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鶴傳 · 第十一回 韓文公走雪得道 韓神仙忠孝兩全

佚名 《白鶴傳》
詩曰:感應慈悲忠恕同,修存煉養見明中。 韓仙費盡辛千萬,願受南京土地翁。 話說韓愈責貶朝陽,帶領張千李萬服事,曉行夜宿,自悲自嘆,後悔當初,輕慢鍾呂二仙,才有今日的苦楚。不日到了藍關山下,湘子在雲端與彩和商議,享福難看淡,落難易回心,今我叔父行從藍關所過,恰是落難之時,不免先起一陣狂風後,降一陣大雪,看他凡心如何,方好度他。 主僕正到藍關下,思想起來好心酸。 陡然一陣狂風起,吹得橫身透膽寒。 雲騰霧露紅塵斷,細雨霏霏遮住天。 這樣山遙路又遠,程途遙遠有八千。 幾時才到朝陽縣,免受途中這艱難。 韓爺正在頻嗟嘆,大雪紛紛在眼前。 雪飄飄來風慘慘,頓時雪擁蓋藍關。 平地數尺路不見,兩眼昏花馬不前。 韓愈不住把天怨,悔我當初不聽言。 今日來受這苦難,要見侄兒難上難。 叫聲張千合李萬,老夫飢餓又加寒。 尋個人家歇一晚,明日慢慢過藍關。 張千李萬不怠慢,回言曠野無人煙。 韓愈聽罷淚流眼,喊聲地來叫聲天。 藍關受盡淒悽慘,家園妻子在哪邊。 曾記我兒題詩勸,字字行行不虛言。 他說享福般般善,天使藍關受熬煎。 狂風大雪寒又餓,才知侄兒真神仙。 話說韓爺叫張千李萬,你說荒郊無人,你看那山上有人來了,張千道:「那不是人,乃是一棵梅樁。」韓爺聽了,說聲天呀,好苦呀! 雪打風吹昏花眼,枯梅認作一個人。 雪飄如同銀石壘,風颳好似地雷鳴。 打馬加鞭往前進,怎奈雪擁不能行。 前頭又無招商店,後面離家幾千程。 進退艱難難得很,只怕無命見故人。 韓愈想到傷心處,不覺兩眼淚淋淋。 話說張千李萬稟上老爺,那旁有塊古碑,上面刻得有字,韓愈說待老夫上前看來: 一封朝奏九重天,責貶朝陽路八千。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話說韓爺見了,說道:「不好了!當初你大相公也曾吟過此詩,想他預先知有此事,定是成仙了。」不禁慚悔搥胸大哭起來。 我兒幾番把叔度,今日你怎不降臨。 你叔藍關真悽慘,前來度我一路行。 湘子此時心不忍,變化漁翁在江心。 話說韓愈正在悽慘,又見江邊有個漁翁把釣,只聽他口中念道:「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老爺聽罷,說道:「這等大雪,還有漁翁把釣叫,張千前去問他路程。」張千急忙向前問道:「漁翁這到朝陽有幾多路程?」漁翁不答,張千回稟,那漁翁是個聾的,小人問他徉裝不睬。老爺說:「想是你輕慢了他,待老夫下馬問來。」「漁翁請了!這等大雪甚寒,你還在此把釣?」漁翁說:「我在此釣了三年,釣不醒一個寒魚!」老爺說:「怎麼犯在老夫身上來了!」又說:「漁翁我是朝中大臣,被人所害,謫貶朝陽,不知路程,望乞指引?」 漁翁聞言哈哈笑,客官說話欠聰明。 我是修行歸山隱,休提朝中做大臣。 既為大臣尊上品,秤稱白銀斗量金。 吃不了來用不盡,為甚來此受苦辛。 俺家把釣求安靜,哪管八千路難行。 老爺聽言傷心甚,哀求漁翁發善心。 這到朝陽許多路,還望漁翁指過明。 漁翁便說三千整,並無村莊與店門。 老爺又來將言問,請問漁翁貴姓名。 享年壽數何妨論,大雪把釣為何因。 漁翁即便將言進,我是不貪利與名。 不戀富貴紅塵景,投拜明師去修行。 心猿意馬牢拴定,也無掛礙也無驚。 結間茅屋禪安定,煉就靈丹妙法凝。 因此不老年輕嫩,鶴髮童顏無死生。 飢來淡飯吃一頓,渴把仙酒飲一瓶。 天寒地凍我不冷,破衲一件常遮身。 