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舊唐書 · 侯君集傳
侯君集,豳州三水人。生性故意做作,好驕傲自誇。玩弓箭沒有學成拉弓射箭的技藝,卻以武勇自稱。太宗在做秦王時,引君集入幕府,數次跟從太宗出征,歷任左虞候、車騎將軍,封全椒縣子。逐漸蒙受恩遇,參與計議。建成、元吉圖謀不軌被殺,君集的策劃最多。太宗即位,君集遷任左衛將軍,因為立功晉封潞國公,賜封地一千戶,不久拜右衛大將軍。
貞觀四年(630),君集遷任兵部尚書,參與朝廷政事。當時準備討伐吐谷渾伏允,太宗命李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命君集及任城王李道宗一起為副帥。貞觀九年(635)三月,唐軍駐紮在鄯州,君集對李靖說:「我大軍已到,賊寇尚未逃到險要的地方,我們應當選拔精銳兵力,長驅疾進,敵賊沒有料到我軍突然到來,我們必有大利。如果這個計策不能實行,賊寇必定暗中逃跑到很遠的地方,山隔路阻,討伐賊寇實在是很難的了。」李靖採納了君集的計謀,於是選拔精銳騎兵、輕裝深入。李道宗在庫山追上伏允的逃兵,擊敗了賊軍。伏允輕兵逃入沙漠,躲避官軍。於是李靖把唐軍分成南北二路一起深入敵境,李靖與薛萬均、李大亮取北路,派侯君集、李道宗取南路,途中經過破邏真谷,翻越漢哭山,途經二千餘里,行軍在茫茫沙漠,盛夏降霜,山多積雪,轉戰經過星宿川,到達柏海,屢次與賊寇交戰,都獲得大勝。往北遠望積石山,看到河源從這裡發源,於是回師,與李靖在大非川勝利會師,平定吐谷渾勝利回朝。
貞觀十一年(637),君集與長孫無忌等都受到世封,授君集任陳州刺史,改封為陳國公。第二年,拜吏部尚書,晉位光祿大夫。君集出自軍隊,平素沒有學問技藝,到受任用恩遇,才開始讀書。主持選擇舉用賢能,決定考核官吏成績,出為將領,入宮參與朝政,一併在當時有聲譽。
高昌王麴文泰當時阻止斷絕西域的商賈,太宗召文泰入朝,文泰卻推說有病不到。太宗詔令君集為交河道行軍大總管討伐文泰。文泰聽說皇帝的軍隊將到,對他的國人說:「唐國離這裡七千里,沙漠廣闊有二千里,地上沒有水草,冬季寒風冷凍,夏季熱風像火燒,風所吹到的地方,行人大多死去,平常步行一百人不能夠到達,大軍怎麼能到達呢?如果屯兵在我城下,二十天糧食一定會吃光,自然內潰,然後接近而俘虜他們,有什麼足以憂慮呢!」等到大軍到達沙漠入口,文泰死了,他的兒子智盛承襲了王位。君集率兵到達柳谷,巡邏偵察的騎兵說文泰限定日期將要下葬,全國的人都將集中在那裡。眾將請求趁機襲擊他們,君集說「:不行,天子因為高昌王驕慢無禮,派我奉命執行上天對他的懲罰,現在在墳墟墓地之間襲擊他們,不是問罪之師。」於是擊鼓前進,攻打田地。敵賊自己環城固守,君集告曉他們,他們不聽。這以前,大軍出發時,朝廷召募山東擅長造攻城器械的人,把他們都派遣從軍。君集於是砍伐樹木,填在護城壕中,推撞車撞擊城牆上齒狀的矮牆,從數丈高的地方墜落在穴中,用拋車發射石頭攻打敵軍城內,所擋住的地方無不打得粉碎,有的士兵張掛氈被,用作屏障向城內拋石頭,城上守衛女牆的敵兵不能再站立下去。於是攻克敵城,俘獲男女七千餘人,進兵包圍敵人的都城。智盛困厄窘迫,送達書信給君集說:「有罪於天子的,是先王。上天施加的懲罰,已身死離去。