鮮君臣膽寒,令河西軍隊喪氣,擾亂了三方並進的計劃,耽誤了聯絡朝鮮的打算,把它看作奇功,實際上是奇禍呢。」送信到京城,竭力批評化貞。朝臣們正把鎮江一役看作大捷,聽到他的話,心中多有不服。廷弼又明顯地攻擊鶴鳴說:「我既然擔任經略,四方援軍應當聽我調遣,而鶴鳴徑自發動,不讓我知道。七月里我向兵部詢問軍隊人數,到現在兩個月了,沒有回答。我有經略之名,無其實,遼左的戰事都是張樞密和王撫臣一起辦的。」鶴鳴這下更加惱恨他了。到九月份,化貞還說虎墩兔的四十萬部隊快來了,請迅速出兵。廷弼說:「撫臣靠著蒙古人,想不虞而收戰功。我不敢輕視敵人,不敢說能不戰而勝。」後來蒙古軍隊終於沒來,化貞也不敢進兵了。
當時,廷弼主張防禦,認為遼地人不可信用,蒙古人不可憑仗,永芳其人不可相信,廣寧地方有很多間諜讓人擔心。化貞則一切相反,絕口不提防禦,說我們一渡河,河東人必為內應。並且飛書報告朝廷,說八月里你們就可以高枕酣睡,而收到我的捷報。有見識的人知道他一定壞事,因為疆場事關係重大,沒有人敢說他的不好。
到十月份,河上結了冰,廣寧人認為大清兵一定渡過河來,紛紛想逃出廣寧。化貞於是和震孺商議,分兵把守鎮武、西平、閭陽、鎮寧等城堡,而以主力駐守廣寧。鶴鳴也認為廣寧值得擔憂,請皇上命令廷弼出關。廷弼於是又出山海關,到達右屯,考慮用重兵內護廣寧,外扼鎮武、閭陽,於是派劉渠以兩萬人駐守鎮武,祁秉忠以一萬人駐守閭陽。又派羅一貫以三千人守西平。又重申他的命令說:「敵人來時,跨出鎮武一步的,文武將吏都有殺無赦。敵人到達廣寧而鎮武、閭陽不出兵夾攻,敵人搶劫右屯餉道而三路兵馬不救援的,罪也相同。」
廷弼剛剛布署完畢,化貞又相信間諜的話,突然發兵襲擊海州,不久又退了回來。廷弼於是上書說:「撫臣進兵,到現在已經五次了。部隊屢進屢退,敵人早看透了我方的伎倆,我的虛名也因輕易出兵而受到損傷。希望陛下明確指示撫臣,對自己的行為慎重些,不要給敵人嘲笑了。」化貞看到他的上書很不高興,飛章上奏,為自己辯解,並且說:「我請求給我六萬兵,我保證把敵人一舉蕩平。就是不如意,也一定能做到死傷相等,使敵人一蹶不振,管保它不再成為河西之憂!」並請准許他便宜行事。
當時葉向高掌了大權,他是化貞成進士時的主考官,很偏向化貞。等化貞請求把敵人一舉蕩平時,廷弼上書說:「就請按撫臣約定的辦吧,應及早罷掉我的官以便於鼓舞士氣。」
這個時候,中外都知道經略、巡撫兩人不和,一定會壞了邊疆的大事,大臣們的奏章天天討論此事。而鶴鳴篤信化貞,於是想把廷弼拿掉。二年(1622)正月,員外郎徐大化順承其意彈劾廷弼大言欺世,嫉能妒功,不罷免他必將有害於遼地戰事。他們的奏章一併被發給各部,鶴鳴於是召集大臣們討論。說把廷弼撤職的有幾個人,其餘大多主張讓二人各盡其職,共謀成功。正好大清兵這時逼近西平,就停止了爭議,仍然兼用他們兩人,責令他們共同努力,功罪一體。
