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明史 · 高攀龍傳
高攀龍,字存之,無錫人。少年時讀書,就喜好程頤、朱熹的學說。萬曆十七年(1589)中進士,授行人職。四川僉事張世則進呈他的著作《大學初義》,詆毀程頤、朱熹的章句,並請求頒行天下,高攀龍上疏極力反駁他的錯誤,張世則這本書便沒有頒行。
侍郎趙用賢、都御史李世達被別人攻擊丟了官,袁中的議論多數歸咎於大學士王錫爵。高攀龍上疏說:
「近來朝廷之上,正人君子被排擠一空。大臣則孫釒龍、李世達、趙用賢走了,小臣則趙南星、陳泰來、顧允成、薛敷教、張納陛、于孔兼、賈岩被斥退了。近來李禎、曾乾亨又無法安心本職而乞求走了,選郎孟化鯉又藉口推薦言官張棟,隨著這股潮流去了。
「天地之間造就一個人才是很難的,國家需要人才是很急迫的,這樣的廢置排斥,以後的人才怎麼接得上。這些情況已使得正直的人扼腕嘆息,奸邪的人彈冠相慶,世道人心如此真叫人不勝感慨!而且現在陛下的朝講已經停止很久了,朝臣不能望見皇帝的龍顏。皇帝傳旨下來,雖然說是聖上親自裁定,但這裡面隱藏了些什麼,難以揣度其究竟,所以朝廷內外的輿論,不是說『輔臣想除掉不歸附自己的人』,就是說『近侍不利用正直的人』。陛下深居九重之內,也曾經把每位大臣是否賢能的情況寫了陳列在左右;而陛下對於各臣,也曾想過他們為什麼會獲罪的原因嗎?如果以為都是由於聖上發怒,可是各臣除孟化鯉之外,未曾聽說有觸犯聖旨的,為什麼都遭罷免斥退呢?即便違抗了皇帝講了不中聽的話,例如董基等,陛下已經錄用,為什麼對於這些人卻不是這樣呢?我恐怕陛下有驅逐奸邪的果斷,而左右的人反而利用來實現自己嫉妒的私心;陛下有接納進言的博大胸懷,而臣子反而留給您拒絕諫諍的譏嘲。傳到各地,寫進史冊,使聖德受累不淺。
「輔臣王錫爵等,看他自我約束的情況,好像勝過張居正、申時行;觀察他的用心和五十步笑百步又有什麼不同呢?即如各臣被罷退斥逐,如果以為當然是這樣,那麼是非邪正,一般人都能辨別,怎麼忍心坐視皇帝的錯誤做法,難道不是為了發泄私憤,而得益於把那些人全都罷免斥退光嗎?」
最後極力詆毀鄭材、楊應宿說人壞話、巴結奉承應該罷免。楊應宿也上疏攻擊高攀龍,所講的話非常荒誕,沒有根據。兩份奏疏一起交給部院,議論的結果是請求對二人稍加責罰,以表示懲治過去,警戒未來。皇帝不准,降楊應宿二級,把高攀龍貶職流放到揭陽為添注典史。
御史吳弘濟等議論挽救,都受到譴責。高攀龍上任七個月就因事歸去,接著父母去世,於是不再做官,在家住了近三十年。言者多次推薦,皇帝都不醒悟。
熹宗即位,起用高攀龍為光祿寺丞。天啟元年(1621)升為少卿。第二年四月上疏彈劾外戚鄭養性,說:「張差梃擊謀害太子實在是鄭養性的父親鄭國泰所主使。現在人們議論紛紛,都懷疑鄭養性勾結宮內外犯法作亂的人,另有異謀,懷疑積累多了得不到解決,應當考慮一個妥善處理的辦法。至於劉保謀反,是中官盧受主使的,劉於簡的供詞都在。盧受本是鄭氏的私黨,而李如禎一家勾結鄭氏,陰謀陷害名將,導致失地喪師,劉於簡原來的供詞,說明李永芳約了李如禎做內應。像崔文升向來就是鄭氏的心腹,知道先帝有虛症,故意給他服用泄藥,這罪不能赦免。陛下僅僅將他斥責趕走,而崔文升還秘密住在京城。應該勒令鄭養性回到家鄉,儘快將李如禎、崔文升繩之以法,以昭彰國家大法。」奏疏送入,皇帝責怪高攀龍多事,但終於遣送鄭養性回了老家。
