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明史 · 鄒元標傳

張廷玉 《白話明史》
鄒元標,字爾瞻,江西吉水人。九歲通曉「五經」。泰和人胡直,是嘉靖時的進士,官做到福建按察使,師從於歐陽德、羅洪先,得到王守仁學說的真傳。鄒元標年輕時跟胡直交遊,就有志於學術探討。萬曆五年(1577)中進士,在刑部學習政事。 張居正專權,鄒元標上疏痛切規勸。並且說:「陛下以為張居正對國家有利嗎?張居正論才幹雖然有所作為,學術根基卻非正途;志向雖然遠大,卻過於剛愎自用。他的一些政策措施不合情理,比如州縣入學的人數,限定為十五六人。有關官署迎合他的旨意,更加減少數量。這是選拔賢才的路子不廣。各地判決囚犯,也有一定的數量,有關部門害怕受處分,數量上一定追求有所富餘。這是刑罰實施得太無節制。大臣拿了俸祿苟且偷生,小臣害怕獲罪保持沉默,有的人今天陳述意見,明天卻遭到了譴責。這是上下言路沒有通暢。黃河泛濫成災,老百姓有的以荒草地為家,以喝水充飢,而有關部門卻充耳不聞。這是老百姓的疾苦沒有得到救濟。其他諸如任用殘酷的官員,埋沒傑出的人才,真是舉不勝舉。臣恭恭敬敬地讀皇帝的詔示,上面說道:『朕的學業還沒有完成,志向還沒有確定,先生就離開了我,將使前功盡棄了。』陛下還這樣說,真是國家無盡的福份啊。雖然如此,輔助完成皇上的學業,協助樹立皇帝的志向的人,不能說朝廷就沒有啊。幸好是張居正遭遇父母喪事,還可以挽留,倘若不幸就此離去,陛下的學業莫非就此不得完成,志向莫非終究不能確定麼?臣看到張居正的上疏說:『世上先有非同尋常的人,然後才能做非同尋常的事。』這是把奔喪看作事而不屑於去做的人。誰不知道人只有恪守仁、義、禮、智、信五種道德倫理才能成其為人。現在這個人,父母活著時不去照顧,父母死了不去奔喪,還自我吹噓為非同尋常的人,世道人心不認為他喪失天良,就認為他是豬狗禽獸,這能叫作非同尋常的人嗎?」 奏疏寫好,放入懷中然後上朝。正好趕上吳中行等人受廷杖刑。鄒元標等打完棍子後,把奏疏拿出來交給中官,哄騙他說:「這是請假的奏疏。」等奏疏呈上後,張居正十分惱怒,也將鄒元標打了八十棍子,貶職流放都勻衛,都勻衛位於萬山叢中,與少數民族雜居,鄒元標處之泰然。更加專心研究理學,學問得到很大的進步。巡撫御史受張居正的指使,將要陷害鄒元標。路過鎮遠在那裡住宿,一個夜晚,御史突然死了。 鄒元標流放了六年,張居正死,徵召授官吏科給事中,首先陳述培養道德觀念、親近大臣部屬、嚴肅法令準則、尊崇儒家品行、整頓地方吏治五件事。不久彈劾罷免禮部尚書徐學謨、南京戶部尚書張士佩。 徐學謨是嘉定縣人。嘉靖年間擔任荊州知府。景恭王分封德安,想奪取荊州城北面的沙市地盤,徐學謨堅持不給他,被景恭王彈劾。交給撫按官審問,改到別的地方當官。荊州人感激他,把沙市稱作「徐市」。張居正跟他一向很好。萬曆年間,積官至右副都御史,巡撫鄖陽。張居正回家處理父親的葬事,徐學謨小心地為他服務,徵召授官刑部侍郎。過了二年,提拔為禮部尚書。自弘治以後,禮部長官不是翰林出身不予任命。只有席書因為說「大禮」的緣故,由其他官署調任;萬士和不是翰林,但他先擔任過禮部侍郎。徐學謨直接被任命為禮部尚書,朝廷大臣因為張居正的緣故,沒有人敢說話。張居正死,徐學謨趕忙跟大學士申時行結為親家以鞏固自己的地位。