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明史 · 湯開遠傳
湯開遠,字伯開,是主事湯顯祖的兒子。年輕時就很有才識,以經濟之才自許。崇禎五年(1632)由舉人出任河南府推官。當時莊烈帝惱恨廷臣玩忽職守,用法過於嚴酷。開遠上書諫議說:
「陛下登基以來,明罰親斷,不肯姑息,從小臣到大臣,接連不斷地被重貶或者打入禁獄,差不多就像亂世刑法用重典那樣了。看到廷臣薦舉不當,就以為是結黨偏私;討厭廷臣固執己見,上書進奏,就懷疑他藐視、對抗聖旨。希望用鞭策的辦法勉勵臣下,因而戴罪的大臣越來越多,卻不給他提供立功的門路;以詳慎來要求臣下,於是引罪自咎的大臣越來越多,卻不體諒導致這些失誤的原因。貪官污吏固然應予逮捕,但是希望能放寬量刑的限度,不要因此埋沒真正能幹的大臣。至於農忙季節多災害,全國各地多戰爭,各地官員害怕受處罰,就只是急於催收田賦,殊不知人民窮困就容易起來作亂。陛下寬一分在臣子,就是寬一分在民生,這是不用論證就確定不移的道理。我尤其希望陛下能對大臣推心置腹,待之以禮,教導法司量刑要平允。至於錦衣衛負責的禁獄,不是強盜奸賊,就不應輕易關進去。」
莊烈帝惱了,摘取奏疏中「濫用刑具,殘酷無比地遍施於有功大臣」的話,責令開遠加以具體說明。開遠於是上奏說:
「蘇州僉事左應選擔任昌黎縣令時,曾經率領當地百姓力保孤城。事情平定後他升任監司,竟因為一點小過失最後被判為貪贓。城池失守的既不能得到半點饒恕,捍衛城池功勞顯著的也得不到原諒,臣子們究竟何所適從呢?事情緊急時再大的過錯都可以不問,事情平定後就錙銖必較,假使昌黎像遵化、永平一樣淪失,不知道要花費朝廷多少金錢呢,又哪裡去尋找他的一點小過失把他問罪呢?這是我感到可惜的第一件事。
「給事中馬思理、御史高倬,當草場大火燒起來時,急忙奔走滅火,差點累得斷了氣,最終沒能撲滅大火。這不過是根據法令應當記過的事,朝廷卻想進一步定為別的重罪,這實在過份了。今年盛夏下過雪雹,京郊發生地震,草場不點火也會自行燒起來。陛下不因此寬刑反省,反而把大臣嚴加拷訊並長久監禁,這不是用來感召天和、嘉獎善事的辦法呀。這是我感到可惜的第二件事。
「宣大巡按胡良機,陛下也知道他知兵幹練,讓他兩次到艱苦的邊疆任職,不久卻因為失誤被革了職。社會輿論都認為可惜,難道陛下的成命一輩子都不能改變嗎?這是我感到可惜的第三件事。
「監兌主事吳澧,在運河上晝夜辛勞,經營漕事。運糧的士兵耽誤時限,他酌情進行責罰,朝廷卻把他罷了官,還想要查辦他的罪。士兵譁變,朝廷就為他們換下將領,將領譁變,朝廷就為他們壓制文官,這些兵將敢於譁變卻怯於殺敵,朝廷用這些驕兵驕將又是幹什麼的呢?這是我感到可惜的第四件事。」
最後又為都御史陳於廷、易應昌申辯。莊烈帝惱了,把他嚴厲訓斥了一番。
河南的流賊極為猖狂,開遠監管左良玉的部隊,身穿戎裝,屢次克敵致勝。莊烈帝當時因為天下正在用兵,心中很重視武將,總督、巡撫失事的大多被逮捕關押起來,對大將卻經常姑息。開遠認為這樣做有失偏頗,就在八年十月上書說:
「近年來賊寇猖獗,巡撫、軍將的位置很重要,可是陛下對於撫臣就懲治他,對於軍將就優待他。試看近來各撫臣,有不被奪職不被監禁的嗎?各帥臣及偏裨將官,有一個不受到隆重禮遇,予以升官、封蔭的嗎?就是那些觀望不前、戰敗而逃、罪狀顯著的,有不寬恕優待他的嗎?懲治撫臣,陛下的意思是想讓他畏法而提高警惕;優待武臣,陛下的意思是想讓他感恩而奮勇作戰。然而領土一天天淪失,賊寇一天天蔓延,戰事不見轉機的原因是朝廷沒有區別對待的辦法。撫臣中操守清廉的如沈翸,幹練的如練國事,守護兩河、身自為將的如元默,困難重重阻止賊兵深入的如吳生生,有的受到了審訊,有的受到彈劾,其他人就無法一一說了。可是武臣桀驁不馴,放縱成性,沒有一天不上書札,爭論規矩,一旦戰事發生就猶豫退縮,就是陛下的嚴令一次次傳下,他也充耳不聞。像王朴、尤世勛、王世恩等人,他們的罪行豈止應當殺頭?
