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 · 我想擁抱海

坂口安吾 《白痴》
一 我常常是一個一邊嚮往著天堂,一邊又躲進地獄之門的人。或者說,我是一個一開始就奔著地獄之門而去,卻又始終想著到天堂的搖擺之人。最終,我成了一個對地獄毫無畏懼,如傻子般樂在其中,卻仍然沒有忘記天堂的人。我一直在想,早晚有一天,我一定會遇上某種厄運,被狠狠地修理,最後連保全自尊的哀求都無力哼出,然後腳下一滑,跌個四腳朝天。 我很狡猾。我站在惡魔一邊,卻不曾忘記上帝,在上帝的背後跟著惡魔混日子。我相信,遲早有一天,我會受到惡魔與上帝的雙重懲罰。但是,數十年來,一直到今天,我始終都是這樣像傻子一般活過來的,我不會認輸。越是現在這種時候,越是要做好準備,隨時跟惡魔和上帝拳腳相接,大戰一場,混戰到底。我一直堅定地抱著這樣的信念,活到了現在。雖然這些想法顯得有些過於天真,但是我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自己:有一天我會被撕掉面具,剝得赤身裸體,拔光毛髮,然後被狠狠地推倒在地。 機靈的人大概會評論說,這恰好說明你太狡猾了,說「我是壞人」比說「我是好人」更狡猾。是的,我也一直這麼認為。但是,隨便你們怎麼說都無所謂!因為一直以來,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腦海中想的那些東西。 二 不過,最近我卻不可思議地變得非常淡定。有時甚至會奇怪地想到,說不定最後我不會被惡魔與上帝踢倒,不會被剝得精光,也不會被拔光毛髮,我會平安無事。 給我帶來這種安全感的是一個女人,一個極其自戀的女人。就腦子來說她是個白痴,也沒有什麼貞操觀念。所以,這個女人的一切我都不喜歡,除了身體。 她極其缺乏女人應有的貞操觀念。焦躁不安的時候,她會騎上自行車飛馳出門,回來的時候,膝蓋或者胳膊上帶有傷痕,有時甚至會流著血。她是一個粗野之人,騎車時會與人相撞或者遭遇翻車,光看到有流血就能大概知曉此類事情。可是,除此之外的一些荒唐事,她是跟誰在什麼地方發生的,我就不得而知了。雖然無從知曉,但我絕對可以想像得到,而且,大多也都被證明是事實。 這個女人以前是一個妓女,後來做了酒吧的老闆娘,不久後開始同我一起生活。我自己本身對貞操之事很淡薄,一開始只不過是想跟她玩上一段時間而已。因為當過妓女,女人患上了性冷淡,很久以來一直都體會不到肉體帶來的歡愉。 以前我不知道,一個無法感受到肉體歡愉的女人,同樣離不開肉體的交合。如果說不能沒有精神上的性幻想,我倒還能理解。可是,要和人做點兒類似柏拉圖式戀愛這樣的事情,這個女人卻絲毫都沒有想過,她只是放蕩地將自己冷淡的身體當作玩具一樣擺在了那裡。 「為什麼你非要把身體當作玩具一樣使喚呢?」 「因為我以前是妓女呀!」 女人果然黯然地如此應道。過了一會兒,她迎了上來,索要我的唇。我碰到了她的臉頰,發現她哭了。我向來是一個看不慣女人的眼淚,也不會因此而感動的人。 「可是,你不覺得你這樣很奇怪嗎?你明明性冷淡……」 我這麼一說,她像是要粗魯地打斷我的話,激動地抱住了我,說道: 「你不要挖苦我了!放過我好嗎?我知道我的過去很不好!」 女人發瘋似的吻了上來,渴求著我的愛撫。她啜泣著,緊緊地抱住了我,使勁地扭動著身體。可是,這只不過是激情的亢奮罷了,肉體帶來的真實快樂此刻並不屬於她。 我的心一片冰冷,呆呆地注視著女人,看她如何裝模作樣地釋放著激情。就在此時,女人突然睜開了雙眼,眼睛裡充滿了恨意,如火一般的恨意。 三 但是,我卻莫名其妙地喜歡上了這個女人具有缺陷的身體。 我總感覺被所謂真實快感拋棄了的身體,比起那些未能捨棄那種所謂真實東西的肉體,更能冷靜地體驗到愛情,因而她身體的一切讓我極其迷戀。有的時候,我甚至會覺得我不是在擁抱女人的身體,而是在擁抱形如女人身體的水。 「我這樣的人,反正就是個奇怪的廢物!我的一生,隨便怎樣都好啦!」 激情過後,女人常常會這般自嘲。 