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明史 · 韓翯傳

張廷玉 《白話明史》
韓火廣,字象雲,蒲州人。萬曆二十年(1592)進士,選拔為庶吉士。提升編修,任職少詹事,充當東宮講官。四十五年,提拔為禮部右侍郎,協助代理詹事府。很久之後,被任命為庶吉士教習。 泰昌元年(1620)八月,光宗皇帝即位,授職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參與機要事務。不久,光宗皇帝病危,韓火廣跟方從哲、劉一火景一起接受皇帝的遺詔。這時宮府形勢危急,韓火廣竭誠輔助、保衛國家,朝廷內外都看重而依靠他。大帥李如柏、李如楨兄弟有罪,應當逮捕治罪,宦官傳旨寬免他們。韓火廣和劉一火景執奏,按照法律逮捕了他們。因為輔佐皇帝登位有功,加封韓火廣為太子太保、戶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方從哲離職後,劉一火景主持政務,韓火廣盡心盡力地輔佐他。 天啟元年(1621),韓火廣和劉一火景二人以為皇帝在當皇孫子的時候,未曾出閣讀書,請求皇帝從十二日起開講經筵,以後每天講筵不要停止,皇帝接受了。遼陽失陷,京師震驚。韓火廣、劉一火景認為官風苟且、輕浮,草擬御札勉勵百官,共圖實效,皇帝採納了。廷臣以為兵餉十分匱乏,聯合上書請求發放國庫銀兩,韓火廣、劉一火景也這樣認為。下詔發放百萬兩國庫銀。韓火廣主持皇帝結婚典禮完成後,加封為少傅、太子太傅、建極殿大學士。皇帝封奶媽客氏為奉聖夫人,皇上成婚後,客氏當搬出宮外,皇上仍把她留在宮中。御史畢佐周懇切地規勸,六科、十三道又接連上書爭論,皇帝都不採納。韓火廣、劉一火景援引祖宗的制度給皇帝提意見,皇帝於是命令客氏等待先皇靈柩發喪後,選擇日期出宮。 天啟二年(1622)四月,禮部尚書孫慎行彈劾方從哲用李可灼進獻紅藥丸,跟弒君、叛逆同罪,廷議紛亂,沒有統一的意見。劉一火景已經離職,韓火廣特別上疏辯白這事,奏疏說: 「先帝在去年八月初一日登帝位。我和劉一火景在二十四日入內閣。正好碰上鴻臚寺官李可灼說有仙丹想進獻給皇上。方從哲很驚訝,拿出他所寫的問安的條奏,上面有『進獻應十分謹慎』的話,我等認為這樣做是很對的,就傳諭讓李可灼離開了。二十七日先帝召見群臣,先帝自己說不用藥已經有二十多天了。到二十九日遇見兩個內臣,說皇帝已病危,曾有鴻臚寺官李可灼來思善門進藥。方從哲和我等都說,他自稱有仙丹,我臣不敢相信他。這天仍然召見群臣。各臣行禮問安之後,先帝就回頭看皇上,命令我等輔佐皇上,使他成為像堯、舜一樣聖明的君主。又說到壽宮,我等以先帝的陵墓作答,先帝就說:『是朕的壽宮。』於是問起有關鴻臚官進藥的事情。方從哲報告說:『李可灼自稱有仙丹,我等不敢相信。』先帝立即命令傳旨宣李可灼進宮。我等出宮,過一會兒李可灼到,跟他一起進去診探先帝的病情,說病源和治療的都很合理。先帝很高興,命令趕快進藥。