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明史 · 席書傳
席書,字文同,四川遂寧人。弘治三年(1490)進士。授職郯城知縣,後來進入朝中當工部主事,又改任戶部主事,升員外郎。十六年,雲南發生日食、地震,朝廷命令侍郎樊瑩前往視察,經奏准罷免了三百多名監司以下的官吏。席書上書說「:災異的來由在於朝廷,不因為雲南自己,就如同人元氣內傷,然後四肢才長出瘡疤一樣。朝廷是國家的元氣所藏之處,雲南只是四肢而已。怎麼能撇開生成毒氣的根源不管而專門去醫治四肢上的小毛病呢?現在內府所要求的供應量比以前大了幾倍,吃閒飯的冗官有幾千人,投機而做校尉的有幾萬人,請佛道設壇求福的活動連無虛日,織造一事不停地煩擾百姓,各種賞賜超越了應有的限量;皇親吞併百姓的田地,宦官又不停地派出為官;大案有了本人的招供都不敢法辦,刑官也不敢申訴;賢能的大臣閒住在家不加委任,因諫諍被貶的下級官員也未予復職;文武官員可以傳子接班,由此使等級名分亂作一團。災異給我們的警告偶然在雲南出現,想拿遠方的當地官吏來抵罪,這是什麼道理呢?漢朝時一次朝廷要派八個使臣外出巡行天下,張綱卻說:『豺狼正當道,怎麼去向狐狸問罪?』現在樊瑩充當巡察,沒能力彈劾外戚和大臣,卻去考核、罷免雲南的地方官吏,真是舍本治末。我請求陛下把我所說的這些弊端全部予以革除!其他有什麼大的弊端應當革除的,或是有什麼大事應該舉辦的,命令各有關部門列舉上奏,該舉辦的舉辦,該革除的革除。」當時孝宗沒有採用他的主張。
武宗時,席書先後擔任過河南僉事、貴州提學副使。當時王守仁被貶任龍場驛丞,席書選取州縣子弟,請守仁教育他們,由此這個地方的年青人才懂得愛好學問。經幾次升遷,他又做了福建左布政使。寧王宸濠造反時,他緊急召募了二萬士兵前往討伐。到江西時反賊已被平定,他於是返回去了。不久,以右副都御史的名義前往巡撫湖廣。宦官李鎮、張..假借進貢和御用食鹽為名搜括了十餘萬錢,席書上書揭發了他們。
嘉靖元年(1522),他改任南京兵部右侍郎。長江南北那年大鬧饑荒,他奉命到江北賑濟災民,命令各州縣每十里設一個難民篷,煮稀粥供應難民,使無數人得以生存。
當初,席書還在湖廣時,看到朝廷討論「大禮」,還沒有定論,他揣摩世宗向著張璁、霍韜一邊,就提出自己的意見說:「過去宋英宗作為濮王的第十三個兒子過繼給仁宗當了太子,現今皇上是以興獻王長子的身份入宮來繼承王位。英宗的過繼在仁宗當政期間,現在皇上即位是在武宗逝世之後。議論的人以為陛下繼承武宗的王位,但仍然是興獻帝的兒子,應另為興獻帝立廟祭祀。張璁、霍韜的意見是無可非議的。但是最尊貴的皇帝不能有兩個。陛下對武宗說來親戚關係是兄弟,等級名分卻是君臣。既然把孝宗供奉為宗廟中的神主,還能有別的什麼稱號嗎?對親生父親,稱為「皇考興獻王」,這是千秋萬代不可改變的經典。禮臣再三堅持己意上奏,並沒有錯。但是禮應以人情為根基,陛下作為尊貴的天子,親生父母假如沒有尊稱又怎麼行呢?所以尊崇親生父母為帝、後,告慰雙親,這是不可抑制的感情。為現在考慮,應當定興獻王的尊稱為「皇考興獻帝」。另外在宮廷中間為興獻王立廟,逢年過節祭祀過太廟以後,仍舊用天子之禮在宮廷中祭祀興獻王,這或許是處理這個問題的一種方式吧。」
