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代傳敘文學述論 · 附録第十六 陶潛《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
見陶潛本集。
君諱嘉,字萬年,江夏鄂人也。曾祖父宗,以孝行稱,仕吳司空。祖父揖,元康中爲廬陵太守。宗葬武昌新陽縣,子孫家焉,遂爲縣人也。君少失父,奉母二弟居,娶大司馬、長沙桓公陶偘弟十女,閨門孝友,人無能間,鄉閭稱之。沖默有遠量。弱冠,儔類咸敬之。同郡郭遜以清操知名,時在君右,常歎君溫雅平曠,自以爲不及。遜從弟立亦有才志,與君同時齊譽,每推服焉。由是名冠州里,聲流京邑。太尉潁川庾亮以帝舅民望,受分陝之重,鎮武昌,並領江州,辟君部廬陵從事。下郡還,亮引見,問風俗得失,對曰:「嘉不知還傳,當問從吏。」亮以麈尾掩口而笑。諸從事既去,喚弟翼語之曰:「孟嘉故是盛德人也。」君既辭出外,自除吏名,便步歸家,母在堂,兄弟共相歡樂,怡怡如也。旬有餘日,更版爲勸學從事。時亮崇修學校,高選儒官,以君望實,故應尚德之舉。太傅河南禇褒簡穆有器識,時爲豫章太守,出朝宗亮。正旦大會,州府人士率多,時彥君坐次甚遠。褒問亮:「江州有孟嘉其人,何在?」亮云:「在坐,卿但自覓。」褒歷觀,遂指君謂亮曰:「將無是耶?」亮欣然而笑,喜褒之得君,奇君爲褒之所得,乃益器焉。舉秀才,又爲安西將軍庾翼府功曹,再爲江州別駕、巴丘令、征西大將軍譙國桓溫參軍。君色和而正,溫甚重之。九月九日,溫游龍山,參佐畢集,四弟二甥咸在坐。時佐吏並著戎服,有風吹君帽墮落,溫目左右及賓客勿言,以觀其舉止。君初不自覺,良久如厠,溫命取以還之。廷尉太原孫盛爲諮議參軍,時在坐,溫命紙筆令嘲之。文成示溫,溫以著坐處。君歸,見嘲笑而請筆作答,了不容思,文辭超卓,四座歎之。奉使京師,除尚書刪定郎,不拜。孝宗穆皇帝聞其名,賜見東堂,君辭以腳疾不任拜起,詔使人扶入。君嘗爲刺史謝永別駕,永會稽人,喪亡,君求赴義,路由永興。高陽許詢有雋才,辭榮不仕,每縱心獨往,客居縣界,嘗乘船近行,適逢君過,歎曰:「都邑美士,吾盡識之,獨不識此人,唯聞中州有孟嘉者,將非是乎!然亦何由來此?」使問君之從者,君謂其使曰:「本心相過,今先赴義,尋還就君。」及歸,遂止信宿,雅相知得,有若舊交。還至,轉從事中郎,俄遷長史。在朝隤然,仗正順而已。門無雜賓,常會神情獨得,便超然命駕,逕之龍山,顧景酣宴,造夕乃歸。溫從容謂君曰:「人不可無勢,我乃能駕御卿。」後以疾終於家,年五十一。始自總髮,至於知命,行不苟合,言無夸矜,未嘗有喜慍之容。好酣飲,逾多不亂。至於任懷得意,融然遠寄,傍若無人。溫嘗問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爾。」又問:「聽妓,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答曰:「漸近自然。」中散大夫桂陽羅含賦之曰:「孟生善酣,不愆其意。」光祿大夫南陽劉躭昔與君同在溫府,淵明從父太常夔嘗問躭:「君若在,當已作公不?」答云:「此本是三司人。」爲時所重如此。淵明先親,君之第四女也。《凱風》寒泉之思,寔鍾厥心,謹按採行事,撰爲此傳。懼或乖謬,有虧大雅君子之德,所以戰戰兢兢,若履深薄雲爾。
贊曰:孔子稱進德修業,以及時也。君清蹈衡門,則令問孔昭,振纓公朝,則德音允集。道悠運促,不終遠業,惜哉!仁者必壽,豈斯言之謬乎!