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明史 · 徐階傳

張廷玉 《白話明史》
徐階,字子升,松江華亭人。出生剛滿周歲時,墮入枯井中,救出後三天才甦醒。五歲時跟隨父親前往括蒼,從高高山嶺墮落下來,衣裳掛到樹梢而沒有死。人們都對他感到驚奇。嘉靖二年(1523)考取進士第三名。被授予翰林院編修,准許他回家婚娶。遭逢父親的喪事,喪服解去後,補任原官職。徐階身材矮小,膚色白皙,容貌俊秀,舉止優雅。性情聰穎機敏,有權術謀略,卻深藏不露。學習古文經學,與王守仁的門生交遊,在士大夫中享有聲譽。 皇帝採納張孚敬的建議打算廢除孔子的王號,改孔子像為柱,祭祀器皿、禮儀聲樂都有所簡省,下交儒士大臣議論,唯獨徐階認為不可行。孚敬將徐階召喚去怒責,徐階辯駁,毫不屈服。孚敬惱怒地說:「你背叛我。」徐階神色嚴肅地回答「:背叛生於依附。階未曾依附公卿,怎麼稱得上背叛?」作深長揖禮而出。他被貶斥為延平府的推官。接連攝法郡中事務。交出拘禁囚徒三百人,搗毀淫祠,創辦鄉間社學,捕獲大盜一百二十人。調任黃州府同知,提拔為浙江按察僉事,晉升江西按察副使,均負責學政。 皇太子出閣,皇帝召拜他為司經局洗馬兼翰林院侍講。遭逢母親喪事歸鄉。喪服解除,被提拔為國子監祭酒,調任禮部右侍郎,不久調吏部。舊例,吏部總是大門緊閉,接見下層官吏不多言語。徐階屈尊禮遇他們。會見必定久坐,諮詢邊塞腹地要害,吏治民疾。他們都自我歡喜得意於徐階,願意為其所用。尚書熊浹、唐龍、周用都看重徐階。徐階幾次代理吏部事務,召引任用的宋景、張岳、王道、歐陽德都是長者。周用死後,聞淵接替,自居前輩,取事立斷。徐階不樂意,懇請將自己調出以迴避他。被任命兼任翰林院學士,教習庶吉士。不久執掌翰林院事務,晉升禮部尚書。 皇帝明察徐階的辛勤,加之唯獨他所撰寫的青詞稱乎聖意,直接召至無逸殿。與大學士張治、李本一起受賜飛魚服和宮廷飲食殊榮,皇帝對徐階優禮不斷。朝廷推舉徐階為吏部尚書,皇帝沒有同意,不想徐階離其左右。徐階於是請求冊立皇太子,皇帝沒有答覆,又連續奏請此事都沒有結果。後來當行弱冠婚娶禮,又奏請先裕王、後景王,皇帝不高興。不久施恩於他,加封太子太保。 俺答汗進犯京都,徐階奏請開釋周尚文和戴綸,歐陽安等人自求效力,答覆許可。奏請皇帝返還皇宮,召集群臣謀劃兵事,被採納。宦官陷落敵手後被釋歸來,遞呈俺答汗索求貢品的信件。皇帝把它給嚴嵩和徐階看,召他們到便殿商議。嚴嵩說:「飢餓之賊,不足憂患。」徐階說「:臨城駐紮,殺人如刈菅草,怎麼只稱飢餓之賊?」皇帝認為他的話是對的,詢問求貢書在哪裡。嚴嵩從袖中取出書信說「:這是禮部的事。」皇帝又詢問徐階。他回答說:「敵寇深入,不應允恐怕激怒他們,應允他們則會加勒索。懇請派遣翻譯與敵周旋、穩住敵寇,便於我們做好準備。援兵聚集而來,敵寇就會逃離。」皇帝連連稱好。嚴嵩、徐階就請皇帝出宮巡視朝政。敵寇很快飽掠而去,於是頒布徐階的奏疏,不許進貢。 嚴嵩倚寵弄權,猜嫉加害同列。因為仇視夏言,置其於死地,而夏言曾推薦過徐階,嚴嵩因而忌恨他。