沒過多久,西平之圍吃緊。化貞相信中軍孫得功的計策,發動了廣寧的全部兵力,讓得功和祖大壽前往和秉忠會合,然後向前去作戰。廷弼也傳令劉渠拔營赴援。二十二日在平陽橋遭遇大清部隊,剛剛交鋒,得功和參將鮑承先等領頭逃跑,鎮武、閭陽的兵力於是也被打敗,劉渠、秉忠在沙嶺戰死,大壽逃往覺華島去了。西平守將待援不至,與參將黑雲鶴也戰死。廷弼當時已離開右屯,駐軍閭陽。參議邢慎言勸他緊急救援廣寧,卻被僉事韓初命阻撓,於是廷弼撤退了回來。當時大清在沙嶺停下來不再向前來。化貞平常把得功看作心腹,而得功已偷偷地投降了大清,他想活捉化貞作為自己的功勞,就詐稱敵軍已到城邊。城中一時大亂,人各奔逃,參政高邦佐阻擋也擋不住。化貞正關起門辦理軍書,毫無所知。參將江朝棟推門闖進來,化貞大聲訓斥他。朝棟大聲喊道:「事情危險了,請你快走!」化貞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朝棟就攙扶他出來騎馬逃走,後邊兩個僕人徒步跟著,於是丟了廣寧城,倉惶逃命。在大凌河遇上了廷弼,廷弼微笑著說:「六萬軍隊就可以把敵人一舉蕩平,到頭來怎麼樣呢?」化貞慚愧了,建議駐守寧遠和前屯。廷弼說:「口海!已經晚了。現在只有保護老百姓入關去。」於是把自己所領的五千人交由化貞來殿後,把全部積蓄都放火燒了。二十六日廷弼和初命一起護送難民入得關來,化貞、高出、嘉棟也先後入關,只有邦佐自殺而死。得功率領廣寧城的叛將把大清兵迎入廣寧時,化貞逃跑已有兩天時間。大清兵追趕他們追了二百里,因路上沒得糧食吃才回去。戰敗的消息傳到朝廷,京城為之震驚。鶴鳴害怕了,自請前往察看軍隊。
二月逮捕了化貞,罷了廷弼的官,讓他聽候查考。四月,刑部尚書王紀、左都御史鄒元標、大理寺卿周應秋等報上判決書,廷弼、化貞都判了死刑。後來快到行刑時,廷弼讓汪文言用四萬兩金子賄賂內廷請緩期執行,後來卻違背了四萬金的許諾。魏忠賢大為惱恨,發誓要儘快殺掉熊廷弼。等楊漣等被捕下獄,就誣衊他曾受過廷弼的賄賂,以此加重廷弼的罪行。過後,巡捕抓到市民蔣應..,說他和廷弼的兒子出入監獄內外,陰謀叵測。忠賢越發想儘早殺掉廷弼,他的黨羽門克新、郭興治、石三畏、卓邁等就迎合他的意思不斷催促。恰好馮銓也曾對廷弼失望過,與顧秉謙等在講筵上侍講時,就拿出集市上刊印的《遼東傳》向熹宗誣陷廷弼說:「這是熊廷弼自己寫的,是他想為自己開脫罪名。」熹宗惱了,於是在五年(1625)八月把廷弼殺了,將他的首級在北方的九處軍鎮輾轉示眾。後來,御史梁夢環說廷弼侵盜軍費十七萬兩。御史劉徽說廷弼家產值百萬兩銀子,應該沒收了充作軍費。忠賢便矯詔命令嚴加追贓,廷弼家全部資財不夠,連親戚、本家都被查抄。東夏知縣王爾玉向廷弼的兒子勒索貂裘、珍玩,得不到,就要打人。廷弼的長子兆王圭自殺身亡,兆王圭的母親喊冤,爾玉就扒掉她兩個丫環的衣裳,打了她們四十板。無論遠近知道這件事的人無不嘆息、憤恨。
崇禎元年(1628),莊烈帝下詔書停止追贓。那年秋天,工部主事徐爾一上書訴說廷弼的冤屈,說:「當年廣寧兵十三萬,糧草百萬擔,全都交由化貞管理。廷弼只有五千名援遼部隊,駐守在右屯,距離廣寧只四十里。化貞忽然之間同三四百萬遼民一下子都敗退下來,廷弼只五千人,不一起敗退就夠了,還能指望他屹然不動,堅壁固守嗎?廷弼的罪在哪裡呢?我請為他平反昭雪,用以激勵有苦勞的大臣!」莊烈帝不同意。第二年五月,大學士韓火廣等上書說:「廷弼的屍骨至今不能拿回去安葬,根據國法是從來沒有過的。」莊烈帝頒發詔書允許廷弼的兒子拿他的首級回去安葬。
崇禎五年(1632),王化貞才被處以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