江邊把釣稱高幸,風花雪月暢性情。 百般魚兒都不問,專釣寒魚轉家門。 文公回言是釣我,我是韓愈不二名。 話說漁翁說道:「你乃官家,名利富貴,世代榮華,吃的嘉肴美饌,穿的綾羅緞疋,豈肯學我修行,穿這破衲袈裟,你雖然謫貶朝陽,拋別妻子,有日回家,自然前呼後擁的。」 這到朝陽三千里,八百里外無人家。 有錢無處買飯吃,官高不得伴王家。 勸君修行圖瀟灑,這場冤枉躲了他。 你不跟我去學法,管叫白骨臥黃沙。 君王有日來宣駕,名利不成差又差。 無常來到萬般假,富貴榮華盡虛花。 一世英雄卑污下,閻君殿下空嘆嗟。 句句都是真情話,錯過這回苦更加。 話說韓爺聽了,也有回心之意,即問漁翁:「我有個侄兒,名喚韓湘子,不知漁翁認得否?」漁翁說:「你問那湘子,他是我的道友,我在這裡把釣,他在那裡砍柴。」韓爺掉頭一望,漁翁就不見了。噯呀!這又是個神仙,好不驚人也! 湘子哄叔抬頭看,霎時騰雲到半天。 叔父今有回心愿,急忙想方把事全。 忙將金丹來顯現,變條大河在面前。 雪船一隻浮水面,撐竿搖櫓存河間。 韓爺一見高聲喊,船家快快來度俺。 度我主僕登彼岸,勝似拜佛與朝山。 湘子聞言笑滿面,朝中大臣你聽言。 非是竹船並木板,凝水做就一雪船。 渡人渡馬我不干,只渡雙來不渡單。 要渡不明與不暗,不明不暗渡上天。 韓爺聽了心暗算,這事實在把我難。 若帶張千丟李萬,難捨李萬在藍關。 要丟張千帶李萬,怎舍張千在河邊。 韓爺正在心撩亂,湘子船上又開言。 老爺快把船來趕,遲了太陽照化完。 你怕上船遭兇險,甘心岸上喪黃泉。 我勸老爺細打點,要死要活在今天。 話說韓爺說道:「你這是只雪船,太陽一照,豈不化成水了。」湘子說:「俺的船不得成水。倒是你無緣法,你看俺去罷。」湘子將篙竿一撐,只聽喀喇一聲,順風去了,韓爺說這又是神仙了。張李道:「不是神仙,是山精野怪,我們快往小路而行罷。」 韓仙見叔心虔懇,又來商量算計行。 清風明月聽吾令,變作猛虎出山林。 你把張李來駝定,送往長安大國城。 清風明月忙答應,變作猛虎甚驚人。 見了主僕吼聲震,駝起張李走如雲。 韓爺嚇得站不穩,跌跌倒倒淚淋淋。 恍恍惚惚不多陣,張千李萬不見形。 哭聲張千心難忍,哭聲李萬好可憐。 你今被虎來喪命,丟下老夫怎麼行。 盡爬高山翻峻岭,並無店舍與莊村。 口渴無處找茶飲,肚餓哪裡買飯吞。 耳邊又聽狂風響,雪花飛來撲面迎。 要想回朝繳君命,除非投胎又轉身。 話說湘子暗想,叔父的凡心未退,要將他馬腳折斷,然後把金丹變做茅菴,將花籃變些饅頭,等叔父歇宿充飢,才好度他,卻說韓爺正在傷心,忽見馬死在地,又哭道: 馬不臨岩足不退,人不遭難不回心。 韓爺藍關遭大難,悲聲痛切實可憐。 張千李萬被虎咬,單人獨馬奔途程。 今番忽然馬又死,獨自一人冷清清。 正行之間天色晚,見一茅菴面前存。 慌忙將身來走進,內里空虛又無人。 幾個饅頭在桌上,正是絕處又逢生。 就在茅菴歇一晚,待等天明再行程。 獨坐茅菴把家嘆,淚流滿面嘆五更: 一更里好淒涼號淘痛恨,恨自己在禮部好勝逞能。 謗釋道奏表文不討方寸,惹起來天大禍朝陽充軍。 天作孽尤可違古書垂訓,自作孽不可活自擔自承。 二更里苦難挨天寒地冷,人也死馬也亡孤影孤形。 珍饈味綾羅衣今在哪裡,秤稱銀斗量金身無半文。 名利場恩愛鄉遠離乾淨,一口氣不來時草野孤魂。 三更里雪鋪平難找路徑,無馬騎無人跟難步難行。 論限期只兩日君令嚴緊,論路程有三千怎樣飛騰。 越思量越傷心真真窮困,想上天想下地無路無門。 四更里臥茅菴荒涼苦境,想湘子上終南早已修成。 屢次來演道妙怪我不信,心只想做大官永享華榮。 又誰知命不辰天加報應,想湘子說的話儘是真情。 五更里天要明咽喉哽哽,一心心望湘子空中降臨。 