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舊唐書 · 魏謨傳
魏謨字申之,巨鹿人。他的前五代祖文貞公魏徵,是太宗貞觀朝的名相。曾祖父魏殷,曾任汝陽縣令。祖父魏明,也是縣令。父親魏馮,是獻陵台令。魏謨在文宗太和七年(833)考中進士。楊汝士主管同州時,徵召魏謨任防禦判官,獲得秘書省校書郎職位。楊汝士入朝任職舉薦魏謨為右拾遺。文宗因為魏謨是魏徵的後代,對待他很特殊。
在此之前邕管經略使董昌齡冤殺了錄事參軍衡方厚,因而貶官為漵州司戶。這時移近安置任硤州刺史,魏謨上疏評論說:「帝王發布號令施恩,赦免有罪的人,只有故意殺人的不赦。董昌齡近來因朝廷記載了他的微小功勞,授予他掌管一方邊鎮重任,他不能恭敬謹慎地對待恩寵榮耀,卻恣意濫施狂暴,擅自殺戮無辜,事實彰明較著。受害人妻兒含冤負屈,遠行萬里投訴。到審問時董昌齡承認罪過,卻未被判決處死,朝廷內外紛紛議論,認為這是違法曲斷。現今如若授予董昌齡州郡長官職務,讓他去治理受害憂傷的人,那麼,殺人者被提拔,遭冤的苦情怎麼洗雪?一再違亂典章制度,有背最根本的道理。」上疏奏效,於是將董昌齡改任為洪州別駕。
御史中丞李孝本,是皇族,因牽涉李訓謀逆叛處死罪,他有個女兒被沒收進後宮。魏謨上疏勸諫說:
「臣聽說:治理國家,首先靠施恩德行仁義,不遵循施德行義之道,家族、邦國必然敗壞。因此能成就大業的帝王以德服人心,以義使用人。服人心、使用人的方法,關鍵在修身;修身之道,在於勤勉不怠。一失而百虧的自警,來源於平時的自約。前人的記述說:『不要認為是小惡就去作惡,不要認為是小善就不行善。』這就是警惕、擔心逐步發展呀!臣又聽說:人君如同太陽,明暗微有變化,人人都會瞻望;太陽的光照如此之大,明暗的變化怎能掩藏?前代的聖君明主,在朝堂上設置鼓勵大膽進言的諫鼓,在宮門外樹立提倡非議朝政的謗木,是珍重聽到別人指出自己的過失。陛下登位以來,大力布行禮樂教化,從不愛好聲色之娛,放出後宮失偶的婦人,匹配在外無妻的男子。至今十年以來,從未採選宮人。自近數月以來,皇上慕戀漸改,關注女伎樂舞,教坊一百人、二百人選用不止,莊宅司沒收、採買的事,略有所聞。日前又召取李孝本女兒進宮。陛下與她同宗一姓,恩寵於她算什麼名份?這件事情極其有損陛下謹慎持重的美名,使陛下陷於功虧一簣的境地。陛下在深宮之內,聽不到種種議論。凡是這類事情,極遭眾人議論,實在有傷事理道義的根本,難免產生名聲污穢的嫌疑。要想別人不知道,不如自己不去做。諺語說:『止住寒冷不如多著皮裘,平息謗議不如加強修身。』敬望陛下明察不惑,崇尚名傳千載的大德,拋棄一時的嗜好。停止教坊的活動,放還同宗的女兒,就能大正人倫風氣,弘揚帝王體統。」