「陝西巡撫甘學闊上過一篇《法紀全疏》的奏疏,請依法懲治縱賊作害的武弁們的罪過,可是陛下的明旨卻把他嚴厲批評了一番。這麼說來從今往後,敗將就不該被治罪了?文臣未必無才能,竟然有寧願被貶也不想擔任軍事也不敢擔任軍事的,這是因為擔任軍事會被治罪,不擔任軍事也治罪,不過不擔任罪還輕些,擔任了罪會更重。陛下假如想讓大臣積極踴躍地擔任軍事,那麼辦法在於放寬對文官的懲罰,考察實際情況,分別對待,考慮對文官的任免,不要因為一點點小錯就拋棄賢才。對於武將的過失,朝廷只要不讓那些怯懦並且行騙的武臣在部隊中僥倖容身,那麼賞罰公平了,文武百官也就聽命了。」
莊烈帝認為他所說文官不想、不敢擔任軍事沒有指出具體的人來,責令他再上書講清楚。開遠於是上書說:
「朝廷賞罰功過沒有章程,於是大臣們不肯擔任不敢擔任軍事的要問罪,肯擔任敢擔任軍事的也被問了罪,並且罪反倒比前者為重。勸懲不當,這樣想平定大亂我沒聽說過。從來沒有訓斥督臣為庸帥出氣的道理,可是如今楊嗣昌就不能稟告他的意見。從來沒有壓制言路為劣弁出氣的道理,可是如今王肇坤就沒法保住自己的官位了。王朴對敵膽怯,暴行顯著,聽憑敵人搶劫夠了揚長而去,卻把他和吳生生一道論罪,傳遍天下,這不是人們批評朝廷的一個大大的口實嗎?至於撫臣中不肯擔任不敢擔任軍事的,如陝西的胡廷晏,山西的仙克謹、宋統殷、許鼎臣,為什麼當時對他們的處分比肯任敢任的大臣還都輕一些?練國事、元默在大壞極敝的情況下繼任,竭力支撐時局,為什麼當時對他們的處分較前者更重?
「此外近些時為了平定賊寇殺掉了一名督臣,逮捕了兩個督臣、撫臣,又貶免了兩個撫臣。甚至巡方與撫臣一同議罪,又連帶逮捕了兩位按臣;計典與失事牽合到一塊時,一併又把南樞臣也給奪了官。至於監司、守令被重貶的就數不勝數了。試問前前後後那些帥臣們有一個被殺被逮捕的嗎?就是往下說到那些偏裨小將,有一個被殺被逮捕的嗎?甚至那些避寇、縱寇、養寇、助寇的將帥也都放置一旁不加以治罪。即便有所處分,也不過是降級戴罪而已。照理說來將帥們不肯任不敢任的能說他沒有罪嗎?因此說陛下對於文武兩途,委任相同,要求不同。明旨上所說的一體,事實上不是一體。
「不僅這些。按臣曾周在原撫臣守喪回家後,極力阻擋賊兵主力,本不是失事,但最後竟遭逮捕、發配,將來沒有肯任敢任的按臣了。道臣祝萬齡兵餉拮据,寢食俱廢,直至背上長出疽瘡來,可是突然被削除官籍,將來沒有肯任敢任的監司了。史洪謨當宜陽縣令時,戰守器械一向完備,賊兵渡過澠池不敢走近宜陽城,等他做六安知府時,又取得過保全六安城的戰績,可是突然被罷了官,將來沒有肯任敢任的州縣官了。賊兵進逼永寧時,原四川巡撫張論跟兒子、給事中鼎延拿出自己的全部家產召募士兵,晝夜守衛在城牆上,等到張論去世後,鼎延請求給以撫恤,卻連他兒子的官一齊給罷了。將來沒有肯任敢任的鄉官了。吏部只有雜職人員弊端多,我的同鄉吳羽文竭力加以革除,致使一幫刀筆吏、商賈之流哄然而起,蓄意傾軋,羽文毫不畏懼,可是卻因為起用廢籍一事被長久監禁,刻意辦罪,將來沒有肯任敢任的部曹了。
「我讀明旨,陛下說諸事都經過查證確實,認為討論處分有吏部,討論量刑有法司,考察糾舉有按臣。殊不知聖旨一下,吏部就討論降職討論罷免,有肯堅持奏稱『這個人不應當處分』的嗎?一下到法司,就判處發配判處充軍,有肯堅持奏稱『這個人不應當辦罪』的嗎?至於考察失事,按臣不過是根據事實上報,有推求『功中之罪、罪中之功』,向朝廷請求饒恕的嗎?這不是諸臣不肯加以區別,而是他們知道陛下一心想加重處罰,他們說了一定不會聽取,有時反而會加重那人的罪過。這正是為什麼軍隊失事,沒有一天不討論處分這個、辦罪那個,而對於掃除賊寇安定百姓沒一點裨益的原因。這樣說來現在朝廷所缺乏的難道不是公正的賞罰嗎?」
莊烈帝接到奏疏大為惱火,傳令把開遠削除官籍,讓撫按官把他押到京師來審判。河南人聽說這個消息後,如同喪失了慈母一般。左良玉同將士七十多人一道聯名上書請求留下開遠,巡按金光辰也詳細講了開遠的功績,報告朝廷。莊烈帝為此改變了臉色,傳令把他釋放回去,戴罪平賊。
十年(1637)正月,開遠討伐平定了舞陽大盜楊四。評定功勞開遠應當提升,總理王家禎又推薦了他,朝廷於是提拔開遠為按察僉事,讓他監管安慶、廬州二府的部隊。這年冬天,太子即將出居東宮。開遠進奏說:「陛下言教不如身教。請陛下注意獨處深宮時的表現,撫恤貧窮的百姓,優禮大臣,容許直諫,寬待拙吏,把貨財看得輕一些,清理遲疑不決的官司,使太子能夠常見到常聽到這些,作為將來治國理民的根本。」莊烈帝深以為是,聽取了他的意見。
當時賊兵大肆騷擾江北,開遠立下過幾次戰功。巡撫史可法推薦他治績品行突出,開遠被升為副使,和原先一樣擔任監軍。十三年,開遠與總兵官黃得功等把革里眼等賊將打得大敗,賊兵於是請求歸降。朝廷打算把開遠用為河南巡撫,他竟然因為積勞成疾,死於任上,當地軍民都為他的死落下了眼淚。朝廷追贈他為太僕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