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明史 · 張問達傳
張問達,字德允,陝西涇陽人。萬曆十一年(1583)進士,歷任高平縣、濰縣知縣,有德政。徵召授官刑科給事中。寧夏打仗時,請求全部免去整個陝西省拖欠的賦稅,皇帝答應了。服完父親的喪禮後復官,擔任工科左給事中。皇帝正在營造宮殿,朝內太監從侵吞公款中獲益,又興建其他項目。張問達極力請求停工,皇帝不採納。不久陳述收取礦稅的弊病,說:「宦官一旦奉了皇帝的命令,就敢於舉發彈劾地方長官的過失,甚而至於督撫、按察使等重臣。而孫朝與程守訓、陳保一幫人相勾結,竟達到將朝廷差遣官鞭打至死,毀壞房屋,挖掘墳墓的地步。皇帝如果不詳細追查,將怎樣安撫全國各地的不滿情緒啊!」
主持山東的科舉考試,上疏陳述沿途饑饉的老百姓流離失所的情形,請求趕快廢除全國的礦稅,都沒有上報給皇帝。不久,巡視廠庫。過去的慣例,讓商人承辦內府的器物,都要簽名然後送進去,叫作僉商。可是各有錢的富商大多賄賂皇帝身旁的人請求將自己的名字免除,皇帝也總是予以同意。張問達兩次上疏爭執,又極力論證程守訓的罪行,全都如石沉大海,沒有消息。提升禮科都給事中。彈劾晉江李贄邪說惑眾,逮捕了他,後來死在獄中。李贄的事跡收在《耿定向傳》中。
萬曆三十年(1602)十月,星象發生變化,張問達又請求全部廢除礦稅。當時連年日食都集中在四月,張問達以為純陽之月出現這一情況預示災變尤其大,先後請求皇帝修身反省,語詞極為不安而中肯,皇帝最終沒有接受。不久調任太常寺少卿,以右僉都御史的身份巡撫湖廣。湖廣境內發水災,多次請求免除借債。皇帝正在營造三座宮殿,在湖廣採集木材,共耗資四百二十多萬兩銀子。張問達多方辛勞,使百姓免於多重困苦。一段時間後,徵召授官刑部右侍郎,除在本部辦公外,還兼理都察院的事情。
萬曆四十三年(1615)五月,審理張差「梃擊案」。張問達聽從員外郎陸夢龍的話,命令十三司會審,所得供詞與鄭貴妃宮中的太監龐保、劉成有牽連。朝廷內外議論紛揚,懷疑是鄭貴妃的弟弟鄭國泰所主使。張問達等上奏請求將張差下獄。皇帝看見有龐保、劉成的名字,留下奏疏不下發。不久在慈寧宮召見方從哲、吳道南、張問達等人,下令將龐保、劉成二人車裂分屍。剛回到宮中,皇帝又改變主意,於是先殺張差,命令九卿、三法司在文華門會審龐保、劉成。龐保、劉成招供原來的姓名叫鄭進、劉登雲,卻不肯服罪。正審訊期間,東宮傳旨說:「張差的情形實在是患瘋癲病,誤入宮門,打傷內侍,罪在不赦。後來招供內宮的龐保、劉成想謀害本宮。這對他有什麼好處,是他誣告報仇,當從輕定罪。」張問達等人以審訊沒有結束為由,上疏說:「奸邪之人闖入內宮,事關國家安危。現在張差已死,龐、劉二犯容易抵賴。文華門是崇高莊嚴的地方,我等不敢拷打審問,怎麼得到實情?二犯偏執一詞,怎麼能成為證據?張差雖然死了,他的供詞還原封不動地保存著,他的同謀馬三道等人也都有供詞在案,誰能夠視而不見呢?況且慈寧宮召見時,皇帝當面告訴我等要將他們一起處決。煌煌天子的話,全國上下都聽得到。如果不把他們交給外廷,會同有關部門嚴加審訊,他們如何肯說出真實情況?既然不肯說出實情,又如何將他們繩之以正法?自我朱明開朝二百年來,沒有罪犯不交司法部門審訊就下令定罪的,況且他二人身系內臣。法律應從皇帝身邊開始執行,陛下尤其應當嚴格執法,將他們處以重罰。怎麼能讓他們胡說八道,而不同天下人一道拋棄他們呢。」皇帝因為二犯涉及到鄭氏,若交給外廷,議論會更多,於是悄悄地在宮內將他們殺死了。對外則說他們都是由於受訊時重傷致死的。而對馬三道等五個人,只命令給予較輕的定罪,流放發配充邊,這事才算結束。這年他被解除都察院的職務。不久,調任戶部尚書,督察倉場。不久,兼管刑部,授職左都御史。光宗皇帝病危時,與他人一起接受遺詔。