上疏見效,文宗當日就放出了李孝本的女兒,提升魏謨為右補闕。提升他的詔書說:「當年你的先祖魏徵在貞觀年間十次奏諫,指明事理直言不諱,沒有任何迴避顧忌。朕每每閱覽本朝史書,沒有一次不是深思再三,久久嘉許的。你任拾遺職務,作風不減先祖,屢屢進獻奏疏,必定說明事理。至於我從諸藩王家中選取灑掃庭院的宮女備用,不是出於擴充歌舞藝妓的考慮;而是體恤尚在童年的同宗女兒,確實沒有徵召嬪妃的疑惑。儘管如此,是非難辨的事情,終不能家傳戶曉。你能意深詞切地論理,這就比我想的廣闊多了。噫,你能不顧身家正直盡忠,酷似你的先祖魏徵;我豈能不虛懷採納忠言,敬取太宗貞觀之治呢?雖然魏謨做官時間短淺,不在按級提升之列,我怎麼能循守常規,對待忠貞正直之臣?他可以擔任右補闕。」文宗對宰輔大臣說:「當年太宗皇帝得到魏徵,讓他補正自己的不足與過失,輔佐成就聖明國政。我得到魏謨,在是非難辨之際,他必定能盡心勸諫。我不敢希求達到貞觀之治的境地,或許也可以處於不犯過失的地步了。」
教坊副使雲朝霞擅長吹笛,創製新聲變革音律,使文宗深感滿意,宣旨授予他以左驍衛將軍職位兼揚府司馬。宰輔大臣進奏說:「揚府司馬官品很高,歷來由郎官、刺史交替擔任,不適合授予樂官。」文宗執意想授任雲朝霞為揚府司馬,趁召見宰輔大臣應對策問之時,竭力稱讚雲朝霞的長處。魏謨聽說這件事後,接連上疏陳述見解,於是文宗將雲朝霞改授為潤州司馬。
荊南監軍使呂令琮的隨從人員擅自闖進江陵縣衙署,誹謗辱罵縣令韓忠,觀察使韋長呈送公文給樞密使投訴。魏謨上疏說:「臣竊以為:州縣長官遭受欺凌,只該報告朝廷知道,宮廷內外相互聯繫,必須保持原有制度。韋長受任觀察處置使,辦事規矩應當精熟,公務竟都不稟報朝廷知道,卻營私徇情擅自違章。況且政事無論大小,該辦就辦,不應往返行文。縣令處理公務有錯,應該依據條律治罪;監軍辦事越職侵權,就該稟報皇上知道。如果因為擔心煩勞聖上聽聞,為什麼不就只呈文給門下省?現在卻率先擾亂正常法度,論理應當列罪懲處。敬望聖上,速加懲誡!」魏謨奏疏呈上後,文宗扣留不批示下達,當時的輿論為之惋惜。
開成三年(838),魏謨轉任起居舍人。他到紫宸殿向皇帝謝恩,文宗對他說:「因為你奏論政事忠貞直切,有你先祖文貞公魏徵風度,因此不讓你受每月見面次數的限制,授給你這一官職。」又對他說:「你家裡有什麼以往的奏疏、詔令?」魏謨回答說:「以往多已失落,僅有簪筆、笏板尚存。」文宗讓他進獻入宮。鄭覃說:「懷念在人不在笏。」文宗說:「鄭覃不理解我的心意,獻笏,這就是《詩·甘棠》所表達的懷念德政之義,不僅僅是笏本身而已。」魏謨正要退去,文宗又叫住他,告訴他說:「我行事如有不當,你要立即進呈奏論。」魏謨說:「臣往時擔任諫官,理當正言進行規勸。現今官居史臣,職責僅在記載君主言行,臣不敢超越職分。」宗說:「凡屬門下、中書兩省官員合併議政,你儘管陳奏,不要受你剛才講的話拘束。」不久,魏謨以起居舍人官職在弘文館兼代職務。
開成四年(839),魏謨擔任諫議大夫,仍兼起居舍人,併兼任弘文館職務。一次,在群臣隨文宗到紫宸殿升朝時,文宗派宦官向魏謨取要他錄寫的帝王起居注,想看一看。魏謨堅定地進言說:「自古以來設置史官,其職責在於記事彰明鑑誡。陛下只要是行事正確,就不要擔心微臣不記載。如果陛下所做的事有錯誤,即使我不記載,天下的人會記載下來。臣把陛下視為太宗皇帝,陛下應把臣視同褚遂良。」文宗又說:「我曾經取起居注看過。」魏謨說:「陛下要史官不守職分,臣豈敢使陛下陷於非法的境地?陛下一看之後,從此記事就必須有所回護避忌。這樣一來,不能直書善惡,就不是歷史了。傳給後代,怎麼讓人信從?」文宗這才停止索看起居注。