等到奉皇帝命令選擇壽官,通政參議梁子琦揭發他先是巴結張居正,然後依附申時行。下詔剝奪梁子琦的俸祿。鄒元標接著揭發他,於是命令他辭官回家。 慈寧宮遭火災,鄒元標又上疏陳述有關時事政治六件事。其中說道:「臣先前進獻無欲望的教誨,陛下嘗試自我檢查,是真沒有欲望呢,還是節制了欲望?俗話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不為。』陛下的確應該儘快徹底地自我檢查,著意節制自己的欲望。」這個時候,皇帝正當壯年,沉迷於聲色巡遊、宴席,以為鄒元標指責自己,很不高興,降旨責怪他。首輔申時行因為鄒元標是自己的門生,卻彈劾罷免了他的姻親徐學謨,也心懷不滿,於是把他貶職為南京刑部照磨。調任兵部主事。徵召改任吏部,提升員外郎,因病免職。後起用候補驗封。陳述吏治十件事,百姓疾苦八件事,奏疏接近一萬言。文選員外郎空缺,尚書宋糹熏請求任用鄒元標,很久都沒有消息,宋糹熏接連上疏催促。給事中楊文煥、御史何選也幫著說話。皇帝發火了,斥責宋糹熏,將楊文煥、何選貶到外地,而將鄒元標調往南京。刑部尚書石星為他辯論,也遭到皇帝的責備。鄒元標在南京過了三年,稱病回家。很久之後,起用為本部郎中,不去赴任。不久母親死,定居鄉里講學,跟他學習交遊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名氣也越來越大。朝廷內外上疏舉薦被遺失的人才,共有幾十甚至百道奏疏,沒有不把鄒元標列在第一位的,終於不被起用。在家隱居將近三十年。 光宗即位,徵召授官大理寺卿。未到任,提升刑部右侍郎。天啟元年(1621)四月回到朝廷,首先進呈「中和」的言論,說:「現在國家這個樣子,都是二十年來各大臣紛爭釀造成的。過去不選拔人才、禮讓賢能,卻天天嫉賢妒能,壓制人才,討論事情的人又不能心平氣和,反而專門致力於分立門戶派系。卑臣以為今天最要緊的,只是朝廷大臣彼此和睦而已。朝廷大臣和睦了,天地之間自然就和順了。以前討論人和事,每個人都心懷偏見,偏見導致迷亂,迷亂導致固執,固執轉而自私,不再知道有別人,國家的災禍就降臨了。現在跟各大臣立一個約定,討論一個人應該公平,不要輕易下筆做結論;討論一件事應該借鑑以前的經驗,考慮它的後果,不要不加思考、輕信傳聞。用天下萬世的良心,來衡量天下萬世的人和事,則議論公平,而國家能享受安定和平的幸福。」於是推薦塗宗浚、李邦華等十八人。皇帝優先下詔,嘉獎並接受了。過了二天,又陳奏發掘選拔人才、理財振軍等數事以及保證安寧的四項規條。並請求徵召錄用葉茂才、趙南星、高攀龍、劉宗周、丁元薦,而撫恤、登錄羅大..、雒於仁等十五人。皇上也贊同接納。 當初,鄒元標站在朝廷上,正直威嚴,令人生畏,晚年努力爭取做到和睦平易。有人議論他趕不上剛開始做官的時候有氣魄。鄒元標笑著說:「大臣跟言官是有區別的。風度超絕,是言官的事情。大臣關心的不是大的利益和損害,就是應當保護扶持國家,怎麼能像年輕人那樣怒形於色呢?」這時結幫拉派十分興盛,鄒元標討嫌這種做法,想改正這種陋習,所以他舉薦引用的人不拘一格。曾經想推舉任用李三才,因言路不通,鄒元標沒有堅持。王德完諷刺他首鼠兩端,鄒元標也不計較。南京御史王允成等人以為他們二人有矛盾,請求皇帝下詔調解。鄒元標說:「我與王德完從來沒有矛盾,這一定是有人在從中搗鬼。