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鶴傳 · 第八回 韓神仙二堂上壽 林英女問卜延師
詩曰:去年生日逢君別,今日生期又一年。
聞道欲來相問訪,西樓望月幾時圓。
話說湘子來與叔父慶壽,獻出多少仙景,全不回心。又寄書私度嬸母,也不回心。只得轉上終南,參煉洞明洞虛,洞空洞玄,本來面目。混混光陰,不覺叔父壽期又至,又去度他一番,看他心性如何。暗落雲頭,手提花籃,來到自家門首,見張千李萬,便叫:二位長官!相煩通稟,我乃遠方來的,有軸壽畫,相送你家大人!
張千李萬忙回稟,啟上老爺聽言音。
外邊來了一道長,要見老爺把話雲。
他提花籃裝壽畫,特來獻送老爺身。
韓爺一聽忙吩咐,叫他進來看怎生。
張千李萬門外請,請你道人進衙門。
湘子來至大堂上,一見大人把禮行。
韓爺往下開言問,道長你是哪裡人。
你有壽畫請來看,有甚景致看分明。
湘子就往籃內取,韓爺一見怒生嗔。
扯來丟在丹墀下,野道連連罵幾聲。
怕你有甚稀奇寶,卻是水墨一丹青。
這樣畫兒有何趣,我有千百畫更精。
湘子說有景致畫,何不取來比比能。
韓爺吩咐快取畫,一時掛滿色色新。
湘子抬頭觀仔細,大人在上把話雲。
話說文公問道:何如?湘子說:「大人的畫不會活,貧道的畫卻是活的。大人不信,待貧道叫他下來。」即叫道:「水墨美人,聽吾號令,下來走走!」只見那紙上跳下一個美人來,繡帶飄飄,口稱大人在上,仙女稽首了。大人一見,說道,果有妙手,水墨畫的美人,他都叫得下來,莫非此人有些邪法。即問道:「此是甚麼人?」道人說:「此是仙女。」大人道:「既是仙女,可有仙曲清音,叫他唱一段來聽聽。」道人叫聲仙女,好生唱一曲來與大人聽。仙女領命,唱道:
迎陽板兒好蹊蹺,懷抱魚鼓手中敲。
身披五衣穿雲襖,風伯雨師聽吾調。
八洞神仙齊赴宴,二十八宿慶春朝。
願大人福與天齊,壽如彭祖八百高。
願大人早生貴子,聯科及第把名標。
大人肯學仙家妙,壺中日月天地包。
袖裡乾坤八卦巧,長生不老樂逍遙。
話說仙女唱完,大人說道:「也還唱得好!」叫左右取些金銀,打發他去。湘子說:「不要金銀,我有師父,在蓬萊學道,餓了四十九年,叫我討些酒去,送他解渴。又賜我一個花籃,帶些饅頭來與大人充飢。」文公聽了,罵聲:「野道,是個甚麼師父,餓得這些年代?」湘子說:「若問我那師父的名字,一名混得天,一名混得地,一名混得來,一名混得去,一名混光陰,又名經得餓,又名長不老!」文公說:「哪有這多的名字,我卻不信,叫左右賞他酒去罷。」
張千李萬往內走,二人抬出酒一罈。
就往葫蘆內里倒,一罈不了又一罈。
七八罈酒連連倒,不滿葫蘆半腰間。
張千李萬慌張了,連忙伸頭往內觀。
倒的酒兒全不見,看見內里事多端。
張千李萬忙回稟,老爺在上請聽言。
七八罈酒不見滿,小的就往葫蘆探。
內有稀奇實難嘆,看見有只採蓮船。
王母坐在中間玩,壽星老官把住船。
太白星君船邊站,船頭坐著八洞仙。
左邊坐的鐵羅漢,右坐二十四諸天。
船中寶貝都裝滿,八個美女在拉縴。
文公當時來聽見,有這寶貝真罕然。
拿些金銀與他換,獻與皇上加封官。
說罷就把道人喚,葫蘆你要許多錢。
拿銀幾兩買這點,免你到處去化緣。
湘子下面回言轉,大人在上請聽言。
要買葫蘆請細算,金銀要像南北山。
任你金銀千千萬,難買葫蘆掛腰間。
話說文公叫聲:「野道!你誇海口,就是稀奇寶貝,也難值這些金銀。」湘子說:論這葫蘆,倒值不多,其中景致稀奇。大人聽我講來:
小小葫蘆不非輕,三才八卦配五行。
東洋海水裝不剩,不滿葫蘆半腰心。