魏謨剛進入朝廷時,由李固言、李珏、楊嗣復所引薦,數年之間,官職已至諫議大夫。武宗登位,李德裕當政,魏謨因系楊嗣復、李珏一黨而獲罪,被調出朝廷任汾州刺史。楊、李被貶官,魏謨又被貶為信州長史。宣宗就位,白敏中當權,將魏謨向近處安置擔任郢州刺史,不久改任商州刺史。宣宗大中二年(848),將魏謨徵召入宮任給事中,後升為御史中丞。進宮謝恩時,宣宗當面賜給他標示三品以上官階的金魚袋、紫官服。魏謨因彈劾駙馬都尉杜中立犯貪贓罪,使得君主的內外親族都畏懼他。讓他兼任戶部侍郎,代理戶部府署事務。魏謨進奏說:「御史台是維護朝綱法紀的地方,不適合與管理錢財的官職交叉兼任,請求免去御史中丞職務,專一治理戶部公務。」宣宗採納了他的建議。
不久,魏謨以戶部侍郎職務任同平章事,兼管的代理職務照舊。進宮謝恩時,魏謨向宣宗進言說:「微臣沒有舜帝名臣夔、契的才能,卻在驟然之間不稱職地承提了夔、契那樣的重任,將如何報答浩蕩皇恩?現今邊塞防務初步安定,國內動盪已經平息,微臣心裡關切的事,是陛下尚未冊立皇太子,讓正直人士給予輔佐教導,以保證日後太子繼承皇位。」說著,流下了淚水。宣宗受到感動並聽從了他的建議。在此之前,歷朝皇帝都不希望他人議論立皇太子的事,如果不是君主自己想聽聽別人的意見,臣下無人敢進言議論此事。宣宗年事已高,皇太子尚未明確,魏謨擔任宰相時,率先向皇帝進言,上層人士很推重他。不久,魏謨兼任集賢大學士。詹毗國獻來大象,魏謨認為象的習性不適應中國的水土,奏請歸還獻象的使臣,宣宗同意他的奏請。太原節度使李業濫殺投降的俘虜,引起北方邊庭極大騷亂。李業有所倚恃,人們不敢非議。魏謨立即稟奏此事,於是將李業移任滑州節度使。魏謨加官任中書侍郎。大理寺卿馬曙的隨從王慶告發馬曙家中私藏武器,馬曙因此獲罪被貶官,而王慶沒有判罪。魏謨援引法令條律論罪,最後用杖刑殺了王慶。
後魏謨晉升官階為銀青光祿大夫,兼任禮部尚書、監修國史。撰成《文宗實錄》四十卷,進獻朝廷。參與修撰的史官給事中盧耽、太常少卿蔣偕、司勛員外郎王氵風、右補闕盧告、膳部員外郎牛叢,都被賜予錦彩、銀器,按官級次序升職加俸。魏謨遷轉擔任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大中十年(856),魏謨以本官職任平章事、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副大使主持節度使事務。十一年(857),他因病請求朝廷派官替代自己,被徵召擔任吏部尚書。由於病未痊癒,魏謨又奏請授予無固定職務的閒散官職,於是改任檢校右僕射,代理太子少保。大中十二年(858)十二月,魏謨去世,時年六十六歲,追贈他司徒職銜。
魏謨儀容魁偉,論事言語直切,與同僚在皇帝面前奏論政事,其他宰相總是委婉曲折進行規諫,惟獨魏謨正直敢言無所畏懼、迴避。宣宗常常說:「魏謨多有其先祖魏徵的風範,諸名公的子孫中,我心裡最推重他。」然而,他終於因為言語過於剛直,遭到令狐腍的忌恨,被罷免相位。魏謨曾抄錄撮取諸子著述中的精要言論,按類別編排,共二十卷,題名《魏氏手略》。撰有文集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