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明史 · 劉健傳
劉健,字希賢,洛陽人。父親劉亮在三原任教諭,很有學問,操行也好。劉健年輕時端莊持重,與同鄉閻禹易、白良輔一起出遊,得到河東薛蠧的學脈。天順四年(1460),考取進士,改任庶吉士,授編修職。謝絕交往,閉門讀書,人們認為他質直刻板,然而他熟習典故,有經國濟民的志向。
成化初年,修《英宗實錄》時,朝廷起用正在居喪的劉健,劉健再三推辭,朝廷不同意。書完成後,劉健升為修撰,又連續升三級任少詹事,擔任東宮講官,為當時的太子(即後來的孝宗)所賞識。孝宗繼位,劉健升為禮部右侍郎兼翰林學士,進入內閣參預機要事務。弘治四年(1491),晉升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又加封太子太保,改任武英殿大學士。十一年春天,進銜為少傅兼太子太傅,代替徐溥任首輔。
劉健的學問精深,外表嚴肅,敢於發表意見,以天下為己任。清寧宮發生火災,太監李廣畏罪自殺。劉健與同事李東陽、謝遷上疏說:「古代帝王沒有不遇到災害而恐懼的,向來奸人佞臣炫惑聖明皇帝的視聽,賄賂流行,賞罰失當。災異的積累,正是這些原因,現在所幸首惡消除,陛下開始醒悟,然而余惡尚未除盡,過去的積弊尚未革除,我願意奮發有為於政事,舉薦賢才,貶退奸惡,賞罰分明。凡是所應當施行的,果斷處置毫不猶豫,不再因循守舊,以免後悔。」孝宗正讚賞接納劉健的意見,而李廣同黨蔡昭等隨即取到聖旨,給予李廣祭祀安葬和祠堂牌匾,劉健等極力勸諫,僅停祠堂牌匾。南北言官一一陳述時政,多次進行評論、彈劾,皇帝一概不理睬。國子監生江王容彈劾劉健、李東陽堵塞抑制言路。孝宗安慰挽留劉健、李東陽,而將江王容下獄,劉、李二人極力救助,江王容才被釋放。
成化十三年(1477)四月,大同有敵情警報,京城戒嚴。兵部要求對京營諸將領進行鑑別,孝宗召劉健、李東陽和謝遷到平台面議對諸將的去留。免去遂安伯陳韶等三人,而召鎮遠侯顧溥統率團營。當時孝宗上朝很晚,劉健等為此勸諫孝宗,孝宗僅點頭而已。
十四年(1478)秋,由於戰事發生,部隊缺乏軍餉,為此孝宗屢次要朝廷大臣討論此事,劉健等說:「天下的財力,它的增加是有限的。現在光祿寺費用每年增加幾十倍,各地織作作坊一味追求新奇精巧,請齋醮祭祀每天耗費以萬計。京城儲糧的大倉不能滿足軍隊的糧食需要,而內府從太倉取糧動輒就是四五十萬。皇親貴戚請占田地,奪取鹽利的,也是數千萬計,大興土木,橫徵暴斂。傳奉冗官的官俸祿,內府工匠的口糧,年增月積,沒有到頭的日子,財富怎會不匱乏?現在陝西、遼東邊防戰事正激烈,湖廣、貴州軍隊相繼調動,不知靠什麼滿足軍隊的需要,希望陛下杜絕無益的花費,親自帶頭推行節儉,作為中外的表率而使群臣得以竭盡其誠,謀求革除時弊的良策,這是國家的幸運。」
第二年四月,劉健借災異向皇帝陳述要勤於朝講、節省費用、停辦齋醮、賞罰公平幾件事。到冬天,南京、鳳陽發大水,廷臣多次上言時務,許久沒回音,劉健等為此立即向孝宗陳述怠慢朝政的過失,請求皇帝勤於聽取朝臣的意見,以振朝綱,孝宗都讚許地接受其進言。《大明會典》完成,加封劉健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與李東陽、謝遷一同接受皇帝賞賜的蟒衣。閣臣得賜蟒衣自劉健等開始。