你快來發善心把我安頓,你快來救度我脫卻凡塵。 豈知他韓湘子早巳得聽,對面來未說話喜笑盈盈。 哈哈!我叔父,貪心不足,貪圖禮部,貪做尚書,恩愛榮華常拘束,貪食厚祿,貪穿朝服,貪圖前後多擁護,我也曾八番九復來化度,可憐說得蓮花出,他好像銅打鐵鑄的大丈夫,恐怕把他來玷辱,任你說善人是富中和位育,他總難捨那些金銀財物,甘心任性深埋沒,這如今責貶朝陽受盡苦,到了盡頭地步,他的心還不醒悟,還想回家去享福,全不想,兩日怎走三千路,我替你,忙忙碌碌暗暗哭! 韓爺聽了咽喉哽,句句說著我的身。 急忙把他招呼進,侄兒連叫不絕聲。 你勸良言我不信,是我從前怪性情。 只務末來不務本,不重德行重功名。 今日我才悔得很,悔我當初錯用心。 悔我貪高又好勝,悔我仗勢逞才能。 誹謗釋道天不肯,責貶朝陽受苦辛。 張千李萬虎喪命,昨夜馬死地埃塵。 還望我兒加憐憫,情願同你去修行。 湘子聽言忙跪稟,侄來度過八九巡。 從前九度叔不醒,今來度叔免難星。 韓爺聽了同悔恨,從前之事悔不贏。 扯開愁腸收眼淚,聊表一段懺悔文。 想從前,做高官,好比春夢一場,唱戲一般;富貴榮華,恰如花滿艷,一道聖旨貶下來,恰似夢醒戲散,恰似花開時,紅紅綠綠,花謝後無華無艷,只留這枝枝杆杆,任憑你,房屋體面,金銀寶貝堆如山,一道聖旨催起走,撒手丟在九霄半。縱然夫妻恩愛,兒女情牽,他不准隨帶家眷,千般苦都是我一人承擔,萬般難都是我一人熬煎,倒不如趁早同你上終南,縱不能煉個長生不老仙,也復還我本來真面,早有此願,早已看淡,止於至善,總望我兒照看,聽從其便,不敢輕慢。湘子說:「叔父在『卓韋山』安身。」韓爺說:「這卓韋山怎講?」湘子說:「卓是卓立高大之意,秉乾陽之理。韋是韋軟低柔之意,秉坤陰之理。山是土包石頭,聳然特立之意,有陰陽造化之理。今侄兒指點叔父在此安身,正是卓韋山上有了叔父,叔父就是卓韋山。叔父將卓韋的陰陽會合山中,豈不明明是個韓仙了。此陰陽二字,道妙無窮,寓意多端,推廣之,天下莫能載;精言之,天下莫能破。這個山名,即是儒家一貫之道、釋家不二之門、道家玄關之處,三教同源,本無二理,只分存心養性、明心見性、修心煉性,叔父在此養神,收心燮理陰陽,就是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妙不可言矣。」韓爺道:「我雖身居禮部,知道性由天命,盡心知性,也不過皮膚上的學問,今日得聞性與天道,自覺神清氣爽,知微知顯,惟一惟精,皆實學也。我又將從前所讀的書,所見所聞的道理,一一較證,無書不通,何道不明,心甚歡喜。說道,我倒有了安身之處,只是你叔娘在家懸望。」湘子說:「侄兒自然前去度來。」韓爺贊道:難為你了! 七十餘年混光陰,貪名圖利逞才能。 多承侄兒來指醒,才知明德在此明。 發憤忘食勤率性,戒慎恐懼不睹聞。 魚躍鳶飛知動靜,一陰一陽呼吸凝。 要觀月窟乾遇巽,地逢雷奮見天根。 天根月窟常迭運,三十六宮都是春。 其味無窮用不盡,允執厥中惟一精。 三教不離心與性,該因誹謗才充軍。 從今跳出紅塵景,不來塵世做大臣。 遇難成祥真僥倖,兒的孝義永傳名。 韓神仙來開言道,叔父在上請聽言。 侄兒前去朝陽縣,替叔為官把事全。 兒把三年官做滿,轉來度叔上終南。 叔父在此權住下,閒來無事去觀山。 葫蘆一個交與你,口渴肚餓不費難。 說罷拜別抽身走,速往朝陽去做官。 霎時就到朝陽縣,清風明月報往前。 韓爺八千路甚遠,走馬上任把衙參。 大小官員來請見,一齊迎接出城垣。 新官到任把名點,吩咐六房與三班。 明日放告休遲慢,鬨動人民齊訴冤。 閤郡黎民齊赴案,嗚冤告狀到衙前。 老爺坐堂就判斷,是非曲直盡判完。 