四海龍王中坐定,龍子龍孫里內存。
蝦兵蟹將無窮盡,每個金魚有半斤。
內面三寶常定靜,惟精惟一氣和神。
非怪貧道誇他很,三寶合就是仙人。
話說文公聽了,說道:」我不買你的葫蘆,只買那花籃就是。湘子說:「貧道這花籃,只怕大人買不起。」韓爺罵聲:「野道!一概胡言,老夫先買你葫蘆不起,又買你花籃不起,你是要多少銀錢?」湘子說:「大人實意要買,待貧道把花籃的根由,說與大人聽。」
小小花籃有根原,本是天宮一竹竿。
竹竿長得高千萬,竹根扒了半邊天。
張良魯班巧手段,也曾編了兩三年。
任你子孫世世官,難買花籃半邊弦。
韓爺聞聽冷笑嘆,花籃怎值這些錢。
內有甚麼好體面,快獻出來老夫觀。
話說湘子言道:「獻出來,怕大人著嚇!」韓爺道:「只管獻來無妨!」湘子說:「大人請看!」便叫清風明月聽令,快去洞府,請眾位師兄來。
清風明月忙聽令,齊上雲天稟事情。
尚書府內韓仙請,有請眾仙一齊臨。
雷公電母推車運,風伯雨師沛然盈。
大人見了痴呆定,莫非神仙是此人。
湘子說你既知惺,何不學我去修行。
貧道度你兩三陣,三三兩兩不回心。
你貪厚爵高官品,戀著妻財子愛恩。
只怕西番佛骨進,綁你殺場受苦辛。
雖有眾官來保本,死罪赦卻問充軍。
責貶朝陽八千整,山遙路遠怎麼行。
張千李萬虎傷命,那時馬死沒錢銀。
雪擁藍關寒又冷,大風吹得冷清清。
戰戰兢兢無投奔,前走無路後無門。
那時叫你痛傷心,名不就來利不成。
名利官職丟乾淨,妻兒子女哪邊存。
前呼後擁無人應,自嗟自嘆自傷情。
東藍關來西秦嶺,離鄉別井好悲憐。
大限來時有甚狠,爭名奪利枉用心。
轉眼不覺荒郊困,不如修行上天庭。
良言相勸叔不聽,要到藍關才死心。
我今在此少言論,且回天宮養精神。
說罷清風化一陣,霎時就進南天門。
話說文公問道人往哪裡去了?張千稟道:「只見一陣清風,就不見了。」文公嘆了,說道:「這又是神仙下降,老夫輕慢了。」按下不提。且說杜氏夫人,聽得道人在廳前耍些戲法,一時不見了。又想侄兒修行,一去不回,不覺掉下淚來,叫丫環去請你姑娘,同往花園,觀花散悶。
夫人一見林英面,叫聲媳婦淚如泉。
婆媳花園把悶散,花比人情似一般。
蓮花就是我湘子,拋下海棠去學仙。
還是牡丹失打點,引來芝子野花仙。
只望教兒梅花占,狀元紅花並玉簪。
金銀花開門庭換,粉團花上插雞冠。
誰知薔薇花心變,折散梨花不團圓。
桃花隨水離家遠,要同水仙花上天。
別下芙蓉青春眷,蘭花無子受孤單。
葫荳花開皆估眼,陽雀花開怨杜鵑。
石榴花開雖照眼,怎奈菊花隱籬邊。
桐子花飄真散淡,園內黃花損容顏。
觀看花景心燎亂,林英勸改放心寬。
話說林英勸他婆放心寬,殊不知連她的心,更難寬了。嘆道:
芙蓉花開香馥馥,海棠痴想一世孤。
牡丹無情獨自舞,芍藥傷心暗掉淚。
粉團無子無說處,紅蓮清潔水中居。
隱逸菊花傲霜茂,報春臘梅待歲除。
桃之夭夭空發蕊,蝴蝶無心採花舒。
觀花慘切情難訴,又見金魚水上浮。
龍眼魚兒眼睛估,扇尾魚兒尾又粗。
比目魚兒同歡舞,好似人間妻與夫。
魚兒尚有通情處,奴家夫妻有若無。
話說夫人聽了,只疑她是悲愁無子,吟詩四句:
石上栽芙蓉,發生遇春風。好花不結子,空費我兒功。
林英聽了,知他婆婆是恨她無子,豈知她還是個童女。也吟四句詩:
無有巫山雨,又無楚岫雲。未耕閒田地,豈望有收成。
夫人聽了,方知其情,婆媳各轉回來,林英將一年四季,讚嘆一番:
正月立春淚如粟,埋怨奴家錯當初。
嫁來反把奴家誤,越思越想越不如。
韓湘子,我的夫,你去修行別下奴。
今生不得為夫婦,想是奴家命帶孤。
四月立夏淚如庥,自從那日到他家。