女人的身體,美麗至極。胳膊、腿、乳房,還有她的腰身,雖然看起來有些纖瘦,卻也透著幾分豐腴,晶瑩剔透的皮膚吹彈可破,柔軟似水,讓人慾罷不能。女人也知道,我愛的只不過是她這樣的肉體。 女人常常會覺得我對她身體的愛撫很沒趣,可是,我一點兒都不在意她怎麼想。我還是一直把她的胳膊、腿當作玩具,常常發獃似的靜靜地欣賞它們的美。這種時候,女人有時會發愣,有時會笑出聲來,有時會生氣,有時還會露出一副憎恨的表情。 「你可以不發怒嗎?不要總是一副憎惡的表情。輕鬆一點兒不好嗎?」 「可是,你很無聊唉!」 「真的麼?原來你也是正常人嘛!」 「哼!你在說什麼呢?」 我知道,只要稍微捧女人一下,她馬上就會得意忘形起來。我選擇了沉默,沒有繼續說話。跟女人在一起,有的時候,我會產生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抱著她,就像是深山密林環抱著寂靜的沼澤一樣,緊抱著這冰冷、美麗的虛幻之物,不僅會感到肉慾的不滿,還會體驗到難言的悲傷。女人那無法體驗到快感的肉體,雖然讓我有些遺憾,卻又不可思議地讓我覺得很純潔。我放浪的靈魂,因她的身體而變得平靜和釋然,我體會到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動。 但是,讓我感到痛苦的是,這樣一具體會不到快感的純潔身體,為什麼非要像野獸附體一般,如此放浪不堪呢?我憎恨女人那深入骨髓的放蕩,可是,有時我卻又能從這种放盪中感受到一種純真。 四 我自己並不是一個有了女人就可以滿足的人。甚至可以說,我是一個不管給我什麼東西都無法滿足的人,我是一個時時刻刻都懷抱著憧憬的人。 我不是一個會愛上別人的人。或者說,我是一個不想去愛的人。為什麼呢?因為我已深深明白,世上所有的東西都「不過如此而已」。 可是,我卻有著一顆不安分的心,總是忍不住想要和這些「不過如此而已」的東西玩一玩。這些玩樂對我而言,通常顯得有些老套和無聊,雖然它們不會給我帶來什麼滿足感,但也不會讓我後悔。 在情慾這個問題上,這個女人跟我是一樣的吧?我時常會這麼想。我自己的放浪心理與這女人的應該是一樣的吧?即便如此,我還是時常會唾棄這個女人的放浪不堪。 女人的放縱之心與我的不同之處是,雖然她有時會主動鎖定目標,但大多時候都是被動的。當別人對她好,或者送她東西時,女人就會覺得為了表示感謝,必須獻上自己的身體。我對這種荒唐的做法感到很不開心。可是,就連我自己都忍不住要對自己的這種想法感到懷疑。我是在唾棄女人的不貞嗎?或者,是在唾棄造成她不貞的這種荒唐的想法嗎?如果女人放棄了這種讓她變得放縱的荒唐想法,我就不會再唾棄她的不貞嗎?可是,面對一個顯然就是因為這種荒唐想法而變得放縱的女人,除了動怒之外我也無力改變什麼。我自己也一樣,是一個放浪成癮的男人。 「你能和我一起去死嗎?」 被我激怒後,女人常常會這樣說。這種時候,她總是本能地大喊大叫。是的,除了死之外,她不知道任何能改變自己放浪生活的方法。女人並不想死,但是除了死之外,又別無其他解決問題的方法,所以,在那些因對自己的放浪束手無策而發出的喊叫聲中,她流露出的卻是真實的情感。就如同女人無法體驗快感的身體只是軀殼一樣,儘管女人的喊叫完全是不由衷的,喊聲本身卻又是真實情感的表達。我的想法開始變得有些奇怪了。 「你連說謊都不會,你這種人是吃不開的。」 「不,我會說謊。但是謊言是無法改變現實的,撒謊是沒用的。」 「你可以變得更加不知廉恥的!」 女人無比怨恨地瞪著我。接著,她低下了頭。然後,她又重新抬起頭,表情變得僵硬,直瞪瞪地盯住了我。 「如果你不來淨化我的心靈,那麼誰來淨化我的心靈?」 「你不要一廂情願啦!」 「一廂情願?什麼意思呀?」 「自己的事情,除了依靠自己,沒有別的辦法。我光忙自己的事情就已經亂作一團了。你自己的事請還是自己想辦法搞定,不好嗎?」 「那,也就是說,你也只不過是我的陌路人之一,對吧?」 「誰在心裡不是把別人當路人呢?不這樣想的人有嗎?反正我不相信有。