起初,孝烈皇后去世,皇帝想祭祀她於宗廟,考慮到他前面有孝潔皇后,而且睿宗進宗廟不是公議,擔心後世議論宗廟,於是想在自己當世預立仁宗宗廟,將孝烈皇后先祭於宗廟,自成一世,下交禮部議論。徐階抗爭聲稱女後沒有先入宗廟的,奏請在奉先殿祭祀她,禮部給事中楊思忠也這般認為。奏疏遞上,皇帝大怒。徐階惶恐謝罪,不能堅持前議。皇帝又遣徐階前往邯鄲落成呂仙祠。徐階不想動身,就用議論祭祀宗廟的事來開脫,得以緩期。至敵寇逼城,皇帝更加鬆懈,於是派尚書顧可學前往,卻心中懷恨徐階。選取思忠元旦賀表的失誤,廷杖百次,斥退為民,用以恐嚇徐階。嚴嵩以為徐階可以離間,百般中傷他。一天皇帝單獨召對嚴嵩,談及徐階。嚴嵩緩緩地說:「徐階缺的不是才幹,僅多二心罷了。」大概因為他曾奏請冊立太子吧。徐階岌岌可危,考慮到不能與其爭執,於是謹慎奉事嚴嵩,而且更精心撰寫青詞迎合皇帝心意,皇帝周圍的人也多為他斡旋。皇帝怒怨漸解。不久,加封他為少保,隨即晉升兼任文淵閣大學士,參預機要事務。秘密上書告發咸寧侯仇鸞罪狀。嚴嵩認為徐階與仇鸞曾經共執政事,打算以仇鸞事打倒徐階。待聽說仇鸞的罪行是徐階告發,才愕然作罷,但對徐階更加猜忌。 皇帝誅殺仇鸞後,更重視徐階,屢次同他謀劃邊疆事務。當時商議減去仇鸞所增加的衛兵,徐階說:「不能減。京營積弱的原因,終不在疲乏而在於閒散,應當做精選淘汰,提取他們的糧餉作為獎賞的花費。」又奏請罷免提督侍郎孫礻會。皇帝開始由於嚴嵩的阻礙未能實行,久而完全聽從了徐階的意見。徐階一品三年滿期,功勳有加,任柱國,進而兼任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學士。六年考滿,兼支大學士俸祿,並任用其子為中書舍人,加封少傅。第九年,改兼吏部尚書。皇帝賜宴於禮部,璽書中對他褒揚有加。皇帝雖看重徐階,卻只稍稍顯露跡象。曾把五色芝麻授予嚴嵩,讓他煉藥,稱徐階是政治根本的關節,不能做相。徐階惶恐地請求,才得到。皇帝也漸漸委任於徐階,僅次於嚴嵩。 楊繼盛議論嚴嵩的罪行,用二位王子的事為證,被打入錦衣衛的牢獄。嚴嵩囑託陸炳追究主使人。徐階告誡陸炳「:如果不謹慎,一旦涉及皇子,對宗廟社稷如何!」又用危言勸阻嚴嵩「:皇上只有兩個兒子,必定不忍心以此責備您,開罪於皇子,以回答你的質詢,問罪的只是左右朝臣。您何必公開同宮邸結仇怨呢?」嚴嵩聞言驚恐,才算了結。倭寇蹂躪東方,皇帝幾次詢問徐階,他力主發兵。又念及邊關士卒辛苦饑寒,奏請徵收京都轄區的麥子數十萬石,自居庸輸往宣府,從紫荊輸往大同。皇帝很高興,密傳實施這個方案。楊繼盛彈劾嚴嵩,嚴固然疑心徐階。趙錦、王宗茂彈劾嚴嵩,徐階又建議從輕發落。到此次給事中吳時來、主事董傳策、張罛彈劾嚴嵩失敗,都被投進監牢。傳策,徐階的同鄉;時來、罛,徐階的門生。嚴嵩上書議論此事,公開稱徐階為主使,皇帝不聽。秘密詢查,他們都舍嚴嵩而趨徐階。隨即加封徐階為太子太師。 皇帝居住的永壽宮遭火災,移居玉熙殿太狹小,打算做些營建,詢問嚴嵩,嚴嵩奏請返還皇宮,皇帝挺不高興。詢問徐階,階奏請用三殿的多餘材料,責成尚書雷禮營建,可在幾個月內建成。皇帝欣喜,照徐階建議建造。任命徐階的兒子尚寶丞..兼上部主事都察,此後十旬功成。皇帝即日移居那裡,命名萬壽宮。