孝宗事奉兩宮太后很恭敬小心,而兩宮太后都推崇佛道二教。先前,清寧宮建成,孝宗命灌頂國師設壇慶賀,又派宦官攜帶真武像,在武當山設置祭壇,派使者上泰山獻神袍,或者大白天在街市上到處點燈。孝宗很怕違背太后的旨意,曲從逢迎,而劉健等極力勸諫。十五年六月,下詔擬撰寫《釋迦啞塔像贊》,十七年二月,下詔命在朝陽門外建延壽塔,任命道士林永祺等五人為真人,這些都因劉健等力諫方罷。
這年夏天,小王子圖謀侵犯大同,孝宗召見閣臣商議對付的辦法,劉健請求精簡京營大帥,接著說京軍怯弱不足以應戰,請求從現在起停止京軍的勞役以蓄養銳氣。孝宗表示同意。退朝後又上奏章對邊防事宜建言,孝宗全都允准。不久,邊境緊急戰報交替傳來,孝宗受宦官苗逵的蠱惑要出兵。劉健、李東陽、謝遷進行阻止,孝宗猶豫不決。兵部尚書劉大夏也說京軍不能動,這才沒出兵。
孝宗自十三年,召見劉健等後,閣臣很少能見到皇帝,這時在位已久,更加熟悉政事,數次召見大臣,要依次革除繁法苛政,消除積弊。曾經論及理財事,李東陽極力說明鹽政的弊病,由於需求者眾多,因而私鹽販運數倍增長。劉健說:「太祖時茶法剛開始施行,駙馬歐陽倫因為私自販茶被判死刑,連高皇后都不能救他。歐陽倫這樣的事誰敢跟陛下說。」孝宗說:「不是不敢說,而是不肯說。」於是詔令戶部核實利弊,全部奏報朝廷。
當時,劉健等三人同心輔政,竭心盡力,知無不言。孝宗開始有的聽取有的不採納,不久劉健等更為孝宗所信任,其所奏請的事項無不接納,不呼劉健之名,而稱先生。每次晉見,孝宗總是屏退左右的人,左右的人偶爾從屏風裡偷聽,只聽見孝宗每每稱好,對任免文武大臣,治理整頓屯田、鹽政、馬政等各項政事,劉健輔佐協助最多。
不久,孝宗病危,召劉健等到乾清宮。孝宗掙扎著坐起來,很詳細地敘述在位前後的情況,命令近侍記下來。說完後,拉著劉健的手說:「先生輩輔導勤苦。太子聰明,但年紀尚幼,好安逸遊樂,先生輩要常勸他讀書,輔佐他成為賢主。」劉健等哽咽著叩頭領命而出。第二天孝宗去世。
武宗繼位,劉健等對諸弊政進行治理。凡是孝宗所想興辦或罷免的全都以遺詔形式下令施行。劉瑾是原東宮太監,與馬永成、谷大用、魏彬、張永、丘聚、高鳳、羅詳等八人一同受重用,時稱之「八黨」,每天帶領武宗遊玩嬉戲,詔書所頒列的條款一概阻止不去實行。京師從六月到八月下雨。劉健等上言道「:陛下登基詔書發出,全國歡呼,盼望太平。到現在兩個月了,未聽說精簡多少閒散人員,節省多少糜費。詔書所載,僅僅是一紙空文。因此陰陽失調,晴雨失常。如監局、倉庫、城門及四方守備內臣增置幾倍,朝廷養軍匠花費數以萬計,僅僅為了滿足軍隊的役使,卻不願淘汰。對那些荒廢職事、糜費俸祿的文武大臣怎可不貶斥?給畫史、工匠濫授官多至幾百人,怎不罷免?內承庫年開支白銀數百餘萬兩,並無記錄,司鑰庫貯存錢數百萬,也不知有否,怎不查核。至於釋放皇宮花園的珍禽奇獸,遣散前朝宮人,都是新朝政事,首先需要辦理的,而陛下全然不去施行,拿什麼去撫慰全國臣民的期望呢?」武帝雖然回復語氣和緩的詔命,然而左右的宦官一天比一天放縱,各種費用日益增多。武宗享祀郊廟,宦官帶刀披甲簇擁在聖駕後面。內府諸監局僉書多到一百幾十人,光祿寺每天的供應驟增幾倍。劉健等盡力陳述其弊病,請求武宗勤於政事和講學,武宗只說知道了。