這個奏議寫好後,正好朝中大臣競相攻擊張璁的意見為邪說,席書害怕,不敢往上呈交,但私下裡給桂萼看過,桂萼同意他的意見。三年(1524)正月,桂萼寫了一篇奏疏連同席書這一篇一起交了上去。世宗看過很高興,催著召他進京問話。不久,詔書傳下,改稱獻帝為本生皇考,就停止了對他的召見。正好禮部尚書汪俊因為爭論建廟一事免職,世宗就傳下特別詔書讓席書接替他。按照往常的慣例,禮部一個尚書兩個侍郎大都任用翰林官。這個時候滿朝大臣正在起勁地排斥不同意見,席書的升遷又沒有經過朝廷公舉,因此大家紛紛上書攻擊席書,直至詆毀他在江北賑濟災荒時不成樣子,私人侵占了很多錢財。席書自己也一再辭謝這個任命,又抄錄他寫的《大禮考議》遞了上去,並且請派遣官員去檢察他賑濟災荒的情況。世宗為此派司禮中官,戶、刑二部侍郎,錦衣指揮前往檢察,一面更急切地催他入朝。等他走到德州,就聽說朝中大臣在宮門外跪地哭諫,全部被關進了詔獄。席書飛章上書說「:議禮的學者們,一貫有名地聚說紛紜。兩種意見相對立,必定有一對,有一錯。陛下選用對的意見,而對不正確的意見也不要太計較。請寬恕那些人的過錯,讓他們改過自新好了!」世宗沒同意。
那年八月席書入朝後,世宗格外地加以慰勞。過了一個月,朝廷組織大臣們進行大討論,席書遞上奏章說:
「夏、商、周三代的辦法是父親死了,兒子即位,哥哥死了,弟弟接續,從夏朝到漢朝兩千年里,沒有過把侄兒立為太子的。漢成帝根據個人的好惡立定陶王,才破壞了三代傳承王位的典禮。宋仁宗立濮王的兒子為太子,英宗即位後,也始終沒有把濮王稱作伯父。現在陛下出生於孝宗逝世兩年以後,竟然不說是繼承武宗的王位,而要間隔十六年往上去把孝宗作為父親,這樣倫理、大義就都差錯無餘了。況且您又未曾被立為太子,與漢、宋的情況也不相同。自古以來天子沒有大宗、小宗的區分,也沒有親生、過繼的不同。《禮經》中所記載的是大夫、士人的禮節,不能運用於帝王。伯父子侄的關係如天經地義,不能改變。現在以伯為父,以父為叔,改變正常的倫理,這還是少有的稀奇事呢。
「能體現三代王位傳承的大義,並超出漢、唐入繼王位全靠私人好惡的辦法,莫過於我朝的《祖訓》了。《祖訓》說「:朝廷如果沒有太子,哥哥死後,一定要讓弟弟繼位。」這樣說來,繼位的人實際上是接續王統,而不是過繼給人當兒子。伯父自然應該稱為皇伯考,父親自然應該稱為皇考,哥哥自然應稱為皇兄。現在陛下已經把獻帝、章聖尊稱中「本生」兩字去掉,又交給我們大家討論。我和張璁、桂萼、獻夫及其他文武大臣都討論說:世上沒有兩樣真理,一人沒有兩個父親。孝宗皇帝是您的伯父,應稱為皇伯考。昭聖皇太后是您的伯母,應稱為皇伯母。獻皇帝是您的父親,應稱為皇考。章聖皇太后是您的母親,應稱為聖母。武宗仍舊稱為皇兄,莊肅皇后應稱為皇嫂。我們十分希望陛下能遵行孝宗皇帝仁愛萬物的美德,牢記昭聖太后擁立陛下的功績,今後更加孝敬他們,始終不要中斷,這樣皇家的倫理、王位兩個方面就都得到了正確處理。」
這篇奏議遞上後,世宗詔令布告全國,對興獻王的尊稱到這時終於確定下來了。
世宗隆重地尊崇自己的親生父母以後,朝廷內外獻媚邀功的人接踵而來。錦衣百戶隨全、光祿錄事錢子勛以前因罪被削職,現在迎合世宗心思上書請把獻帝在顯陵的靈柩遷葬到天壽山。工部尚書趙璜等斥責了這個建議的荒謬,世宗卻又交給大臣們討論。席書於是召集大臣們上書說「:顯陵是先帝遺體和魂靈安處的地方,不能輕易動它。過去高皇帝沒有遷移過祖陵,文皇帝也沒有遷移孝陵。隨全等是諂諛的小人,敢隨便談論皇陵的事,應該交給法司問罪。」世宗批覆說「:先帝的陵墓在遠處,我日夜牽掛,難過得受不了。希望你們再作詳細討論,然後打報告上來!」席書又召集大家討論,極力上書說不行,這才作罷。