我等又一次出來,命令跟宮醫商量,劉一火景告訴我說,他的二個同鄉服用這種藥,好壞各占一半。各臣你看我,我望你,實在不敢明確表示是否合適。過了一會兒,先帝催促趕快調和藥丸,我等又一起進宮。李可灼調好藥送給先帝服用,先帝高興地說:『忠臣,忠臣。』我等出宮,片刻之後,宦官傳諭說先帝服藥後,身體暖潤舒暢,想要進膳,各臣歡呼雀躍,然後告退了。等到了申時快結束時,李可灼出來說:『先帝擔心藥力接不上,想再服用一丸。』各宮醫說用藥不宜太迅猛。而宮中傳旨催促更加急迫,於是進獻了第二丸藥。我等詢問第二次服用藥丸是什麼情形。回答說像當初一樣平穩。這是當天的事情。第二天,我等上朝,而先帝已在卯時去世了,真叫人痛心啊! 「當先帝召見群臣時,先帝身披帝王的禮服,靠著几案,儼然是發布遺詔的樣子。皇上臉色焦慮,在一旁侍立,我等跪在先帝的周圍,心意仿徨,拿著藥上前,呼天祈禱,為臣的到了這種地步,遺憾不能代替。凡是今天所謂應該慎重應該停止的事情,當時難道就沒有考慮,實際沒有說出口,抑或是內心沒有萌發這種不祥的念頭。懷念先帝馭政雖然只有一周月,他的恩惠實際上已經澤被宇內。作為臣子的應該去考慮怎樣頌揚、怎樣記述。而禮臣出於忠誠義憤的偏激的談論,和遠近驚疑的紛紛揚揚的傳聞,都不知道當時的情景是怎樣的,而進藥的始末實際上就是上面我說的那些。如果不依據實際情況詳加剖析,就徑直列舉種種罪名,強加於先帝臨終前接遺詔的各位大臣身上,恐怕先帝的在天之靈不會沒有怨言,皇上臨終的念頭何以安撫?乞求公開發布皇帝的詔書,向朝廷內外布告,使商議禮法的人不要讓很小的疑惑變成很大的懷疑,編定史書的人不要讓信史成為毀謗的歷史。」 文震孟因建議而遭貶謫,韓火廣大力上疏營救。 天啟三年(1623)因平定山東妖賊有功,加封韓火廣為少師、太子太師。這時葉向高主持政事,韓火廣其次。等到楊漣彈劾魏忠賢的二十四條大罪狀,魏忠賢很害怕,向韓火廣求救。韓火廣不理他,魏忠賢恨他入骨。葉向高被罷免後,韓火廣成為首輔,每件事都主持正義,正人君子都依靠他。然而葉向高有智謀,有手段,籠絡眾太監,韓火廣只能自己保持廉潔正直,勢力抵不過眾太監。而同事魏廣微又極力巴結魏忠賢,到處招引奸邪的黨徒。這年冬天,魏忠賢利用會推官員事驅逐趙南星、高攀龍,韓火廣急忙率領朱國禎等上書說:「陛下一天趕走兩個大臣,臣民都很失望。況且中旨直接宣布,不再經過內閣,而高攀龍的一道奏疏,經過我們報告上去後,又有人隨意篡改,這真是駭人聽聞的事,對國家政體有害無利。」魏忠賢更加不高興,傳旨對韓火廣痛加責備。不久,又驅逐楊漣、左光斗、陳於廷,朝廷政局發生大變化,魏忠賢勢力更加囂張了。 按過去的慣例,內閣中執筆的只有首輔一個人。魏廣微想分享這個權力,囑託魏忠賢傳旨,告訴韓火廣與其他閣臣同具敬畏之心共同協力辦事,責令次輔不要無所作為,韓火廣感到惶恐害怕,立即上疏乞求退休,大意說:「我不行,只是聊以充數,過錯一天天增多。如查問軍事應先建立保衛,而敵人在我們眼皮底下炫耀能力,我沒有武力替皇帝解除早晚的憂慮。