正德元年(1506)二月,武宗聽從尚書韓文的話,京城地區皇莊由有司徵稅,而每莊仍留宦官一人、校尉十人。劉健等說「:皇莊既然是供奉兩宮太后的,就應該全部交付有司管理,不應該仍由私人主管,反而失去朝廷尊親的本意。」接著詳細地說明內臣管理莊田侵擾百姓。武宗不理睬。吏、戶、兵三部以及都察院各有奏疏,爭論職權範圍,為皇帝身邊的佞臣所阻撓。劉健等草擬旨文,武宗不同意,令重新草擬,劉健等極力勸諫,稱:「奸商譚景清的敗壞鹽政,北征將士的無功授官,武臣神英的負罪輕視法令,御用監書吏壞亂考試制度,都是以一二個人的私恩,破壞了百年定製。況且現今政令維新,而地震天鳴,白虹貫日,恆星白天出現,太陽無光。內賊橫行,外寇猖獗,財匱民窮,埋怨毀謗交相發生。而朝廷內外不法臣僚正乘機作惡,排除忠直人士如排除仇敵,保護奸佞小人如保護親生骨肉。這種情形一天比一天嚴重,禍變的到來恐怕不遠了。臣等受到先帝的信任,被當作心腹。近來聖旨從宮中頒下,絲毫不讓我等知道。如有所籌劃竟聽從奸臣隨意改變。諸如此類,不可勝舉。臣等如再顧惜自己的身家性命,一起阿諛順從,那麼就欺上誤國,死有餘辜。所擬定的四疏,不敢再更改,謹以原來擬定的進獻。」武宗不理。
過了幾天,劉健又說:「臣等時遇先帝臨終授予遺命,誠懇地將陛下託付臣等,對此知遇之恩,臣等刻骨銘心,發誓以生命作為報償。陛下的即位詔書頒發後,天下人伸長脖子盼望政事革新,然而朝令夕改,迄今無安寧的日子。百官各府,仿效成風,不是擱置不行,就是完全改變了詔令本意,敢於上言的認為是多話,幹事的認為是無中生有,接連上奏說是輕慢打擾,治理剔除弊政說是變亂更改;對於有關民生國計的事,則置若罔聞,有關涉及到近幸、貴戚的事,則竭力保護牢不可破。臣等心裡知道不能說這些,從君臣之義上說應當知無不言,比如對鹽法、賞功諸事的上言全面地陳述了其利害。期待數日,未見批覆。如果認為臣等說的對,應當下令施行,如果說的不對,就應當斥責。而擱置宮中不回復,就像沒有這件事。政出多門,過失歸於臣等。宋儒朱子曾說:『一天在於其位,則一天盡職於其官職;一天不盡職於其官職,則不敢一天立於其位。』如果只冒顧命大臣之名而不盡輔導之實,既有負先帝,又負於陛下,天下後世將會說臣什麼呢?懇請陛下明察,特此賜臣退休。」武宗好言安慰挽留,但劉健所擬四疏仍不批下來。
過了五天,劉健等又上疏,一一列舉政令十大失策,指責貴戚、近幸尤其痛切。接著再次重申以前的請求。武宗不得已,才將前疏批下來,命令主管部門詳細商議。劉健知道自己的志向終歸行不通,首先上奏章懇請退休返鄉,李東陽、謝遷接著也提出退休請求,武宗都不批准。不久主管部門商議結果出來,與劉健的要求相符。武宗勉強表示同意,於是諸失利者都對劉健恨得咬牙切齒。
六月六日,劉健又上言說:「近日以來,陛下不上朝的時候太多,處理奏章等政務越來越晚,遊玩嬉戲面更廣,徑直命令停止御前講席。臣等愚昧,不知陛下宮中有何事比這還要緊的。濫賞胡亂花費是不能立崇尚節儉的風尚,射箭、釣魚、打獵是不能修養仁人之心,鷹犬狐兔為田野之物,是不可以養在朝廷,持弓箭著盔甲是戰事的象徵不可以在宮禁里擺弄的。現在聖學很長時間不講,對正直的人不信任,忠直之言聽不進,下情不能上達,而這幾者交雜在一起,臣不勝憂慮和恐懼。」武宗說「:朕聽說帝王不可能無過錯,貴在改過。卿等說的對,朕當改正。」劉健等於是記錄廷臣所陳述有關時政的重要部分,請求放在皇帝座位旁邊以早晚省察瀏覽;疏中還說不要單獨騎馬馳騁,輕易離開皇宮;不要頻繁臨幸宦官居所、乘船游湖;不要沉湎於養鷹犬拉弓射箭;不要接受內侍進獻的飲食。疏呈送上去後,武宗回答知道了。先前,孝宗陵墓完工,劉健等即要求開御前講席。武宗起初勉強答應,後來多次以朝見兩宮太后停講,或者說要騎馬出行。劉健等對武宗進諫懇切至極。八月,武宗已經大婚,劉健等又請開講,武宗下令等到九月,到期又命停午講。劉健等拿先帝故例,要求每日二次進講,力爭沒有結果。
