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北史 · 常景傳

李延壽 《白話北史》
常景,字永昌,從小聰明過人,開始讀《論語》、《毛詩》,老師教一遍他就會讀。長大後才思敏捷,好寫文章。廷尉公孫良舉薦他為律博士。文帝親自看到他的名字,不久,任他為門下錄事。正始初年,朝廷召集尚書、門下兩省官員在金墉中書外省考察和討論律令,讓常景參與評議。宣武帝的舅舅、護軍將軍高顯去世,他的哥哥、右僕射高肇請常景和尚書邢巒、并州刺史高聰、通直郎徐紇每人各寫一篇碑銘,一起呈送給宣武帝,宣武帝交給侍中崔光評論,崔光認為常景的名望地位在其他人之下,而碑文在他們之上。便把常景寫的墓志銘刊刻在石碑上。 高肇娶了平陽公主,不久公主去世,高肇想讓公主以大臣去世的禮制辦喪事,意見交給學官討論施行。尚書徵詢常景的意見,他認為婦人沒有管理國家的道理,家庭的禮制中,不應該讓她們享有大臣的待遇。朝廷同意他的意見。 常景在門下省做官多年,一直沒有升遷。他便以蜀地的司馬相如、王褒、嚴君平、揚子云等四位賢才,都很有才幹而沒有得到重要的官職,寄託自己的心情而讚美他們。 原先,太常劉芳與常景等一起撰寫朝廷的律令,沒有頒行。又整理典章制度,大多屬於重新創立,也沒有成功。劉芳去世,常景完成了這兩件事。宣武帝駕崩,朝廷召他進京。重新修訂禮儀制度,封他為謁者僕射,加寧遠將軍銜,又以本官的職務兼中書舍人職。當時,靈太后下詔按照漢代陰、鄧兩太后的舊例,要親自到皇帝家廟祭祀,與皇帝一起獻祭。常景根據典章制定製度,朝廷十分贊同。 正光初年,明帝在國子寺行講學的禮節,司徒崔光講解經書。朝廷令常景與董紹、張徹、馮元興、王延業、鄭伯猷等為錄義。事情結束,又舉行釋奠的禮節,朝廷命百官作釋奠詩,以常景寫的最好。 開初,北魏平定南齊以後,光祿大夫高聰遷到北京,中書監高允為他娶妻,給他財產房屋。高聰後來為高允立碑,常誇耀說「:我用這篇碑文報答恩德就很滿足了。」常景賞識高允的才能器識,為他寫了一篇《遺德頌》。司徒崔光聽說後拿來閱讀,尋思很久才說:「高聰平日自誇其文,以為可以報答高允的恩德。今天讀了常景的這篇頌,高聰不能再專擅其美了。」不久,他被晉封為冠軍將軍。 常景從小到老,常居官位,清廉自守,不經營家產。至於衣食,夠用就行了。喜好經史,愛讀文章詞賦。如果遇到沒有見過的書,總要想方設法弄到手。如果購買書,從不問價錢高低,一定以得到為目的。友人刁整常對他說「:你以有清純的道德自居,不置買家產,雖然節儉之風值得表彰,但是你將靠什麼生活呢?恐怕你會像西晉專事寫作,不問生計的太常卿摯虞那樣最終餓死在柏谷啊。」他與衛將軍羊深都因同情常景的貧困,便同刁雙、司馬彥邕、李諧、畢祖彥、畢義顯等各捐錢一千文,為常景買了一匹馬。天平初年,遷都鄴城。四十萬戶官民狼狽上路,朝廷徵集百官的馬匹,尚書丞和郎官以下不是陪從聖駕的,一律騎驢。齊神武帝高歡因常景清貧,特撥給他四輛牛車,他一家老小才到達鄴都。 常景善於與人交往,對人始終如一,和他來往的人都佩服他的深遠寬闊的器度,不曾看見他驕矜吝嗇的表現。他喜歡飲酒,淡薄於名利,有自己的抱負,不結交權門,性情溫和寬厚,恭敬謹慎。每次讀書,遇到有益的規勸,便將古代可以借鑑的事畫成圖像,寫下贊文,說: 「《周雅》中說:『天雖然高闊,人們仍不敢不彎著身子;地雖然渾厚,人們也不敢不小步走路。』有一位朝隱大夫以這句話為借鑑,便小心謹慎地說:『道德喪失則性情混亂,利心過重則人品輕賤。所以,處世平和則所遇順暢,可以名著冊籍;謹慎認真,可以長留青史。』真可信哪,文人寫的這些辭賦,文詞隱晦而道理明白。向上仰看,可見天高無限廣遠;向下俯視,可測大地上的峻岭山川。誰能夠擁有道德,就會無私無畏;誰能去實踐,就不會遭遇挫折。唉呀,惟有地最厚了,還競競競競以求。無邊無際的功名利祿,誰能認識它的好處?拼搏又不能得到,聽又無法聽到。所以,地位顯赫就要警戒,地位低卑就追求急迫。追求官位,會招致別人的攻擊;追求過高的聲望,往往從這裡開始。一舉一動,都陷在利祿中;一言一行,都糾纏在無休止的是非之中。或者求得了名利而慾壑難填,或私慾已經滿足而新的欲望重又產生。所以,地位逾高而處境逾窘迫,正道逾樹立而邪氣逾要侵欺。哪有官位極高而危險不降臨,邪惡囂張而正氣不會把它摧垮的道理?所以,在宦海和名利場中,悔恨積得比地還厚;災難壘得比天還高。 「淡薄於名利的君子就不是這樣。身心舒展則胸懷寬廣,看到自己要沉溺名利就設法擺脫。賞賜很厚而不去爭搶,封給官爵而不惑亂。功名已成,仍守善如初;沒有失敗,就擔心罪過產生。 「而那些痴迷於名利的人看見身居官位可倚仗權勢,想利用權位獲取榮譽。見堅守正道可以修身養性,想把持正道以博取名聲。不追求名聲,然後名聲才可獲得,難道矯情守道能夠使聲名遠播?憂慮危險,然後才能保證安全,難道靠虛假地守道就能保證自身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