忠誠正直的人尚待召還,而朝堂之上拷打之聲四起,我沒有能力挽回皇帝的雷霆之怒。各臣先後遭罷免排斥,聖旨詔書由宮中傳得混亂無辜,我沒有能夠深思熟慮,預先想出調解的辦法,事到臨頭,又不能正確處理,只是愚蠢的封還了事。這些都是我的過錯裡面較大的。皇上不過問這些事,卻拿不融洽恭敬來責備我,拿不融洽輔助來責備我的同事。同事按詔書行事,我想彌補過失也沒有機會了。乞求皇上趕快剝奪我的官職,作為輔佐皇帝處理政務的大臣玩忽職守的警戒。」得聖旨說:「你身為顧命大臣,理當竭忠盡職。卻把過失推給上司,給自己留下後路。現在又很不情願地要求辭職,可以派驛車送你回原籍。」各輔臣按慣例向皇帝求情,想讓皇帝好言勸慰韓火廣,皇帝沒有回音。韓火廣上疏辭謝,奏疏中有「皇帝前後左右務必接近端正賢良的人,嚴格錄用標準來加強為官之道,嚴肅綱紀來整頓朝廷秩序」的話。魏忠賢和他的同黨更加懷恨他。韓火廣離職後,朱國禎成為首輔。李蕃攻擊他,使朱國禎離職,顧秉謙代替他成為首輔,公卿百官都成為魏忠賢的私黨了。 天啟五年(1625)七月,逆黨李魯生彈劾韓火廣,將韓火廣除名,剝奪官籍。又利用其他事件判他窩藏贓款二千兩,將他的家人殺死在獄中。韓火廣賣掉田地房屋,向親戚朋友貸款來償還贓款,於是棲息在祖先的墳墓上面。 莊烈帝即位,恢復韓火廣的原官職。崇禎元年(1628),有些人爭相請求皇上徵召任用韓火廣,被逆黨楊維垣等人壓制了,只是賜聖旨慰問他,讓他的一個兒子做官。到了五月,才派遣行人召用韓火廣。十二月回到朝廷,重新當首輔。皇帝在文華後殿批閱奏章,召見韓火廣等人,告訴他們草擬聖旨務求消除不同的意見,開誠布公,互相團結,希望做到最好。韓火廣等人叩頭稱謝,退出來說:「皇上所說的非常好,而機密政務,各臣討論擬旨,不必在外廷明確表示分歧意見。至於我們早晚進入宮中,勢必不能報答賓客。商量政事的人,應該在朝房相見,而禁止在私人府第交談國事。」皇帝立即下詔讓百官遵守執行。 崇禎二年(1629)正月,大學士劉鴻訓因為張慶臻敕書的事情被重罰,韓火廣上疏營救,皇帝不聽。溫體仁攻擊錢謙益,御史任贊化也上疏攻擊溫體仁。皇帝召見廷臣,溫體仁極力詆毀任贊化和御史毛羽健是錢謙益的死黨。皇帝很憤怒,痛切責備任贊化。韓火廣請求寬免任贊化,安撫溫體仁。皇上於是說:「提意見的人不為國擔憂卻培植私黨,自命名為東林,對朝廷事務有什麼補益?」韓火廣退回,他的上奏說:「臣子不可以拿結黨拉派來服務皇帝,皇帝也不可以拿結黨拉派來懷疑臣子。只看他才能品性的好壞,是否有職業修養,以此來決定他的升遷或降貶。如果朝廷紛爭,宮府拉幫結派,只會對國家有百害而無一利。」又率領同事極力營救任贊化,皇帝不採納。皇太子降世,韓火廣請求將全國拖欠的租賦一概免除,皇帝同意了。 這時大規模懲處魏忠賢的黨徒,由韓火廣和李標、錢龍錫主持。列上二百六十二人,按罪行的輕重分為六等,名叫:「欽定逆案」,向全國頒布發行。談論者爭相攻擊吏部尚書王永光,其中以南京禮部主事王永吉最為賣力。皇帝很不高興,將要處罰他。