當時,劉健等懇切地上疏勸諫多次,而由於武宗親近小人,終究沒有改變。不久派宦官崔杲等監督織造,求鹽一萬二千引。主管部門就此事上奏,給事中陶諧、徐昂,御史杜..、邵清、楊儀等先後進諫,劉健等也說不行。武宗召劉健等到暖閣面議,對武宗的許多責問,劉健等都給予恰當的回答,武宗見難不倒他們,最後嚴肅地說「:天下事哪能都是宦官所敗壞,朝臣壞事的十有六七,先生輩也應明白這一點。」接著命崔杲所求的鹽引如數發放。劉健等退下,第二次上奏章說不能這樣。武宗自愧失言,就同意了劉健等所奏的。於是朝廷內外都高興,認為武宗或許可以改過。
劉健等就謀劃除掉「八黨」,接連上奏章請求誅「八黨」。言官也相互議論宦官罪狀,劉健、謝遷及李東陽上的奏章很嚴厲。武宗派司禮到內閣說「:朕已改過了,那就為朕赦免他們。」劉健等說:「他們得罪祖宗,不是陛下能赦免的。」又上言說「:君王對於小人,不了解而誤用,天下尚且希望君王了解後而除掉。了解了而不去掉則小人更加放肆,君子更加危險,以至於紛亂不停,況且邪正不可並立,現在舉朝要除去這幾個人,陛下又知道他們的罪行而留其在左右,不僅僅朝臣疑慮恐懼,這幾人自己也不會安心。上下猜疑,朝廷的內外不合,禍亂就由此而起。」武宗不聽。劉健等以辭職為挾進行諫爭。劉瑾等八人十分窘迫,相對哭泣。而尚書韓文等又上疏,於是武宗命司禮王岳等到內閣商議,一天來三次,想將劉瑾等安置在南京。謝遷想就此誅殺劉瑾等,劉健推開几案哭著說:「先帝臨終前,拉著我的手,將國家大事託付,現在墳土未乾,而讓此輩敗壞到這種地步,臣死有何臉面見先帝!」劉健聲色俱厲。王岳向來剛正疾惡,慨然說:「內閣議論得對。」宦官范亨、徐智等也這樣認為。這天晚上,劉瑾八人更加著急,圍繞在武宗面前哭。武宗發怒,立即將王岳等抓進詔獄,而劉健等不知道,正依仗王岳做內應。第二天,韓文倡導九卿伏闕再三諫爭,劉健迎面碰著說:「事快要成了,公等只管堅持。」頃刻事情大變,八人都寬恕不問罪,而劉瑾執掌司禮。劉健、謝遷於是要求辭職,武宗賜敕書提供車馬食宿,按照舊例付給月糧及每年的役工。
劉健退職以後,劉瑾還懷恨不已。第二年三月十日,擬詔列五十三人為奸黨,以劉健為首,貼在朝堂。又過二年,削去劉健的官籍,貶為百姓,追回誥命文書。劉瑾被誅殺後,劉健恢復官職,後退休。後來聽說武宗幾次出巡遊玩,總是嘆息不進食,他說:「我有負先帝。」世宗即位,命官員送敕慰問,將劉健與司馬光、文彥博相比,賞賜有加。到劉健年近九十歲,世宗詔令巡撫大臣到他府第送束帛、活羊、上等醇酒,封其孫子劉成學為中書舍人。嘉靖五年(1526)去世,終年九十四歲。留上數千言的遺表,鼓勵世宗修身勤學,親賢遠佞。世宗驚悸悲痛,賞賜很重,追贈太師,諡號文靖。
劉健氣度威嚴,以身作則。退朝後,同事私下晉見,他不說一句話。許進一夥要推薦焦芳進入吏部,劉健說:「老夫不久歸田,這個座位將為焦芳所有,恐怕諸公都要受其所害了。」後來七人果為焦芳所排擠。李東陽用詩文引導後來人,海內人士都擊掌談論文學,劉健好像沒聽見,獨教人研究經學,尋求性理的根源。其事業光明偉大,在明朝輔臣中很少有人可以與之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