孫慎行因為「紅丸案」攻擊前朝首輔方從哲,交給大臣們討論。高攀龍引用《春秋》首惡性之誅為例,把「紅丸案」的主要責任歸咎於方從哲。給事中王志道為方從哲辯解,高攀龍寫信切實責備他。不久改任太常寺少卿,上疏陳述努力學習的重要,接著說:「方從哲的罪行並非只有『紅丸』一件事,他最大的罪行在於勾結鄭國泰。鄭國泰父子有計劃地謀害先帝的事不止一件,開始是張差的梃擊,接著是鄭貴妃進送美女,最後是崔文升的藥,而方從哲實在是佑護他。盡力扶持幫助鄭氏的黨徒,盡力剷除不聽從鄭氏的人;一時人心惶惑,只知道鄭氏,不知道東宮太子。這是盜賊一樣的臣子,討伐盜賊,就是陛下的孝。而有的人卻說:『為先帝隱諱才是孝。』這是擾亂天下的歪理。陛下顧念聖母就應該宣布李選侍的罪行,顧念皇考就應該加厚對李選侍的恩德,這樣就仁至義盡了。而有的人卻說:『為聖母隱諱才是孝。』明明是聖諭,看作是假託;像楊漣那樣忠心,卻被誹謗為居功自傲。大臣怕被說是居功,寧願以待罪之身躲在一邊,當君父有急難的時候,卻在那裡袖身旁觀,這也是導致天下大亂的歪理。被這樣的說法所迷惑,真正的孝不知道是孝,把不孝也當作大孝;真正的忠不知道是忠,把不忠也當作大忠。忠孝都可以顛倒,什麼事情不可以胡為呢?所以方從哲、鄭養性不能不討伐,為什麼還讓他們住在天子腳下?」當時在朝廷暗中支持方從哲的勢力很大,他們摘取了高攀龍奏疏中「不孝」的話激怒皇帝,將要對他嚴加譴責。葉向高大力拯救,這才停發俸祿一年。鄒元標受到攻擊,高攀龍請求和他一同罷免,皇帝下詔挽留他。升為太僕卿,提升刑部右侍郎。
天啟四年(1624)八月拜左都御史。楊漣等一群人攻擊魏忠賢,雙方已勢不兩立。等到葉向高離職,魏廣微天天引導魏忠賢做壞事,而高攀龍是趙南星的門生,一同在重要部門。御史崔呈秀巡按淮、揚回來,高攀龍揭發他貪污受賄的邪惡行為,趙南星建議把他充軍,崔呈秀處境困迫,急忙跑到魏忠賢那裡,乞求做他的乾兒子,於是撿了謝應祥的事,說高攀龍黨附趙南星。皇帝下了道嚴厲的聖旨責問追究,高攀龍自己承擔罪責走了。不久,南京御史游鳳翔調出當知府,揭發高攀龍挾持私人勢力排擠他。下詔恢復了游鳳翔過去的官職,革了高攀龍的職。崔呈秀還不解恨,一定要殺他,把他的名字偷偷塞進李實彈劾周起元的奏疏中,派遣緹騎前往逮捕他。高攀龍早上拜謁宋代儒家學者楊龜山祠,有人把這公文告訴了他,高攀龍回去和二個門生一個弟弟在後園的池上喝酒,聽說周順昌已經被逮捕,笑說:「我視死如歸,現在就要實現了。」進去和夫人說話,跟平時一樣。出來,寫了兩張紙告訴二個孫兒說:「明天交給官府的校尉。」於是讓他們出去,關好門。過了一會兒,大夥推門進去,看到一盞燈火光微弱,高攀龍已經整整齊齊地穿戴好衣帽自己溺死在池中了。拆開他所封的紙,是一個遺表,說:「我雖然被革職,從前曾是大臣,大臣受侮辱就是侮辱國家。謹向北面叩頭,跟從屈原遺留下來的榜樣。」又有告訴門生華久誠的信說:「我能夠像這樣從容不迫的死去,多少還是得力於我一生治學的結果。」當時他六十五歲。遠近的人聽到他的死訊,沒有不為他哀傷的。
崔呈秀還不解恨,假傳聖旨把高攀龍的兒子世儒交給司法部門審理,刑部判世儒不能防範他的父親,流放服勞役。崇楨初年,追贈高攀龍為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諡號忠憲,授予高世儒官職。
起初,海內學者全部都尊奉王守仁的學說,高攀龍心裡很不以為然,他和顧憲成同在東林書院講學,以靜為主。品行純良忠厚,完全是一個正直的人,被當時的學者所尊奉。海內士大夫,認識的和不認識的,都一致稱頌高、顧二人。高攀龍被革職的時候,皇帝下詔拆毀了東林書院。莊烈帝即位,學者重新修復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