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明史 · 劉球傳

張廷玉 《白話明史》
劉球,字廷振,安福人。永樂十九年(1421),中進士,隨後在家讀書十年,聽他講學的人很多。後被授予禮部主事。胡氵熒推薦他侍奉講經筵,參與編修《宣宗實錄》,改任翰林侍講。他的堂弟劉王比任莆田縣知縣,送給他一匹夏布。劉球封還給他,並寫了一封信告誡他。 正統六年(1441),皇上因王振的建議,大舉征討麓川。劉球上疏說: 「帝王統治四方,必定寬宥小敵而防備大敵,以此制定緩急之策,以期達到天下義安。周代伐崇不克,便退而施行德教,等待他來投降;至於犭嚴狁,則命南仲修朔方城來防備他們。漢朝征伐南越不利,便罷兵賜書信與他們通好;至於匈奴,雖然已經和親,仍招募百姓遷居塞下,輸運糧食充實邊防,又命魏尚駐守雲中以抗拒他們。 「現在麓川的殘寇思任發一向本是我國的羈縻屬民,因為邊將統馭失誤,致使他反叛,驚動大兵。雖然巨魁還沒有消滅,但也殺戮了群醜不少,是誅殺還是放過他,已經無關輕重。皇上在璽書中原諒了他的罪惡,使他得以自新,這本是盛德之舉。邊將不了解皇上聖意,又計劃大舉興兵,想在雲南屯駐十二萬部隊,以促使他投降,不投降便攻打他。他們沒有考慮到王師不可輕易出動,蠻夷的品性不可驟然馴服,地形太險不可以動眾,客地之兵不可長久滯留該地。況且南方水災旱災不斷,軍民交困,如果又要動眾,因此而造成的紛擾很值得擔擾。臣私下以為應延緩天誅之舉,就像周、漢之對付崇、南越那樣。 「至於瓦剌,終究要成為邊防的禍患。在他還沒有騷動的時候,正宜抓緊時機防禦。而現在卻想調甘肅守將去南征,如果突然有警,怎麼抵禦?臣私下以為應慎重防範,就像周、漢之對付犭嚴狁、匈奴那樣。 「臣衷心希望陛下停罷大舉用兵的建議,推薦有智謀的將帥,以有才識的大臣輔佐,酌情調遣官軍,分屯金齒等要害地區,聯結木幫各蠻人作為援兵,乘隙進攻,順便進行招撫,這樣賊寇自會屈服。至於西北邊塞,應當敕令邊臣巡視,疏浚溝渠,構築城牆,增修城堡,勤於訓練,嚴於守備和..望,以防不測,這才是有備無患之道。」 奏章下到兵部。他們說南征已有成命,沒有採納劉球的建議。 八年(1443)五月,雷擊奉天殿。劉球響應詔令,上書提出應當首先實行的十項建議。大略是說: 「古代聖王不做無益之舉,所以心正而上天不反對他。臣願皇上勤於御臨講經筵,引進一些儒臣,來講解追求至上之道,務必使學問功夫到家,理性和欲望判然可分,這樣則聖心正而天心自順。政令出自皇上自己,則權力就不會下移。太祖、太宗每天臨朝三次,經常把大臣召到便殿處理百政,權力歸總於上。皇上已登基九年,對於事體已經逐漸熟悉,願陛下遵守二聖的成規,恢復他們親自裁決政事的做法,使權力歸一。 「古代選擇大臣,必定先詢問身邊的人,以及大夫、國人。大臣犯有過失,雖犯到大辟之罪也不用刑具處決,只將他賜死。現在選用大臣不曾都出於公論,到他們有了小的過失,便加以桎梏,拷打他們。但過了不久,又給他們復職,這很不是待大臣之禮。從今以後選擇任用大臣,應使公論感到滿意。大臣有小過,則放過不問。果真是不可原諒,也要交給法律部門定罪,讓他們自作打算。不要動輒就抓起來,以便不違背他們供奉天職之意。 「現在的太常,也就是古代的秩宗,一定要選得清明謹慎、熟習禮法的大臣,然後才可與神明溝通。如今太常寺正卿佐官都出缺,應選擇儒臣,使他們掌管這一職務。 「古代出巡考察行狩,目的是為了考察官吏得失,詢問民間疾苦。