一概省刑薄稅歛,愛民如子做清官。 斷了多少無頭案,個個稱頌韓神仙。 整整做了三年滿,百姓沾恩非等閒。 不覺到了四月八,朝陽百姓喊聲喧。 大小男女齊叫喊,老爺連忙問事端。 話說韓老爺問道:「本縣自到任以來,愛民如子,凡審案情,並不曾顛倒是非,扭捏曲直,大小男女,啼哭吶喊是為何事?」紳耆保證人等齊齊稟道:「從老爺到任這三年,清如水,明如鏡,我朝陽一帶地方,皆沾老爺的天恩無量。所有男女啼哭者,只因有個神魚,甚實利害,十年一大祭,五年一小祭,每祭用豬羊百對,美酒百罈,童男童女百個,用桌子四十九張,江邊賑祭,方保無事。」老爺又問:「此時是大祭嗎?還是小祭?」左右稟道:「此時是大祭。」老爺吩咐不用作忙,自有本縣作主,排開執事,待咱看來: 老爺吩咐排執事,嗚鑼開道往前走。 一直來到江岸上。睜開慧眼認假真。 只見神魚江中跳,妖怪圍繞緊隨跟。 老爺祭了斬妖劍,飛刀降起斬妖精。 先斬神魚頭共尾,頃刻頭兒水面存。 鮮血淋淋染江水,平風息浪不見形。 該是朝陽災難滿,才遇神仙來降臨。 四方百姓都跪下,齊來拜謝老爺恩。 老爺開言把眾訓,你們須要把善行。 士農工商人幾等,各安本分要敦倫。 生身父母要孝順,弟恭兄友莫商參。 夫剛妻柔配天地,朋友有信要除囂。 要禮神明敬天地,遵守王章重師尊。 宗族鄉鄰相和遜,矜孤恤寡要憐貧。 一切善事多得很,倫常根本要認真。 你們積善有餘慶,久行勿替福壽增。 今我斬魚救百姓,這場禍患永消停。 但是我今身倦困,開道回衙養精神。 話說韓仙回衙,心中想道:於今三年已滿,何不藉此抽身,回天繳旨,想罷就藉此斬神魚,得病身亡,回繳玉旨去了。 朝陽百姓齊來看,寫本回朝奏天顏。 差人領表長安去,去報老爺升了天。 曉行夜宿不待慢,到了京都午門前。 門官傳本上金殿  君王玉案把本觀 韓愈朝陽為知縣,為官清正實可憐。 斬了神魚安良善,得病升天在衙前。 君王看罷心悽慘,加封文公好題銜。 杜氏夫人封一品,黃金十萬作養廉。 朝陽錢糧修廟宇,塑他金身受香菸。 按下長安且不表,再表湘子韓神仙。 借病抽身忙忙轉,霎時來到卓韋山。 見了叔父把安請,朝陽之事件件言。 三年做官說一遍,文公稱兒忠孝賢。 一切閒言且休嘆,快請叔父上九天。 說罷攜住叔父手,清風明月引路先。 駕雲來到靈霄殿,俯伏啟奏玉帝前。 臣領玉旨將叔度,現在南天聽旨宣。 玉帝殿上忙傳旨,宣上韓愈聽的端。 文公俯伏丹墀下,玉帝殿上便開言。 說你原是捲簾將,大根大器一神仙。 你把富貴來貪戀,一心貪圖做高官。 今日不是湘子度,謫貶朝陽誰個憐。 費心將你來度轉,封你原職在駕前。 洗心滌慮長安樂,莫貪榮華又思凡。 快快謝恩歸原位,長生不老福綿綿。 文公也不把恩謝,忙壞湘子在旁邊。 頓時玉帝龍顏怒,貶他酆都受熬煎。 眾仙當時忙保本,湘子啟奏玉駕前。 我主要看小臣面,度過叔父幾復番。 用心用意才度轉,望主賜他小神仙。 玉帝聽奏心可慘,天花真人你聽言。 南京少一都土地,叫他前去受香菸。 文公聽罷忙叩首,磕頭頂禮在下邊。 謝恩退出大雄殿,眾仙個個歸了班。 湘子下殿忙去問,叔父今日是何原。 封你原職不下跪,封你土地喜歡天。 文公開言把侄喚,你聽為叔說真言。 捲簾職分真清淡,玉帝駕前不敢言。 我愛南京都土地,豬羊雞酒用不完。 快快去接你嬸母,同到南京受香菸。 湘子聽說雙流淚,枉兒辛苦到這般。 土地小神凡間管,捲簾乃是大羅仙。 天上凡間差多遠,叔父還是在痴貪。 無邊快樂叔不願,貪圖口腹在南閻。 看來此事難勉強,就做土地也不凡。 前去長安接嬸母,同做南京土地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