韓火廣等人說王永吉得不到寬恕,王永光一定不會安寧,於是只剝奪王永吉的俸祿一年。工部尚書張鳳翔報告廠、庫原來的陋習,皇帝發脾氣,召見廷臣當面詢問責備。巡視科道王都、高賚明二人極力辯白,皇帝命令錦衣官逮捕他們,韓火廣、李標、錢龍錫一起營救他們。而這天王永光因為毛羽健上疏彈劾他,請求皇帝追究主使的人。韓火廣退朝,再三營救王都等人,並且說王永光不應該請求皇帝追究言官。皇帝不接受,然而毛羽健最終得以倖免。 當初,熊廷弼死後,他的首級被送往九邊示眾,他的屍體不能運回埋葬。到現在,他兒子到宮前上疏請求收葬。韓火廣等人於是說:「熊廷弼之死,是由於叛逆太監想殺害楊漣、魏大中,誣陷他行賄,於是將楊漣等人全都殺死,又平白無故地栽贓熊廷弼銀十七萬兩,連他的妻兒家人都受到處罰,實在是天大的冤枉。」皇帝於是允許熊廷弼的兒子去收屍埋葬。 當時遼東戰局危急,朝廷議論裁減各鎮的兵員。又因為兵科給事中徐懋的奏疏,討論裁減驛卒。皇帝徵求韓火廣的意見,韓火廣說:「減裁兵員只應當清除那些濫冒和新增的冗員。軍事要地符合兵額的士兵不可以裁減。驛站的士兵很辛苦,應當責令巡按核實裁減,以解除人民的困苦,裁減兵員所節省下來的費用仍然交還給人民。」皇帝認為是這樣。御史高捷、史翲被免除罪行,王永光極力引用他們,都御史曹於汴堅持不同意。王永光再次上疏爭取。韓火廣說,按慣例應聽取都御史的意見任用。皇帝正在寵幸王永光,不接受他的意見。九月將要舉行慶祝典禮,因為這個緣故,韓火廣請求皇帝停止秋季審判,皇帝也不聽。 這時「逆案」雖然已經確定,王永光和袁弘勛、高捷、史翲這幫人每天都在密謀翻案的事情。到了十月,大清兵進入京城附近,都城戒嚴。當初,袁崇煥上朝,曾跟錢龍錫談論邊防事務。錢龍錫是東林黨首領,王永光等人陰謀利用袁崇煥製造大案,可以將東林黨一網打盡。王永光帶頭說大清兵的進攻,是由於袁崇煥殺害毛文龍導致的。高捷於是帶頭攻擊錢龍錫,驅逐他。第二年正月,中書舍人加封尚寶卿,原抱奇原來是由捐款買官進入朝廷的,也彈劾韓火廣主政誤國,招敵欺君,毀壞省城,國家瀕臨危亡,不能想出一個計策、選拔一個人才,坐視國家的成敗,把國家命運寄托在偶然出現的機會上,應該和錢龍錫一起排斥。他所說的主和者是因為韓火廣是袁崇煥的座主。皇帝重視韓火廣,降了原抱奇的官級。不久,左庶子丁進因為提升延誤了日期怨恨韓火廣,也彈劾他,而工部主事李逢申跟著上疏彈劾韓火廣。韓火廣三次上疏稱病。下詔賜給他白金、彩色絲織品,乘驛車派遣行人護送他回家,全部都如常法一樣。丁進和李逢申都是韓火廣主持考試時選拔的官員。 韓火廣先後二次當宰相,老成持重,引用正直的人,壓制邪黨,全國人民都稱頌他的英明,唯獨曾經庇護王永光。崇禎十七年(1644)春天,李自成攻陷蒲州,逼韓火廣出來相見,韓火廣不理睬。農民軍抓住他的孫子威脅他。韓火廣只有一個孫子,於是出來相見,農民軍釋放了他的孫子。韓火廣回到家裡,氣憤憂鬱而死,年紀八十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