兩漢、唐、宋鼎盛時期,都多次派遣使者巡行郡縣,洪武、永樂年間,也曾實行過。現在已久不這麼做了,所以官吏多貪污殘暴,民不聊生,而軍衛之中尤甚。應選擇公正廉明能幹之臣,派他們分別巡行天下。 「古代君主不親自審理刑獄,一定要交付理刑官,是因為擔心會憑自己的喜怒而在定刑時有所輕重。近來法律部門所呈上的案件,多是奉了敕令增減輕重。法律部門不能堅持原則上奏,到審訊別的囚犯時,又觀望聖旨以為輕重,因此百姓多受冤枉,應該讓他們各司其職。至於運轉輸米等作法,都不是古法,尤其應該廢除。 「《春秋》對於營造建築工程,都加以記載,是告誡後人不要煩勞百姓。京師修建已五六年了,說是不煩勞百姓,但卻役使士兵,難道軍人不是國家赤子嗎?況且工程多已完工,應該停工以解除人民的壓力。 「各地水旱災害發生,有關官員既不賑濟救災,又不請減免租稅,有的還是徒事虛文而已。應令戶部定期賑濟,量加減免租稅,使百姓不至於失業。 「麓川連年用兵,死亡十分之七八,軍費開支和封賞的爵位不可勝計。現在又派蔣貴遠征緬甸,責成他們獻出思任發。即使真的擒拿回來,不過是懸首於通衢示眾而已。而緬甸將因此要挾功勞,一定請求與木邦共同瓜分其地。如果不給則會惹他們動怒,給他們則兩蠻坐大,這是減一麓川而生出兩個麓川。假如一有失誤,則兵事不已。臣見皇上每次審理重犯,多寬宥他們,令他們從軍,仁心如此!現在卻因為想生擒一個失地的逃竄之寇,而驅使數萬無罪之眾奔赴死地,這豈不是有悖皇上好生之仁!況且思機發已曾派人來朝貢,並非沒有悔過乞免之意。如果敕令緬甸斬思任發的頭來獻,仍敕令思機發全部割出四境之地,分給各寨新歸附的蠻人,則一方可得安寧了。 「迤北朝貢使者越來越多,包藏禍心,誠然難以估測。應分派給事中、御史巡視京師邊防各軍,及時訓練,不要讓他們向各廠借用工役之人,服役於私家。公開實行武選以求良將,制定招募之法以招來武勇之人;廣辦屯田,公行鹽法,以充實儲蓄,使武備不缺,而對於外患也有防範。」 奏疏呈入後,皇上交廷臣討論。廷臣說劉球的奏請,只有選擇太常官這一條應該聽從。皇上令吏部推舉人選。修撰董瞞於是請改任太常官,奉行祭祀事務。 當初,劉球說麓川之事時,王振已經恨他。欽天監正彭德清與劉球是同鄉,一向做王振的心腹。凡天文有變,他都隱匿不報,倚仗王振的權勢為奸。公卿多去拜謁他,劉球卻絕不與他往來。彭德清恨他,便摘引奏疏中攬權的那段話,對王振說:「這是指您。」王振更加憤怒。正好董瞞的奏疏呈上了,王振便說劉球與他同謀,將他們都逮入詔獄,吩咐指揮馬順殺劉球。馬順深夜帶著一名小校持刀到關押劉球的地方。劉球正睡著,馬上起身站起,大喊太祖、太宗。他頭被砍斷了,身體還站著。馬順遂將他肢解,埋在監獄門口之下。董瞞從旁邊偷出血裙送給劉球家人。後來他的兒子劉鉞找到一條手臂,用血裙裹起來裝殮了。馬順有個兒子病了很久了,突然起來抓住馬順的頭髮,拳腳相加說道:「老賊,我要讓你將來死得比我還慘!我,是劉球。」馬順非常吃驚。不久他的兒子死了,那名小校也死了。董瞞,字德文,高郵人,有孝行。出獄之後,他便回家了,從此不再出來做官。 劉球死後幾年,瓦剌果然入侵。英宗被俘,王振被殺。朝廷官員立即擊打馬順,將他打死了。而彭德清從土木堡逃回來後,被投進監獄,判了斬刑,不久他死於獄中。詔令將他戮屍。景帝憐惜劉球的忠誠,贈給他翰林學士,諡忠愍,在他的家鄉立祠祭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