夫婦同心這樣的話還是省省吧,別說蠢話!」 「什麼玩意啊!那你幹嗎要碰我的身體?滾一邊去!」 「憑什麼不碰?所謂的夫妻,就是這樣的呀。就算同床異夢,也仍然少不了肉體的嬉戲。」 「煩死了!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我已經受夠你了!絕對的!受夠了!」 「你不要這麼說嘛!」 「我受夠啦!」 女人憤然掙脫了我的懷抱,身上的衣服被扯破了,肩膀極不雅觀地裸露了出來。因為過於憤怒,女人的太陽穴附近鼓起了青筋。 「你只是花錢享用我的身體,對吧?用那麼一點點破錢,這點破錢還不及嫖女人所需價錢的十分之一!」 「你說得沒錯。總算你還能看明白這些,這也算不錯了!」 五 我開始覺得,我越是性慾亢奮,女人的身體就愈發變得好像不存在一樣,那是因為她無法感受到肉體帶來的歡樂。我因為性慾勃發而亢奮,有時會動怒,有時會恨這個女人,有時也會變得非常愛她。可是,激情澎湃的只是我自己,她沒有任何回應。也許,我是愛上了這種擁抱虛無幻影的孤獨。 我有時想,女人若是一個不會說話的人偶就好了。眼睛看不到,耳朵也聽不見,只是一個幻影,但能始終回應我那孤軍奮戰的孤獨肉慾。 然而,我又突然想到,自己真正感到快樂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呢?我真正的快樂,難道不是變成鳥兒翱翔天際,變成魚兒潛入沼澤水底游來游去,變成猛獸在原野上飛速奔馳嗎? 我真正的快樂,不是戀愛,也不是沉溺於肉慾,而是不斷重複戀愛。當戀愛倦了,肉慾弱了時,便遠離肉慾幾天,再循環不息。 肉慾本身並不是我的追求,也不會讓我快樂,所以意識到這個,我該高興,還是悲傷、難過?是該對這種說法深信不疑,還是將信將疑?我一概不知。 變成鳥兒在天上飛,變成魚兒在水中游,變成野獸在山中奔跑,這又意味著什麼呢?我覺得我在編織著太多、太多的低級謊言。我已經受夠了這些。可是,轉念一想,我一直虎視眈眈緊盯著的,並且一直想要擊潰的不正是孤獨嗎? 這樣思忖著,我感到女人的身體仿佛消失了。我開始相信,我最終會被獨自熱情的孤獨肉慾控制。 六 女人喜歡做菜,她喜歡吃美味的食物。女人還喜歡乾淨。到了夏天,她有時會放水到洗臉盆里,把腳泡進去,身子靠在牆壁上坐著。晚上,我準備睡覺的時候,女人會把冷毛巾放到我的額頭上。這種事情不時發生,雖然只是出於她一時的頑皮而已,談不上每天都有的習慣,可是我卻喜歡上了她的這種捉摸不定。 我經常會被初次見到的女人的姿態之美深深吸引。比如,她一手托著腮,一手擦著飯桌的樣子;她把腳泡在洗臉盆里,身子靠在牆壁上的樣子。在幾乎什麼也看不見的黑暗中,她突然把冷毛巾搭在我的額頭上時的那種奇妙姿態,也讓我著迷。 我對我喜歡的女人的愛,僅限於此。這些微小的生活點滴,有時讓我感到滿足,有時給我帶來的卻是悲傷。因為能讓我滿足的事情總是那麼少,那麼少,少到令人悲傷。 女人喜歡水果,總是把當季的水果擺在房間的盤子裡,給人一種家裡經常吃水果的印象。她吃水果的樣子勉強能勾起我的食慾。但很奇怪的是,始終無法帶給我想要放開肚皮飽餐一頓的大好胃口。這很像她本人放蕩的存在,不過,她的樣子在我看來卻仍然很美。 我開始漸漸明白,如果把「放蕩」從這個女人身上帶走,對我而言,她就什麼都不是了。這個女人的美就來自於她的放蕩,是一種因捉摸不定而帶來的美。 但是,女人也懼怕自己的放浪不堪。與之相比,我並沒有多麼畏懼自己的放浪不羈。當然,那只是因為我沒有像女人那樣深深地沉溺於現實生活中的放縱而已。 「我是個壞女人吧?」 「你真這麼想?」 「我其實很想做個好女人的!」 「好女人?什麼樣的算是好女人?」 女人的臉上頓現怒色,差點兒就要哭了出來。 「你到底怎麼想的?你恨我,對嗎?想跟我分手,是吧?然後,再找一個名正言順的妻子,對吧?」 「那你呢,你是什麼想法?」 「先說你,好不好?」 「我沒有想過要找一個名正言順的妻子,就這樣。」 「你說謊!」 對我來說,是否名正言順並不是問題。我只是留戀這個女人的身體,僅此而已。 