我曾跟朝中大臣說:『當今皇帝年幼,敵人就在國門邊上,只有同心協力、同舟共濟了。倘使再黨同伐異,對國家來說就是不忠,對家庭而言就是不孝。世上自有不偏袒、不結黨的正道,為什麼總是在窩裡鬥個沒完呢?』」皇帝即位已經很久,但前朝被廢黜、死亡的各臣還沒有得到贈封照顧,鄒元標再次上疏闡述撫恤大典,言辭更為懇切。 這年十二月改任吏部左侍郎。未到任,授官左都御史。第二年主管在外地官員的考核,離職或是留任全憑公論。御史潘汝禎、過庭訓一向有人議論。等過庭訓官期任滿,潘汝禎的評價充滿了讚揚的話。鄒元標上疏彈劾,二人一起稱病離職。不久,鄒元標說丁巳年(1617)對京官的考核不公正,專門打擊壓制跟自己意見不一致的人,請求皇帝收留錄用章家禎、丁元薦、史記事、沈正宗等二十二人。由此各臣多得到平反昭雪。又說:「公開下詔徵召被遺失的人才,但各老臣的官階還是三十年前就應該得到的,應該增加三品抬高他們的官級,表示陛下褒揚尊敬年高德重之人的美德。」皇帝採納了他的意見。於是北京和南京的太常寺、太僕寺、光祿寺三卿各增加了二個名額。 孫慎行議論「紅丸案」,鄒元標也上疏說:「人類所以存在,是因為有三綱五常。三綱五常所以確立,是因為有信史。我去年乘船經過南中,南中的知識分子都說先皇帝突然駕崩,死因不清楚,傳聞不可輕信。我開始還不以為然。等到進入北京城,跟人說起先皇帝有大德,應該儘快記入信史。各大臣說:『提到先皇帝彌留之際的大事,叫人停筆不敢下,有誰敢擔當這個責任?』我開始對前些天聽到的話有了懷疑。首輔方從哲不伸張討伐逆賊的正義,反而實行獎賞奸細的法令,即使是無心做事,又怎麼向世人解釋交待。況且方從哲執政七年以來,沒有聽說有什麼建樹,只聽見說騎在馬上一天打三次仗,損失我國十萬士卒。請問是在誰當政期間,使先皇帝受到震驚,奸邪之人闖入內宮、豺狼當道,擾亂朝政?方從哲如何回答?從來懲戒亂臣賊子,都是依靠信史。信史耽誤於今天,不知到何時才能寫成?」當時刑部尚書黃克纘觀望內廷的意圖,小官吏們都跟著他,而方從哲世代定居京城,盤根錯節的關係不少,崔文升一幫人迎合內廷,極力追究孫慎行和大家的議論,都不能陳述。不久,孫慎行和王紀一起被驅逐,鄒元標上疏挽留,皇帝不聽。 鄒元標自從回到朝廷以來,不危言聳聽,不發表過激言論,對於事物沒有猜疑。然而奸詐小人因為他是東林黨人,還是忌恨他。給事中朱童蒙、郭允厚、郭興治擔心明年考核京官對他們不利,暗地裡想辦法趕走他。正好鄒元標同馮從吾創建首善書院,集合志同道合的人講學,朱童蒙首先請求禁止。鄒元標上疏辯論請求辭職,皇帝已經安慰挽留,郭允厚又上疏彈劾,語言尤其荒謬沒有根據。而魏忠賢剛剛大權獨攬,傳旨說宋朝之所以滅亡是因為講學,將要嚴加譴責。葉向高極力辯解,並且乞求一起辭職,這才下了道溫和的詔書,郭興治和郭允厚又交相上疏大力攻擊,郭興治竟然把他們比作山東的「妖賊」。鄒元標更加堅定地接連上疏請求離職,下詔加贈太子太保,乘驛車回家。閉門謝客,進呈《老臣請去國情深疏》,一一陳述軍國大計,而規勸皇帝節制欲望,人們爭相傳誦。天啟四年(1624)死在家裡。第二年,御史張訥請求拆毀天下的講壇,極力詆毀鄒元標,魏忠賢於是假傳聖旨剝奪他的官籍。崇禎初年,贈太子太保、吏部尚書,諡號「忠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