因徐階的忠誠,晉升少師,同時支取尚書俸祿,准許一子為中書舍人。其子..也破格提拔為太常少卿。嚴嵩日漸衰落。嚴嵩的兒子世蕃貪橫淫縱的劣跡也漸有傳聞,徐階指令御使鄒應龍彈劾嚴嵩。皇帝勒令嚴嵩退休,提拔鄒應龍為通政司參議。徐階取代嚴嵩任首輔。 不久皇帝念及嚴嵩供奉之勞,憐憫他。又因嚴嵩離去,恍惚不樂,於是頒布詔諭打算退隱而修本性並做傳嗣打算,又責備徐階等不該給邪物封官,稱鄒應龍為邪物,徐階陳述:「退隱並傳嗣,臣子們不敢奉命。應龍轉官,是二部奉旨行事。」皇帝才罷休。 皇帝以為嚴嵩在職過長,世蕃卻在外違法犯禁,因此令稱徐階沒有不要長久的宮廷侍候。徐階窺察皇帝意圖,聲稱如果為奸,在外猶如在內,堅持請求就職。皇帝把嚴嵩值宿的房子賜給徐階。徐階標榜三語:「威福還主上,政務還諸司,用舍刑賞還公論。」從此朝臣儒士侃侃而談,得以依自己意想行事。袁煒幾次直言,徐階奏請召他共同議政。就說「行事與眾人共同議辦為公,辦事公道是成就一切事業的根本;專行為私,私則滋生百弊」。皇帝首肯。徐階因張孚敬和嚴嵩導致皇帝猜忌約束,力反其道,務必以寬大開闊皇帝的心胸。皇帝厭惡給事御史抨擊過當,想作番貶責。徐階委曲調劑,得以從輕發落。皇帝會見時詢問徐階知人的難處。徐階回答說「:大奸似忠,大詐似信。只有廣泛聽取意見,對窮凶極惡的人,有人替我騷擾;對深情隱匿的罪行,有人替我揭發。所以聖帝明王,有言必察。即使不真實,小事擱置一邊,大事輕責並寬容人,以便鼓勵後繼者。」皇帝稱好。言路越發舒展。 敵寇從牆子嶺攻入,直撲通州。皇帝正在祭祀,兵部尚書楊博不敢啟奏,與徐階商議此事,發布檄文調宣府總兵官馬芳、宣大總督江東來援救。馬芳的兵馬先到,徐階奏請馬上獎賞他,並請求擴大江東的權力,使他統率諸道兵馬。敵寇從通州擄掠至香河,徐階奏請在順義馬上設防,調騎兵至古北口。敵寇攻順義不得,於是奔向古北口。敵人的後軍遭參將郭琥伏擊被打敗,擄掠的大量人畜輜重被繳獲。起初皇帝惱怒楊博不早報告以及總督楊選放縱敵寇侵入,準備治罪卻還沒行動的時候,徐階進諫:「楊博雖然因祭祀禁忌不敢傳報,但兩鎮兵馬都是他最早調來的。而楊選則不是尾隨敵寇而是禮送他們出境。」皇帝最終殺了楊選,沒有治楊博的罪。晉升徐階為建極殿大學士。 袁煒因病還鄉,死在路途,徐階獨掌國柄。屢次奏請增添內閣大臣,並乞求辭官。於是皇帝任命嚴訥、李春芳入內閣,對徐階更加恩寵。以任一品官第十五年考察,皇上待他恩寵禮遇特厚,一再賞賜玉帶、繡蟒、珍貴藥材。皇帝親手寫信詢問徐階病情,諄懇地如同對待家人,徐階更加恭謹。皇帝間或有所委任,徐階整夜不合眼,承提起草的文書沒有拖延片刻。皇帝日益厚愛徐階。徐階採納好的輿論,陳述給皇帝,然後施行。嘉靖中葉,南北用兵,邊鎮大臣稍有不合皇帝旨意,就逮捕下獄誅殺流放,內閣大臣又巧借皇恩作威作福。徐階主事後,緹騎省減,詔獄漸漸虛空,任事的人得以功名盡終身。因此輿論一致推薦徐階為名相。 嚴納奏請辭歸,皇帝命令郭朴、高拱入內閣,與春芳共同輔政,事務仍舊由徐階決斷。徐階屢次奏請冊立太子,沒有答覆,不久景王到封地,病逝。徐階啟奏剝奪景府占據的數萬頃陂田還給百姓,楚地民眾非常高興。皇帝打算建造雲壇和興都宮殿,徐階極力勸阻。