智盛即位不久,不知先王罪過的由來,希望尚書哀憐。」君集回信答覆說「:如果能悔罪,應當自己捆住雙手站在軍營的門口。」智盛還不出來,因此「君集命令士卒填護城壕,派拋車去攻城。又做十丈高樓,俯視城內,有行人到飛石所射中的地方,都高聲地告訴他,人們大多入室避石。當初,文泰與西突厥欲谷設約定,有軍隊打來,共同內外呼應。等到聽說君集的軍隊到了,欲谷設畏懼而向西逃一千餘里,智盛失援,無計可施,於是開門出來投降。君集分兵奪取地盤,於是平定高昌國,俘獲智盛及其將領、官吏,在石上刻記功勳勝利回朝。
君集起初攻克高昌,不曾奏報請示朝廷,就發配沒收無罪的人,又私自收取寶物。軍中將士知道這個情況,也爭著盜竊,君集恐怕暴露了這件事,不敢制止。到了京師,有司請朝廷追究君集的罪過,朝廷詔令君集下獄。中書侍郎岑文本認為功臣大將不能輕易施加屈辱,上疏說:
「君集等處在輔佐朝廷的地位,有的職位也是親信助手,一起蒙受朝廷的提拔,擔當將帥的重任,不能正身奉法來報答陛下的恩澤,行為恣情放肆,罪大惡極,確實應當按刑法制度量刑,以此嚴肅朝廷的倫理道德。但高昌糊塗迷惑,人與神共同拋棄,在朝廷中商量國政的,認為高昌地在遠荒,都想把高昌置之度外。只有陛下運用獨有的遠見和智慧,親授決勝的策略,君集等奉行聖上的策謀,才能夠按期平定消滅高昌逆賊。如果論事實,都是陛下的功績,君集等有長途跋涉之勞,不足以稱讚他們的功勳。然而陛下天賦的德行不主宰,卻把功績推給將帥。不封的文書剛到,就降大恩,從征的人,都受到滋潤洗盪。到他們凱旋時,特此蒙受私宴,又對萬國,加以重賞。內外文武,都歡欣陛下賞賜及時。而沒有經過十天半月,又都交給掌刑法的官吏,雖然是君集等自己觸犯法律,而在朝的人卻不知道他們所犯的罪,恐怕國內又疑心陛下只記錄他們的罪過,好像遺漏他們的功績。臣因為低才,錯誤地參與得到受寵愛的職位,既然有自己的見解,不敢默不開口。
「我聽說古代的仁君,出師命將,戰勝敵人就獲重賞,沒戰勝敵人就受嚴酷的刑罰。因此處在有功的時候,即使是貪婪、殘暴、淫亂、放縱,也一定蒙貴官的恩寵,當他有罪時,即使勤勉、恭敬、高潔、克己,也免不了被鐵鉞殺戮。所以《周書》說『:記人之功,忘人之過,是適宜做君主的人。』從前漢朝貳師將軍李廣利損失了五萬人的軍隊,消耗了億萬的費用,經過了四年的勞碌,僅獲得駿馬三十匹。雖然他斬了宛王的首級,卻貪婪不愛惜士兵,罪惡很多。武帝因為萬里征伐,不記錄他的罪過,終於封廣利為海西侯,封地八千戶。再說校尉陳湯假傳詔令出兵,雖然殺了郅支單于,然而湯一向貪婪,所收康居財物,做事多違法,被司隸拘囚。湯就上疏說『:與官兵一起殺郅支,幸虧擒滅了他們。現在司隸卻拘囚立案查驗,是為郅支報仇啊。』元帝赦免了他的罪,封湯為關內侯,賜黃金一百斤。還有晉朝龍驤將軍王浚有平定吳國的功勞,而王渾等議論浚違詔,不受節制調度,軍人獲得孫鰑的寶物,一起焚燒了孫鰑的宮室船隻。浚上表奏說『:今年平定吳國,確實是大慶,對於臣自身,更是罪過。』武帝赦免而不追究他,拜他為輔國大將軍,封襄陽侯,賜絹萬匹。以近來說,隋朝新義郡公韓擒虎平定陳地的那天,縱容士卒在叔寶宮內行兇搗亂,文帝也不問罪,雖然不給他晉爵,但還是拜擒虎為上柱國,賜物八千段。由這看來,將帥這樣的臣子,廉潔謹慎的少,貪婪謀求財物的多。因此黃石公《軍勢》說:『用智,用勇,用貪,用愚。因此智慧的人樂於建立自己的功績,勇敢的人喜好實行自己的志向,貪婪的人求取趨向自己的利益,愚蠢的人不計較自己的生死。』從這可以知道前代聖人沒有不取人之長,棄人之短的,的確是因為這個。