幾番幾復難丟下,越思越想淚拋沙。
韓相公,我嫁他,他去修行別奴家。
今生不得同風雅,想是奴家命中差。
七月立秋漸漸涼,埋怨當初錯嫁郎。
耿耿常存心坎上,越思越想越淒涼。
韓湘子,我的郎,你去修行在哪方。
今生不得同羅帳,前世燒了斷頭香。
十月立冬雪飛天,嫁個丈夫不團圓。
幾番幾復從頭怨,越思越想不周全。
韓湘子,我的夫,你去修行在哪邊。
今生不遂同床願,前世與你未結緣。
嘆罷想來真冷淡,計上心中叫丫環。
話說林英嘆罷,叫聲丫環,我想你姑爺修行,一去不回,你去長街請個先生來,占卜一卦,看他是怎樣下落:
春香碧桃領了命,便去長街請先生。
東街南街都訪問,西街北街也訪尋。
兩個丫環正愁悶,驚動湘子早鑒臨。
站在雲端主意定,不如乘機度一巡。
想罷按落雲頭頂,進了長安街上行。
假裝星士與算命,誰能知我是仙人。
春香碧桃忙來請,說定每卦五錢銀。
丫頭就說請站定,待我稟過才進門。
小姐聽得丫頭稟,就是五錢不消雲。
就把先生來請進,占卜一卦看怎生。
珠簾外坐韓算命,簾內坐的是林英。
林英想把湘子認,轉想面貌有同形。
那時羞臉不打緊,恥笑旁觀手下人。
自思自想多抱恨,呮著心腸喊先生。
我有要事忙請問,總望留心斷個明。
話說湘子假意問道:「娘子是問財或是問喜?」小姐說:「我一不問財,二不問喜,專問我相公幾時回來?」
湘子聽罷焚寶香,祝告天地與三光。
占卦童子來下降,周易文王現吉祥。
所問不是別一樣,專問丈夫生與亡。
有凶方把凶來講,無凶斷吉理應當。
祝罷就把卦排上,五行八卦按陰陽。
話說此卦落地,陰陽兩開,若問行人不得回來。小姐說:「請將一爻,好生推算。」先生說道:娘子留神聽著:
頭一爻來單見單,第二爻來折見折。
三爻犯了勾陳位,世應相衝又相剋。
只怕問的別一件,若問行人有阻隔。
青龍辭世歸大海,白虎辭世奔高山。
朱雀玄武都不管,陰陽各散不相關。
我勸娘子少思念,相公決定不回還。
話說小姐聽了此言,兩眼流淚。先生說:「娘子不必掉淚,把你相公的八字報來,待我與他推算。」小姐說:「先生會算,聽我報來,奴相公是甲子年,二月十五日,午時生。」先生說,聽我算來:
甲子年來生男命,二月十五午時生。
午時三刻生了命,五行八字命生成。
看他年上祖業事,祖業高上帶進神。
看他月上父合母,地支子卯犯了刑。
算他三歲喪了父,算他七歲母歸陰。
少爺失娘好苦命,多虧叔嬸費心勤。
算他七歲攻書史,十三歲上喜來臨。
紅鸞天喜從空應,于歸燕爾正新婚。
日干看他本身相,本身犯了孤獨星。
上無兄來下無弟,單獨只有他一人。
又再把他妻宮看,一夫一妻不二門。
日干犯了隔角煞,少年夫妻不相生。
自從進門不和順,話不投機去修行。
算他二八終南去,竟到於今不回程。
時上看他子孫相,保了本身精氣神。
不過一男並一女,送老歸山上天庭。
五行四柱都算盡,又排大運講個明。
一周二歲容易混,三周四歲有克刑。
五六七歲見孝服,連喪二親果是真。
過了十歲十二三,天喜臨門不非輕。
少夫少婦世間少,有名無實各單身。
他今有了神仙位,不得再轉韓家門。
眼前他倒看見你,娘子還不見他身。
我勸娘子莫急性,別跳一步另尋門。
話說林英聽了怒道:「請你來與我卜卦,你為何叫我別跳一步?」叫丫環叉他出去。湘子說:「不消叉,待我自去就是。」
去也去也真去也,此來此去無休歇。
猶如沙內淘黃金,好似水裡撈明月。
我看娘子好節色,守看親人認不得。
我今且回天宮去,逍遙快樂過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