席書認為「大禮」告成,應該採取措施滿足一下天下百姓的希望,於是列舉了十二條刷新政治的建議遞呈上去,世宗以讚賞的口吻做了批覆。大同發生兵變,殺死了巡撫張文錦,毀壞了總兵官江桓的大印,從監獄中放出原先的將領朱振,讓他代替江桓。世宗遷就叛亂士兵,就此任命朱振做總兵官,指示禮部鑄造新印。席書堅持反對意見,與內閣大臣發生衝突。當時的閣員是費宏、石王缶、賈泳,席書心裡不喜歡他們,於是極力推薦楊一清、王守仁入閣,並且說「:現在朝中的大臣都才能平平,沒有可以與陛下共商軍國大事的人。平定天下禍亂,成就一代功業,非用王守仁不可。」世宗說:「席書作為大臣,應當提出不尋常的策略出來和我一起渡過現在的難關才是,怎麼能以才能一般來推諉呢?」守仁最終沒能到朝中掌權。
四年(1525),光祿寺丞何淵請建世室,以便在太廟中祭祀獻皇帝。世宗傳令禮官一起討論,席書等遞上奏議說:「按照《王制》的規定,『天子的宗廟有七座,太祖之下左右各設三座,共七代』。周朝時因為文王、武王建立過偉大的功勳,才在宗廟裡為他們另立世室,與后稷的廟一起都百代不許遷移。我們明太祖為四代祖宗設了廟,德祖的廟在北邊,後來改為一廟之中另開房間祭祀。討論祭祀遠祖時就把太祖比作文王設立世室,太宗比作武王也設立世室。現在獻皇帝是以藩王身份追加的皇帝稱號,何淵竟想把他和太祖、太宗相比,在太廟裡設立世室,這很沒根據。」世宗沒有做什麼批覆。不久,張璁也遞上專門的奏章,極力說不行,席書也多次上書,和張璁的意見一致。世宗派宦官到他家裡當面教他同意,席書又遞上機密奏章嚴詞勸阻。世宗很有些不高興,批評席書,說他害怕閒話,文過飾非。然後才決定另為獻皇帝設立禰室,關於設立世室的討論終於結束了。
五年(1526)秋天,章聖皇太后打算晉見世廟,禮官認為這樣做不合乎禮制。當時席書因害眼疾請假在家,上書說:「母后晉見世廟的事是一個創舉,禮官實際上也沒有什麼根據反對,全憑陛下自己決定就是了。另外,世廟已經修建成了,應該有大赦天下的詔令了,我請求陛下把過去討論『大禮』時貶官、充軍的大臣們全部召回來吧!古人所說的聯合萬國的歡心來祭奠先王,是天子對先王最大的孝心啊。」世宗回答知道,但沒實行。
席書因為討論「大禮」一事受到世宗信任,被提拔為親近的大臣。當初進呈《大禮集議》,已加官太子太保,不久後因為《獻帝實錄》成書,升為少保。世宗對他特別眷戀、照顧,即使幾個內閣大臣也沒法和他攀比。可是席書得病後不能辦事,多次上書請求退休,舉薦羅欽順接替自己,世宗每次都安慰、挽留他,不准他退休。後來病重,更加堅決要求退休,世宗傳令給他加官武英殿大學士,在京城賞他一處住宅,並且和在任時一樣支取官俸。席書剛剛接到這個命令就死掉了。朝廷追贈他為太傅,諡文襄,任用他一個兒子做尚寶丞,這是少有的待遇呢。
席書遇事敢作敢為,但性情很偏頗,剛愎自用。早先,長沙人李鑒作了盜賊,知府宋卿判他死刑。席書當時正巡撫湖廣,揭發宋卿貪贓受賄,就上書彈劾宋卿有意把李鑑定為死罪。世宗派大臣下去檢察,並不像席書所說的那樣。當時席書已經進京並受到世宗寵信,於是就命令把李鑒逮來京城再次審訊。席書這時上書說「:我因為討論『大禮』一事觸犯了大家的怒火,所以刑官們大多偏向宋卿,把李鑒的罪加重懲辦,請陛下傳令要法司審問後給他昭雪。」等法司審訊後報上情況,和當初並無不同,世宗很不同意席書的意見,但還是把李鑒特別減免死刑,發配充軍了事。其他如包庇陳..,排擠費宏等,席書都無所顧忌地實踐自己的意志,受到當時社會輿論的指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