天啟元年(1621)冬天,代替周嘉謨成為吏部尚書。掌管朝內朝外的大事,處理公眾的議論都很融洽。這時,萬曆年間上書提意見而受牽連遭到譴責的各大臣蒙冤已經很久了,有的大多都已死去。張問達等人規定:受廷杖刑、關進監獄、流放充邊的人定為一等,追贈官職,封蔭他們的後代;貶職流放、削官職為平民的人定為一等,只追贈他們的官職。受到保護的有七十五人。
同孫慎行、鄒元標一起追查「紅丸案」,極力攻擊方從哲。下詔讓朝中大臣們討論,參加討論的有一百十幾號人。張問達把大家的議論收集起來之後,於是會同戶部尚書汪應蛟等人上疏說:
「按照孫慎行的奏疏,首犯李可灼進獻紅丸。李可灼先會見方從哲,我等各臣當初並不知道。等到奉召進入乾清宮,在宮殿台階前的空地上等候,方從哲與我等一起說李可灼進獻藥丸的事,都很慎重,沒有做決定。片刻之後,宣詔我等各臣到宮內皇帝面前下跪,先皇帝自己說:『我身體虛弱。』當說到壽宮時,並宣諭輔佐陛下成為聖明的君主。於是問道:『李可灼在哪裡?』李可灼快步上前,將藥丸進獻給皇帝,過了一會兒又進獻一次。皇帝安然就寢。這就是進獻藥丸的經過,方從哲及文武各大臣是有目共睹的。當時群情惶惑,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弒逆』這二字,怎麼說得出口?各大臣固然原諒方從哲無加害先帝之心,即使是孫慎行的奏疏中也原諒了他。李可灼輕易進獻藥丸,不僅方從哲沒有能夠制止,我等與各大臣也沒有能夠制止,我等大臣在這件事上都是有罪的。等到御史王安舜等人上疏議論李可灼,方從哲自然應該重新定罪,於是先停發他的俸祿,然後讓他回家養病,這樣的判決未免太輕了。現如今不判李可灼重罪,怎麼可以告慰先皇帝在天之靈,使朝廷內外信服啊。應該交付司法部門,將他繩之以法。像崔文升胡亂投放涼藥,罪行應該殺頭。請求皇帝把他們一同交給司法部門處理。方從哲則應該按照他自己的請求,剝奪他的官職。身為執法人員,放任罪犯逃脫,這本身也是大臣的罪過,並不是我等一定要追究這事。
「等到李選侍想垂簾聽政,大臣們初次進去哭吊,太監阻攔不讓進去,大臣們推門一擁而入。哭吊完畢,奉送皇帝到文華殿,行朝見跪拜皇帝的禮節,又奉送聖駕回到慈寧宮。於是討論新皇帝已登位,李選侍不應當還居住乾清宮。九卿及各大臣上疏請求移宮,言官跟著上疏,方從哲這才開始一起上奏,李選侍於是在當天遷出乾清宮。然而朝中輿論對方從哲的奏疏仍有遺憾,說他身為首輔,卻不能毅然倡導百官。倘若不是各大臣共持大義,接連上疏,那麼乾清宮這等重要的地方,還如此混雜,使李選侍能夠竊取國家大權,這將對陛下的登位還宮造成多大影響啊!」
奏疏呈上,皇帝以為方從哲已經表明自己的心跡,不應當輕易再加討論。只是將李可灼逮捕下獄,崔文升已在南京安置,不過問。
張問達屢擔重任,「梃擊」、「紅丸」、「移宮」三件大案都由他經手處理。持論公正,不偏激,也不隨波逐流。起先因官級已到頂,加封太子太保,到此乞求退休,上十三道疏。皇帝下詔加封少保,乘著驛車回了家。
天啟五年(1625),魏忠賢當政。御史周維持彈劾張問達極力引薦王之肕樹立派系,搞亂朝政,於是剝奪張問達的官職。御史牟志夔又誣告張問達窩藏私款,請求下獄追察。皇帝命令張問達捐錢十萬兩銀子資助軍事建設。不久,張問達去世。因巡撫張維樞的請求,減免捐款的一半。張問達家由此破產。崇禎初年,贈太保,蔭封他的一個兒子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