「我又聽說天地之道,把天覆地載庇養包容放在首位;帝王的道德,以包容寬宏為美。區區漢武帝及歷代的各個帝王,尚且能饒恕李廣利等,何況陛下天賦神明而威武,揮動宏圖而定天地四方,難道惟獨端正這刑律綱常,不遵行古人的事例嗎?俯伏思維聖上的心意,應當自己有所斟酌。臣現在所以陳述見聞,並不敢偏愛君集等,希望用螢火蠟炬般微弱的光,增添日月的光輝。假若陛下降雨露一般的恩澤,收起雷電般的威風,記載他們微小的功勞,忘卻他們大的罪過,讓君集重新升入朝廷的位次,再讓他盡力效命,雖然不是清廉貞潔的臣子,也還是貪婪愚魯的將領。這樣一來,那麼陛下的聖德即使摧折了刑法,仁德卻更加明顯,君集的錯誤過失,即使蒙受寬恕,過失卻更加顯著。足以讓立功之士,因此而都受到鼓勵,負罪之將,由此而改變節操了。」
分條陳奏,於是朝廷釋放君集。
君集自認為對平定西域有功,卻因為貪圖財利被囚禁,心裡很不服氣。貞觀十七年(643),張亮憑藉太子詹事的身份出任洛州都督,君集激怒張亮說:「為什麼被排擠?」張亮說:「是您被排擠,還想冤枉誰!」君集說:「我平定一國以來,只能在屋子裡左右發怒了,又怎能巴望受到排擠!」因此揎袖捋臂說「:憂悶活不下去了,你能造反嗎?我就與你一起造反。」張亮將這話告密,太宗對張亮說:「你與君集都是功臣,君集單獨把這話告訴你,沒有別的人聽見,如果把這事交給主管官吏處理,君集必定說沒有這事。兩人相互對證,事情不能弄明白。」於是止息了這件事,對待君集像當初一樣。不久君集與眾功臣一同被朝廷把肖像畫在凌煙閣上。
當時庶人承乾在東宮,恐怕朝廷會廢置太子,又得知君集心懷不滿,於是與他共同密謀。君集的女婿賀男楚石當時任東宮千牛,承乾命令他數次引君集進入東宮,向他求教安穩自己地位的方法。君集認為承乾差劣軟弱,心想乘隙借他圖謀大業,於是贊成承乾圖謀不軌,曾舉著手對承乾說:「這好手,應當為你效勞。」君集有時擔心陰謀泄露,自己心中不能安定,常常半夜突然顛仆而起,嘆息悲痛很久。他的妻子感到奇怪就對他說「:你,是國家大臣,為什麼這樣?必定有緣故。如果有不好的事,辜負國家,應當自己自首罪行,頭頸尚可保全。」君集沒能採用妻子的話。
到承乾的事情敗露,君集被逮捕,楚石又到皇帝的殿廷告發承乾謀反的事。太宗親自面對君集審問說「:我不想讓刀吏羞辱你,所以親自審訊驗證。」君集辭窮。太宗對百官說:「從前國家沒有安定,君集確實施展了他的能力,不忍心把他置之於法。我準備給他性命,公卿們允許我的要求嗎?」群臣爭著進言說「:君集的罪,天地所不容,請殺死他來表明國家的法度。」太宗對君集說:「與你永別了,從今以後,只見你的遺像了!」因而哀嘆抽泣,於是在四通八達的路上斬了君集,抄沒了他的家產。君集臨刑時,面不改色,對監刑的將軍說:「君集哪裡是謀反的人呢,失足到了這個地步!然而我曾經做過將領,破滅二國,很有些微小的功績,請為我對陛下說,請求留一個兒子守祭祀。」因此特地赦免了他的妻子和一個兒子,把他們遷到嶺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