鄢懋卿驟然增加鹽稅四十萬銀兩,徐階暗示御史奏請恢復原來定額。方士胡大順等勸皇上食用金丹,徐階極力陳述此假言行騙的罪狀,大順等人隨即伏法。皇帝服藥後躁煩。戶部主事海瑞盡陳皇帝的過失,皇帝非常惱恨,想立即殺了他;徐階盡力挽救才作罷。皇帝病情加重,忽然想到興都去,徐階力爭方止。不久,皇帝死,徐階草擬遺詔,所有齋醮、土木、珠寶、織物一律免去,「大禮」大案,論事治罪的大臣全部翻案。詔書頒布,朝野號慟感激,同楊廷和擬定的登基詔書並列,為世宗朝的盛事。 同事高拱、郭朴因為徐階沒與他們共同商議,心中不快。郭朴說:「徐公毀謗先帝,可以處斬。高拱起初侍從於穆宗裕邸,徐階引薦他輔佐政務,然而徐階獨掌國家權柄,高拱心中不平。世宗生病時,給事中胡應嘉曾彈劾高拱,高拱懷疑是徐階唆使。隆慶元年(1567)應嘉因救助考察被罷黜者的人被解職,談論者稱高拱修補舊怨協助徐階斥責應嘉。徐階再次請求對應嘉從輕責罰,談論者又彈劾高拱。高拱希望徐階擬用廷杖處罰應嘉,徐階從容化解,高拱更不高興。指令御史齊康彈劾徐階,說他的兩個兒子經常與人私下交易以及家人橫行鄉里的罪狀。徐階上疏辯解,乞求告老還鄉。九卿以下官吏上書彈劾高拱而讚美徐階,高拱稱病辭歸故里。齊康終遭貶斥,郭朴也因輿論攻擊,辭官歸去。 給事中、御史多起於罷官,依靠徐階而強,言語大多偏激。皇帝不能忍受,告知徐階等人處理。同事意欲作貶謫,徐階說「:皇上想貶斥他們,我們應當盡力抗爭,還能倡導貶謫嗎?」奏請傳諭責令他們反省改過。皇帝也沒有治他的罪。這年詔令翰林撰寫中秋宴賀詞,徐階說:「先帝沒有撤去祭席,不能做宴樂。」皇帝取消了宴會。皇帝命令宦官分別督導團營,徐階極力陳述不可而終止。南京振武兵營屢屢喧譁生變,徐階打算解散他們。顧慮他們控制著孝陵不便進行攻擊,先命令操江都御史唐繼祿督導江防兵卒駐紮在孝陵旁,再下令兵部遣散振武兵。事情終於了結。一群小宦官在午門毆打御史,都御史王廷準備檢舉他們。徐階說「:不知領頭人姓名,彈劾有何益?還得思慮對方先誣告我們。」於是派人用好言誘惑大宦官,先記錄領頭人的姓名。王廷上書皇帝,便分別逮捕區別治罪。徐階主持公道應付事變,多屬此類。 徐階所堅持諫爭的,多數是宮廷禁事,十有八九被採納,宦官大多對他側目而視。遇上皇帝到南海子,徐階勸諫,皇帝不聽。剛請求告老,給事中張齊就因私怨彈劾徐階,於是徐階奏請回鄉。皇帝的心意也逐漸轉移,批准了他的請求。賞賜驛用馬匹。因為春芳的奏請,配給僕從和糧食、璽書褒獎,行人引導,依然如舊。向皇帝辭行,皇帝賞賜他白金、寶鈔、彩幣、襲衣。滿朝官員都上奏挽留他,皇帝答覆知道而已。王廷後來探知張齊受賄賂的事,加以彈劾,張齊受貶戍邊。徐階走後,春芳任首輔,不久也離職歸鄉。高拱復出後,扼制徐階不遺餘力,郡邑的各級官吏觀望高拱的意圖,爭相傾軋徐階,完全剝奪了他的田產,把他的兩個兒子送去戍邊。遇到高拱又被張居正傾軋而被罷免,打擊徐階的事才算停止。萬曆十年(1582),徐階八十歲。皇帝派遣人去問候,賞賜璽書、金幣。次年徐階去世。被追封為太師,諡號文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