七 我知道這個女人為什麼離不開我,因為其他男人都不會像我這樣無視她放浪的生活,對她的一切都坦然處之。而且,也沒有男人會像我這般迷戀她的身體。 在無法感受到肉體歡愉的女人身上,我卻感受到了隱秘的絲絲快感,我甚至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患有心理病!有時我禁不住想,會不會我自己的心靈與這女人的身體一樣,是缺陷的、畸形的、病態的! 然而,我沒有勇氣像歡喜佛(而)那樣,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在肉慾的滿足上,我無法認同那種像原始動物一般存在的生活。即便在肉慾這個問題上也是一樣,正是一些與心靈交錯存在的真真假假的東西將肉慾點綴得這麼多姿多彩,這麼美。如果沒有這些,我想我會忍不住厭惡肉慾的。因為我是美的奴隸,我無法接受赤裸裸的肉慾。 在無法感受到肉體歡愉的女人身體上,我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既然女人不能得到滿足,我就可以以滿足她為理由,不住地以肉慾蕩滌自己的心靈。我終於心安理得地沉浸在了自己的淫慾中。我的淫慾始終得不到女人身體的回應,這種純潔的目的,獨自熱情的肉慾,讓女人的腿、胳膊、腰身在我眼裡愈發顯得美麗無比。 當我發現原來肉慾也可以出於孤獨時,我知道,我已經不再需要追尋什麼所謂的幸福,我只要心甘情願地追求不幸就可以了。 很久以來,我一直都在懷疑幸福的存在。我因幸福的渺小而難過不已,一顆不斷憧憬的心無處安放。而今天,我終於可以與幸福說再見了。 我從一開始便在追求不幸和痛苦,現在我已經不渴望什麼幸福了。所謂的幸福根本就不能真正地撫慰人的心靈,人不能隨隨便便地得到幸福,因為人的心靈永遠都是孤獨的。我忍不住開始真誠地思考這些問題。 其實,我根本就不知道所謂的不幸或者痛苦到底是什麼。而且,我更不知道幸福為何物。管他呢,反正我知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滿足我的內心!或者說,這樣的想法成了我自己不再渴求內心滿足的擋箭牌。 我一邊想著這些,一邊卻像貪婪的小狗一樣迷戀著女人的肉體。我的內心是貪婪的魔鬼,它總在喃喃自語:「為什麼——一切都是——這麼——無聊!多麼——無盡的——空虛啊!」 有一次,我和女人一起去了溫泉。 我們一起在海邊散步。那一天海浪始終洶湧澎湃,女人光著腳丫,趁著浪潮退下的空隙,在我前面不遠處撿著貝殼。伴著潮起潮落,女人的一舉一動顯得敏捷而大膽,煞是奔放,就像她在征服大海。我被這新鮮的情景深深地吸引,心裡湧出那種說不準在何時何地就會感到的意外驚喜。我痴痴地望著這幅新鮮卻陌生的情景,突然,我看到一道高過人體數倍的海浪朝岸上撲了過來,女人的身體瞬間被浪濤吞沒,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在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那突然而來的黑壓壓的巨大海浪吞沒了整個大海,遮蔽了半邊天空。我禁不住發自心底地大喊了出來。 好在那只是我瞬間產生的幻覺。海浪落去,天空依舊明朗而清澈,女人輕巧地穿行在海水間。然而,我卻久久不能從剛才那一瞬間的美妙幻覺中回過神來。我並不期盼女人消失,我沉溺於肉慾,還深愛著這個女人的身體,未曾有過希望她消失的念頭。 暗綠色的海浪打著漩渦從深深的海底湧上來,瞬間再次吞沒了女人的身體。我被海水的風情萬種驚呆了,與冷淡和一味柔軟的女人身體相比,大海更加無情,更加冷淡,更加柔軟。那一具叫作「海」的肉體,是多麼雄偉博大,風情萬種啊!我想。 讓海浪把我的肉慾也一同捲去吧。我要乘著海浪,在大海里縱橫。我想擁抱海,把肉體的欲望全部釋放出來。我變得有些悲傷,原來我的肉慾是如此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